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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白雪纷纷何所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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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难言的沉默中,静静酝酿着风暴。
江剡没有开口,面上黑云压城,目光中闪动着逼人的如刃光色。
陆危自从和乐矫对视的那短暂一眼之后,就再没有把视线落在他身上。他面容淡然地在厅中淡淡逡巡,在与江剡相遇时,微微凝目,缓缓道:
“同一件事,两个截然不同的指控。国公,现在——要怎么办?”
与刚才一样语调的平静发问。但是乐矫无由地,第一次在陆危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掩藏的锐意。
短笺上,剑意峥嵘的字迹里,陆危告诉乐矫:说出真相。
没有其他的关照与解释,只有这一句嘱托。
——时隔半年,在乐矫以为一切都早已尘埃落定之后,陆危终于选择向西山亮出锋芒。
乐矫曾经猜测过,为什么在去年冬天,事发之时,陆危选择了默不作声。
他有过很多猜想,但是一个也不能确信。
实际上,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时至今日,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陆危的沉默。
那是对曾经陆危自己、对南十字、对先帝元崇的梦想的背叛。
他很想问一个为什么,但是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他同样不能原谅,自己在整个事件里的无力。
那个大雪的夜晚忽然地就在乐矫的记忆里复活了,残酷而鲜明地,呼啸着穿刺过他的心脏。
……那个晚上,谢故疏收到巡逻灵甲的传讯,临时决定延长国境巡防的距离,带着一百八十具灵甲组成的大队,开往衔风峪。
在那里,双眼看见的事实震动了飐风:
白雪和夜空构成的天地囚牢里,锦夏军的光武甲阵带着铁和血的气息,对一旁的界碑视若无睹,像流动的城池一般,滚滚越境而来。
玄戈的驻守灵甲已经被全部放倒,结冻的血色、黧黑的甲身昭示了发生过的一切,上面积满了飞落的雪花。
而在锦夏甲阵的后方,落照-4矿脉之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大队光武,正在拖着车斗离开,沉重的车斗把积雪轧得粉碎。车斗里龙魂灵核的柔光,隔着风雪,依然清晰地映在所有人的瞳孔里。
谢故疏当即下令拔刀、出炮,向外发信。
风雪阻碍了无线讯号,通讯仪里只能听见空流的声音。
谢故疏当机立断,命令飐风掩护乐矫突围。
面对着两千锦夏光武,飐风飞驰而出,双方正面交火。
炮火与刀光瞬间吞没了衔风峪。
以左肩护甲重损为代价,乐矫驾驶的斜轸冲破了锦夏军的封锁,把一切甩在身后,冲进茫茫雪原。
他背负着守护国境的重责,还有一百八十名飐风同袍的生命,孤身单甲,连夜穿过如夜孤冷的雪原,奔向凌远城。
扑面而来的风雪不断打湿龙视窗,眼前的潜望镜满是黑夜里迷蒙的雾,龙瞳灯只能照亮三丈的路。
雪太厚,大大减缓的前进的速度,乐矫驾驶着斜轸,一路执刀扬雪,激起浪花一样的飞白。
茫茫的忘冬岭透过夜色无声地看着他,天地间一片混沌,除了甲足踏破雪地的声音,就只有风声夺路追逐,灌满了他的双耳,好像幽龙要择人而噬的荒冷吹息。
一时间,明明衔风峪的战斗还在身后,罗盘的指针坚定地直指向南,乐矫却好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又要往哪里去。
世界苍茫,他只是奔跑在漫漫的雪夜里。
天亮的时候,乐矫冲进凌远城。关宁宇却拒绝出动。
如果不是白幼庭当天恰好留在了凌远,即使乐矫拔出了甲刀,他甚至做不到催迫关宁宇,命令营副于燧阳开拔。
挟着风雪冲回衔风峪,乐矫看到的是一片被鲜血和烟尘浸透的战场。
谢故疏带来的一百八十名飐风的曜华,还保持着站立姿势的,只有二十余甲。伤痕撕碎了它们的明光涂甲,所有的甲身都残破不堪,鲜血从裂开的甲缝间滴落,雪地里开彻了艳绝的曼珠沙华。
在他们的面前,是伤损得更为惨烈的锦夏光武。被炸得看不出原样的残甲倒卧了一片,狰狞可怖地叠起老高,血液冻成了赤色的冰。
剩余的千余光武,面对着二十余具曜华的刀锋和甲炮,显得十足地戒备而谨慎,它们一字散开,隔着倒地的残甲,远远地和飐风对峙。
乐矫的心脏被一只巨手狠攥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只凭这区区的一百八十甲,飐风生生地拖住了两千锦夏军一整夜。
他驱动着飐风,拔刀,向前。
于燧阳一声令下,北辰偃武跟在他们身后,剑指光武。
开战!
