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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昔我往矣 ...

  •   木栅圈住的一方席位里,白幼庭扶着乐矫坐在中间,左边是谢故疏,随后于燧阳在右边站定。

      乐矫靠在椅背上,微微偏头,在他模糊的视野里,从下至上飞快地扫视过于燧阳。

      和乐矫还有谢故疏不一样,于燧阳的手腕上没有上铐,他穿着北斗团那身有名的华美张扬的银色制服,脊背极直,肩上两纹金线缠绕着两颗骊珠,映着一张刀削般冷漠的脸,脸颊上有一点微微的青色胡茬。

      感觉到乐矫打量自己的视线,于燧阳的视线微微一低,却在和他接触前收了回去,静默地下垂,落在审讯席和中央的主席长案之间。

      乐矫轻轻瞬目。

      也许是一种错觉,但是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于燧阳的身上结着锈,等再去看时,那种感觉却已经无影无踪。

      去年并州的短暂几面里,于燧阳给乐矫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远远胜过营正关宁宇。无论是在去年的衔风峪,还是昨晚的23号停机坪,他一举一动中透出的决绝和沉着,让乐矫一想起来,心里就是一阵凛然。

      乐矫在甘州前线呆过半年,又是从十六岁起就念军事预科,一直到现在从龙院第一名毕业,身上深深地打着军队的烙印,可是他觉得自己并不像一个职业军人,甚至还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成为一个职业军人。而于燧阳不一样,他身上透着一种宝剑黯如水,微红湿馀血的气息,乐矫在中京再没有见到过。

      乐矫背后的灼伤伤疤,这一刻莫名地灼痛起来。

      他提出现场对质的要求时,心里其实希望元焕提出传唤的是关宁宇。比较关宁宇的疏懒做派,于燧阳的出现,让他心里的不确定感急剧扩张。

      乐矫注视着于燧阳。

      ——他会怎么应对眼前的质询?

      ——一旦廷上的对峙陷入僵局,那么自己就别无选择,只有硬翻开最后的底牌。

      只是……如果真的发展成那样,这张底牌的效果又究竟能发挥到几分?

      乐矫缓缓地收紧了手指。

      “谢中校。”元焕开口说,“现在有对你向北境倒卖灵核,才导致了去年锦夏入侵大华的指控。当时在并州衔风峪发生了什么,朕还有这里的公卿大臣们,想听听看你是怎么说的。”

      谢故疏的余光瞥过乐矫,乐矫轻一点头。

      谢故疏转过视线,神色沉淡:“陛下,无论是我本人,还是飐风,都从没有和北面有过任何交易。”他轻淡说话,明明没有什么语调波动,却有一股萧然之气缓缓流淌:“大华358年,逐北战争爆发最初,我就在甘州甘芜城。”

      没有人开腔,整个大厅被沉默笼罩。

      甘芜城是大华与锦夏国境线前最重要的边城之一,也是十年前锦夏趁着大华与龙国发生冲突而越境突袭时,第一座遇袭的城池。

      没有谁不知道最后一任谢氏国公谢长缨在削爵后去了甘州。也没有人不曾听过谢故疏“一人一甲一孤城”的往事。

      十年前逐北战争刚爆发的那个夏天,在大华人的心里,是流血涂野的颜色,每一天都在不断恶化的边境新闻和格外灼热的炎浪一起,焦焚着每一个人的心,足以一生难忘。

      谢故疏继续说:“四十九年前,家祖父移籍甘州,原因确实是因为和当时的陛下理念相左。但即使如此,直到他去世前,也一直坚持,锦夏从来不是大华的仇敌,九十年前的锦夏裂北,根源不在于幽州、燕州和北并州的叛逆,而在更深的地方……”他淡淡笑笑:“如果有人说我和锦夏有什么交集,那只有这个从祖父那里继承下来的想法:锦夏和大华同脉同源,百年前是同胞,如今应当也是,尽管——”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再开口时非常轻缓,好像含着甘州的轻风:

      “尽管,谢家的人除了我之外,都已经不在了,就在当年锦夏第一次越境突袭的时候。”

      谢故疏脸上的神情里带着一分淡淡的怅然:“陛下,陆相,还有各位国公,当年我因为甘芜城危急,事急从权,使用了甘芜甲库的闲置军甲,违背了我祖父的遗训……可是我保住了甘芜城,却没有保住我的父亲和妹妹。”

      “我原来不是军人,在那之前也从来没有打算过做军人,就连入伍许可,也是半年后补的。逐北战争打了两年,战争结束以后,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了,只有身边的同袍。而我珍重的人想要留在飐风,所以我才没有走。我所想的,不过是陪她在并州待满十年,满足她想要作为一个军人,有始有终地谢幕的愿望。”

      “锦夏毁掉了我过去的生活,我和他们有国仇,也有私怨。”谢故疏的声音轻和平静,却一字字直落在人心弦上,“我不知道,我向锦夏倒卖灵核的理由是什么?”

