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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行路难,今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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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剡的目光凶冷,一瞬间乐矫仿佛看见他的瞳孔显出了骇人的深窄,身边的空气不安地波动起来。
但是下一刻那暗涌的杀气被按灭在无痕中,江剡睥睨着陆危,声音里是看不见形迹的将至雪暴,怒到极点,反而发出了冷笑:“陆危,我知道你在这里等着。昨天九穹阁给的回复你不满意,于是寻机想要在这里旧事重提?早在你九年前伙同乐遇,持甲装长枪在国会逼夺相位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为了你的目标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疯子!今天为了你所谓的清限令,你竟敢造出我勾连锦夏叛国的谣言,甚至还用上了乐遇的儿子指证——”
江剡的视线厉烈扫过,就像传闻中他的龙魂御术“万籁穿空”一般,再无掩饰的杀意中如锐风夺空纵恣而出,狠狠刺中乐矫的心脏,心弦上发出了剧烈的战栗。
白幼庭有所感觉,下意识轻轻向前迈了半步,但是乐矫立刻伸手制止住了他:“二公子。”
江剡逼视着陆危,他那刻意维持的淡然雍容、矜贵气度在这一刻终于碎裂殆尽,露出了廷会前射向乐矫的那猝然一枪所挟着的逼人血意:“且不说落照-4的灵核是不是在我这里,陆危,你别忘了大华究竟是谁的大华!光荣灵核司不过是设来为我们开采天下灵核矿脉的办事所,你,是替陛下和公卿贵族们打理国家琐事的话事人,陛下与西山贵族共天下,而不是与你陆危共天下!——你不要以为,我们会对你永远忍下去,大华帝国十三州,你这份活,有无数的人等着替你!”
遽然的冷意霎时间穿透了乐矫。他瞬时想到了林恪,以及他的遇刺事件带来的后续的所有天翻地覆。这让他抑制不住地指尖轻轻颤抖。
“光初!!”一声暴喝重重砸落在地,溅开的心跳声击得厅中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乐矫抬眼看去。赫游握着座椅的扶手,倾身向前,脸上是赫然在目的怒容:
“你刚刚说什么?这是你作为镇国公的发言?你把天健殿推举,九穹阁通过,陛下允准的首相,当成是什么?”
江剡冷眼睨着赫游,朔气霜发,一时间,乐矫从他的眼中仿佛看到了折断的薄冰,凛利之中,透着一丝不知何由的孤冷,与他一身的雍然华贵显得极不相称:“老国公,你一直看重姓陆的,那是你的喜好,代表不了西山。他做的那些事,不择手段,干犯故律,藐视贵族,我们一一忍了,但是他凭着区区一份逐北战争的功劳,竟敢反刺西山,对我诬陷,这是取死。更何况逐北战争主要的功劳还不是他的,是乐遇——而乐遇已经死了!”
话尾的这几个字刺落在乐矫心上,猝然地一阵剧烈刺痛。
“嚓”的一声,从乐矫眼底沉黑世界的彼端传来,他垂睫抿一抿眼底,抬眼时看到的是一点金红色跳跃着,在陆危右手的食指与拇指之间燃烧。
陆危面上只有淡漠,眼底却含着一片苍茫的星野。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他的眼睛凛然扫过江剡,然后旁若无人地拈着那簇火苗,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干瘪的纸盒,信手打开,糙制烟丝无所顾忌的浓烈辛香从盒子里恣意漫出,霎时间侵略如火,滚滚荡荡,充溢了一方大厅。
江剡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厌恶。环绕着主席长案的其中几把椅子也发出了几声低低的吱呀声,乐矫循着声音看去,见到史如寄身侧,一张与她相似,却尤为枯瘦冷漠的脸上重重拧起了眉。
——是史如寄的父亲史寒旌,乐矫猜测。
那张脸上的冷中隐隐透着一股枯槁的死寂。史寒旌在林恪遇刺前后突然爆发重病,史如寄在匆忙中接受了他国公的爵秩并都御史的位置,如果不是这场八年未曾召开过的廷会,大华已经几乎遗忘了这位前任史氏国公。
廷会开议到现在,长案上没有开过口的只有两个人。史寒旌一直静静坐在光后的阴影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在陆危锋芒毕露的此刻,有了一点变化。
另外一个人,乐矫是在九年前在乾坤湖东月道和赫照然的那一场架中认识的。今天的赫燕然穿着繁重的礼袍、戴着垂缨的冠坐在那里,目光里涵着锐利的光,和乐矫印象里那个跳脱护短又匪气的国公府二公子,似乎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在烟丝侵略性的香气里,他的神色冷硬得仿佛炼金的甲,没有看陆危,目光投在空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危仿佛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信手把火苗凑近了烟丝。一瞬间,微小的焰光在他的指间几乎弱得看不到痕迹,却在接触到烟丝的须臾之间腾地明亮了起来,肆意地卷舔着向上燃烧,仿佛一团腾腾的生命。
燃烧的烟丝塞进水烟壶,陆危重重吸了一口,双眼望着江剡的方向,“呼”地一声喷出烟雾。
江剡伸手重重一挥,礼袍的大袖瞬间把烟雾打散了:“姓陆的!”