飞散的血和雪成为了那一刻衔风峪唯一的颜色。
激烈的交火持续了一个小时,锦夏军又丢下百余具光武的残骸,引燃了带不走的车斗里的龙魂灵核。
剧烈的爆炸撕碎了衔风峪,腾起的火带阻挡了追击的路。
锦夏军残部在玄戈的炮火里后撤,飞速地离开战场。
然而,无论是玄戈,还是后续接到命令、和楚天殊一同赶来加入战团的南十字焕南营,在确认锦夏军的撤退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却是不约而同地,将炮管掉转,向同袍开火!
于燧阳冷酷的一炮,瞬间击穿了乐矫的斜轸。
跟在焕南队中的楚天殊,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脱弦向前的甲流抛在了后面。
熊熊的烈焰霎时腾起,狂恣的火光里,周围的北辰偃武、南斗开平如同炼金的绞索,无可抗拒地向中央收紧。
楚天殊阻止的喊声透过飞商的喇叭震鸣,他以北斗团军团长公子的身份威压,挺身在前,甚至哑了嗓子,但玄戈和焕南的所有灵甲忽然间都聋了,只是一步一步向前。
无数的龙瞳灯,倒映着焱焱的火光。
杀气一时作阵云。
扑面而来的凛厉杀意里,谢故疏拔刀向前,甲炮指地。
他站在衔风峪裸露的矿床上,甲炮浅浅插进矿坑里,温文尔雅地,用自己的生命做筹码,对玄戈做出威胁:
不许轻举妄动,否则就只有玉石俱焚!
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
打断对峙的,是宁翩连带着两千飐风,翻越忘冬岭赶来。
两千门“碎心”灵核炮阵齐列,强硬地挡在前方,分开了玄戈、焕南和飐风营的残部。
形势瞬间一转,即使玄戈和焕南的灵甲数量仍然占优,毁尸灭迹已经再不可能。
一触即发的厮杀,最终在谢故疏和于燧阳各自的克制下,被强按了下来。双方后退。
然而,在回师的路上,面对玄戈甲队里的一声咒骂,满腔郁愤的飐风爆发了。
谢故疏没有再约束,汹涌的甲潮冲破了凌远城玄戈驻地,就在已经闻讯连夜赶到凌远的枢密特使面前,踹营。
飞肆的雪纷纷而下,驻地里留下一片狼藉。断裂的甲臂甲刀散落一地,乌糟糟的泥泞里躺着横七竖八的北辰偃武,滚滚的浓烟向上腾起,吞没在铁灰色的并州天空里。
然后一切又被白雪掩去。
后来,枢密特使拿着中京的指示,拘捕了营正关宁宇,用飐风营的前程性命和两枚勋章,命令乐矫和谢故疏缄口,最终以一个息事宁人的对外口径,给事件打上了封条。
那个时候,乐矫躺在军医处的病床上,外面风雪卷天,他的眼睛从贯日勋章浓郁的龙血石上,移到床前军法官冷硬倨傲的脸上,然后又移开了。
那一发穿空而来的甲炮融掉了斜轸的大半个驾驶舱,他半身严重烧伤,如果不是高纯度龙血可怕的恢复力,也许他不会有机会再来想脑子里这些乱糟糟的问题。
——是接受勋章,接受枢密对事件的统一口径,飐风营即刻开回原驻地;还是顶着中枢的意志拒绝,执意要求一个真相,把玄戈、焕南,乃至飐风,都拖进晦暗不明的军法司调查里去?
乐矫知道,这其实……不是一个选择。
他在看到枢密特使的时候,曾经以为他带来的是陆危的调查令。
然而枢密特使只是下令封锁消息,就地待命。直到这时,乐矫还在等相府的命令。
直到有军法官从中京冒雪而来,带来两枚大华除却紫宸以外,最为贵重的勋章。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血红色的贯日勋章摆在眼前的时候,乐矫心里想到的,却是八年前封狼山决战前夕,他在懿宁路借住的时候,陆危和爸爸最后通的那个电话。
隔着漫长的电波,拜相不过一年的陆危听着来自甘州的声音,眉压得很低,声音沉凝。
过了一阵,也许是说完了正事,慢慢地,他的眉扬了起来,竟然说了一句笑话,神采飞逸,如快哉风行过了千里,一路振鸣指北的军刃,向甘州封狼山去。
军法官走了,乐矫把勋章丢在床头,只是觉得身上彻骨地疼。
龙血在舔舐着火炙的灼伤。雪在窗外疯狂地下,以一种吞没一切、包括衔风峪的所有记忆的气势。
从那时候起,乐矫又一次开始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