      厅内一时寂然。

      这些十年前、乃至将近五十年前的旧事,如凰羽流光而逝,带出涟漪无穷。

      乐矫的心里微微发涩。他知道,在场的公卿们应该也知道,谢故疏轻淡提到的那些往事都是真事。谢家的、他自己的那些经历,因为太像传奇故事里的片段,不仅仅是中京的公卿们,就连整个大华,都在不断发酵的传闻和谈论里,知道得七七八八。

      现在,谢故疏从传奇里剥落出来,站在廷上,他说的话,正好给那些故事加上了注解。

      正因为轻描淡写,显得那些隐在底下的疼痛愈发浓烈。

      让人无法不去相信。

      然而,江剡冷冰冰的声音打破了静默:

      “是么?谢营正,那么,夕望野的私开灵矿是怎么一回事,你可以解释一下么?——还有,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原欣的混血?”

      他的话音如此笃定而锐冷。乐矫心中颤动,那种脊背发寒的感觉又一次侵袭上来。

      然而,在那之中更为尖锐的,却是一种深重的难过。

      ……乐矫垂下眼,他知道,有些事情,他不愿意去想,但那并不意味着它们不存在。

      今天下午的这场廷会,看似是因为昨夜在西苑发生的事,事实上,一直追溯下去,从最起始处去说,就必然会提及嵌在大华运转的核心里的那件东西:龙魂灵核。

      这种在灵械时代来临之际终于大放异彩的特殊矿藏,含蕴着被称之为龙魂颜色、美丽难以言喻的湛湛融光,在出现的故事里,却往往勾连着着挥之不去的野心与欲望,无情与背叛,击响的龙泉铢与飘散的血腥气。

      先先帝元錾三十年的优厚放纵下,不少军队的腐烂早已经深至骨髓,他们在中枢的默许里,和龙魂灵核绑定在一起,攫取着天量的财富。

      后来,先帝元崇继位,改革启动,一路疾驰,随后逐北战争爆发,南十字重组,锐意勃勃,然而,逐北战争给了改革难觅的契机,却又在封狼山的决战中毁掉了它。

      很快元崇去世,南十字解体,支持着改革的梦想的,就只剩下陆危一个人,军队的痼疾沉疴,失去了拔除的唯一机会。

      现在龙魂灵核的漩涡里,已经有了北斗玄戈、南十焕南,还有丁鹭潮的沉昼……为什么飐风会是例外?

      ——可是,为什么虽然自己能够这么清晰地想到,心里却还是这样难过?

      谢故疏的目光向乐矫的方向轻瞥了一下,乐矫立时感觉到了,抬眼看去,谢故疏却已经转头向前,开口轻淡,却仿佛含着峨峨天上雪:“国公,飐风是开掘过夕望野,但此事与锦夏无关。”

      谢故疏凝视着江剡:“七十年前阅金战争后,大华进行过两轮大裁军,四大军团之外的军队,不但减少了编制,还减少了军资,想必国公一定知道。”

      江剡十指交叉,目光冷淡,不置可否,

      谢故疏说:“大华319年,陛下祖父在位的时候,因为某些原因,想要再度扩充军队,但是财政不够支持他的意旨,所以他收回了他父亲永耀大帝时建立的大华国家灵核管理基金,重开了光荣灵核司,宣布废除之前的灵核民间开采法令,重新专营,发给四大军团、还有其他的一部分军队灵核开采许可证,让它们自筹军资。”

      他语音淡和,仿佛在说的不是一段潮流汹涌的帝国往事,而是在娓娓道来一个宁静温煦的故事:“飐风是后来为了增强边境布防才增设的番号,当时还不存在,没有拿到过这张许可,后来几任营正多次向枢密申请,也没能拿到,飐风虽然承担着驻守国境的重要责任,军资却一直是比四大军团辅营更次两级的标准,如果没有夕望野,飐风根本没有办法同时保证所有灵甲的灵化炉都在运转,更不要提三千名同袍的薪水了。”

      “我祖父挂剑北归,再也没有关心过中京的消息,但却依然关心军队的事,他对我说,军队经商是一条毁灭之路。但是我找不到其他的解决方法……”

      大厅里低低的议论声在此刻微微一静。

      当年中京的削爵风暴中,谢长缨作为当时的枢密副相,为反对元錾的军队改革赌上了谢氏的爵秩,最终辞剑别京。

      今天谢故疏带回了他的话。

      此去经年,一如往昔。

      “国公,”谢故疏的视线潇潇然扎向江剡:“我承认在没有取得许可的情况下开掘了夕望野,但是飐风绝没有向锦夏卖过哪怕一颗灵核。”他侧身扫视向站在一侧的于燧阳:“真正和锦夏做过灵核交易的,是落照-4的看守军队,衔风峪那天,我带去的一百八十位同袍虽然只剩下了十九个人,但是他们都清楚地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于营副,锦夏究竟给你们开了多高的价格,值得你们背叛国家,把国境的缺口直接向他们开了出去?”

      在这语音淡然,含义却无比凛利的质问里,于燧阳沉默着,仿佛一柄沉锈的甲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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