陆危呵呵笑了出声,笑声中漫是不再隐藏的嘲讽:“国公,你要说大华有无数人等着替我的工作,这我相信。但是如果要说有无数人能替这份工作,我倒想请你找找看。”
“永耀大帝中期,大华308年,也就是西海龙国现在那位龙皇宗炽钰登皇的那一年,大华财政状况还非常健康,财政盈余三千亿龙泉铢。那是百年来大华最好的时候。十年后,大华319年,包括国公谢长缨、沈愿、烁安女侯赫悠在内十六爵削爵离京,财政赤字达到三千五百亿龙泉铢。到大华338年落照战争前夕,增加到一万九千亿,落照战争结束,直接膨胀到两万四千亿。为什么?因为西山的拨款要求急剧膨胀,同时光荣灵核司的收入腰斩。这些龙泉铢去了哪里,需要再说么?”
“先陛下继位后,虽然呕心沥血约束,但是这个数字还在长大,林恪把赤字最终压到两万亿,只是回到了三十年前的水平。然后他死了。”说到那个字的时候,陆危的眼中滚过一道利芒。
他像是在回报刚才江剡提到乐遇的死,接下来的话里,连那些嘲讽的笑意也消失殆尽,只有无尽的深冷,直直望向江剡:“国公说得没错,陛下不是与我陆危共天下,但是敢问,与陛下共天下的公卿们,给这天下带来了些什么?”
“——就是这两万亿龙泉铢的赤字和民间的困窘吗?”
“你可以说我自矜,”陆危道,“但是你若换一个人来,绝不可能做得比我再好。”他的目光仿佛要一直刺透江剡:“除非,你是想要把大华倒回到永耀大帝改制前的老路上去。但是,不要忘了九十年前锦夏是怎么诞生的,凭借中枢的强悍必定只能支撑一时,北三州为什么宁肯跟着穆以方死战,也不愿意留在大华,那是一条死路!”
“甘州和雍州的暴乱还没有停止,交运工会昨夜还冲击了国会山。你要怎么解决,像昨天那样,直接动用龙骧,把甘雍两州可能涉事的几万人都拘起来吗?”
在陆危层层压来的锐利的言锋面前,江剡面沉如水,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噙着难言的可怖神色。
“我永远记得八年前的那个夏天,先陛下已经接近了最后的时刻,不愿意继续住在金水瀛台,在皇后陛下的陪伴下乘飞辇回停宵宫。”说到这里,陆危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乐矫却仿佛看到了浓重的哀痛,“在飞辇上,他向我致歉,然后交托了后面的事,在最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龙血,究竟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他其实并不需要我的回答。”
“因为他实际上想问的是:龙血贵族,究竟是什么?”
陆危淡淡笑道,那笑容令人感觉到惊心动魄:“如果我当时回答了,那么我会说:什么也不是。”
“三百六十多年前大华建立,凌烟十二臣是立国的英雄,龙血和灵能武器是把龙族赶到昆仑山以西的依仗,公卿们当然可以引以为傲。”
“可是三百年走到现在,这些骄傲的资本还剩下什么?”陆危淡淡环视厅中,“大华和龙族之间的互相钳制从来没有解决,北三州一意独立,以锦夏的既穷又困,大华在与他们的战事里却是胜负各半。如今大家可自矜的还有什么?——难道是龙血的纯度吗?”
“你们看一看他。”陆危指向了乐矫,“他是乐遇的儿子,来自甘雍边境,大家或许知道龙墙那边的情况,混血在那里司空见惯。他的龙血纯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一,这是超越了大华帝国太.祖的龙血纯度,但是这对他而言有什么意义?西山愿意为此,和他共享光荣灵核司的灵核截流吗?”
一片寂静。
“够了。”江剡的声音仿佛从沉冷无底的归墟深处而来,“陆危,你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就是对西山给了你权力的公卿们不满,想要更多的权力!你暗示玄戈在我的支持下,和锦夏军做灵核交易,到底也拿不出任何证据。我们的一再容忍让你得意忘形了,你不记得大华律中对于平民诽谤国公的罪名是什么!”他抬起头,望向空中高椅中的元焕,声音酷寒:
“陛下,我要弹劾首相陆危构陷国公。他拿不出证据,昨夜无据驱人行凶,并涉嫌里通龙国、染指专营灵核,陆危必须罢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