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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暗潮翻覆 ...

  •   狂烈的痛楚席卷起刺骨的冰潮,瞬间吞没了知觉。眼睛里隐约的黑影一下子狰狞地张开,留给乐矫一片飞着雪点的黑暗。

      支撑他站着的力气被剧烈的痛觉一口吞掉,乐矫身体发软,一下子向前栽去。

      “乐矫!”一个带着骇然的声音惊喊,乐矫听到一阵忙乱的响动从后飞快而来,随即就有一双手伸出托住了他,一用力,把他撑起来,半揽在怀里,含着怒气向旁边重重发话:“你看着干什么?!快搬椅子来!”

      是白幼庭。乐矫握紧了他的手臂,却疼得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冰淬骨”明明已经撤掉了,那寒冷却好像还留在血脉里,他只能压抑着自己的呼吸,把重量放在白幼庭身上,等着那张椅子。

      收到命令的人明显犹豫了一下,赫游沉声开口:“快去。”

      过了一会儿,木质和石面的摩擦声在乐矫身后响起,白幼庭低头轻轻说:“我扶你。”

      乐矫敛着眼帘点一点头。白幼庭托着他,把他慢慢放在椅子上。

      靠到坚实的椅背,乐矫一点一点地把淤积在身体里的气吐出来,每一丝气息在身体里的移动,都带起一阵痛楚。

      好冷……可是冷到尽头,灼烧一样的痛却又开始袭来,痛到了极点,知觉开始麻木。

      乐矫什么也看不见,感觉整个世界都混沌着向他涌来,根本无力抵抗。

      昨夜的那个梦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忽然清晰起来,乐矫觉得鼻尖丢脸地一酸,连忙咬住了下唇。

      白幼庭站起身,提声问:“陈枢密在哪里?”

      没有人应,半晌,有人低声回答:“陈枢密不在白楼,她一早就出去了。”

      白幼庭的声音里明显带出了焦灼:“他的情况不好。有谁……”迟疑了一下,调转了方向,话音里含着恳求:“定熙姐姐,能不能请你——?”

      史如寄传来的声音柔而定:“我看看他。”

      一阵扰扰的声音响动,轻而沉着的脚步声向乐矫而来。

      乐矫在混沌的知觉里努力上浮,让自己保持一点清醒。环佩叮当,很快史如寄就已经走到面前,探手拾起他的手腕。

      温暖的龙魂开始渗入乐矫的血脉。那不是陈绪“天地滋生”那样的龙魂御术,史如寄是在单纯而强硬地用生命之力一系的龙魂,来弥合乐矫的创口。

      空气里漂浮着一丝清淡而馥郁悠长的香气,随着时间变长而愈发悠浓。那是史如寄礼袍上的染香。

      焚香染衣是龙族统治时代的遗存,现在只有西山贵族还保持着这项古雅的习惯。这种淡然之下的纤秾,慢慢地,和史如寄的气质融合在一起。

      龙魂缓缓向前,再向前。

      一点一点驱逐着血脉里的麻痹,减轻痛楚。

      乐矫蹙着眉,感觉着龙魂在血脉里的游弋。

      忽然间,一丝尖锐的痛觉,从乐矫早已疼得麻木了的龙魂海纵贯出来,通过血脉,穿透到乐矫的全身。

      乐矫心脏重重一疼,全身沁出冷汗,蓦地睁开眼睛。

      一双说不出是冷静还是温淡的眼睛,在乐矫睁眼的同时轻轻一敛,瞬间抹掉了一丝仿佛从上而来的审视。

      乐矫感觉到自己的额上、后颈、脊背……全身冰凉一片,好像刚从冰海里被打捞出来。虽然疼痛还在,但是知觉回来了。

      在浸浸的凉意里,他笑了一下:“定熙国公……谢谢。”

      史如寄回他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痛楚减弱了一部分,但仍在绵密地啃噬着他,在汹涌而来的疲倦和疼痛里,乐矫缓缓地眨了眨眼。

      他隐约感觉到,史如寄的笑容并没有深入到眼底。

      史如寄没有和乐矫说话,只是侧身看了白幼庭一眼,说:“幼庭,你看着他。”缓缓松开手,站起来。

      白幼庭立刻俯下身去握住乐矫的手:“乐矫,怎么样?”

      乐矫支起眼帘,笑一笑,声音却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哑:“……嗯……我还好。”

      白幼庭皱着眉,看着乐矫,似乎是掐着什么话在喉咙里,想要说,却没有说出口。只是一阵沉默后,收紧了握着乐矫的手,抬起头,声音里找回了一点平常的感觉:“可以暂停廷会吗?”

      一时间没有人应答他,白幼庭看向白光庭,又把视线投向白流温:“父亲?”

      白流温神色疏倦,没有说话。

      白幼庭仰视向上,望向半空中烛龙托举高椅中的元焕,眼底一片灼光:“陛下,现在重要证人的状况,支持不了他开完全会,能不能先暂停廷会,稍后再重开?”

      元焕沉吟了一会。

      天光淡淡,在他的脸上浮浮沉沉。

      “让龙骧先带他下去吧,”半晌,他轻缓道,“廷会继续。”

      江剡抬起了头:“陛下。”声音中带着一分截然的强硬:“定熙已经做过处置。昨夜西苑的事件,他不是证人,而是犯案人。兹事重大,他不能走。”

      “江世叔。”白幼庭提高了声音,“你明明知道他是谁——敢问这样做是什么意思?我送他到长春廊时,他还一起都好,为什么只是在门外候了十五分钟,就变成了这样?”

      “你是说这是我做的吗?”江剡蹙眉:“幼庭,你不要无故做这种猜测。”

      “不是猜测,”白幼庭的声音越发锐利,“——那么,刚才在厅外的那一发枪响,又是怎么回事?”

      江剡的眼中褪去了温度:“幼庭。那是走火。”

      白幼庭的眼里腾地翻起灼烈的光色,深深吸了一口气:“江世叔,去年冬天,我也在并州。”

      “——幼庭!”一声断喝劈空而来,背景是一声巨大的撞击声。

      白光庭站在厅中,因为他倏然站起而翻倒的椅子落在身后,他双眼中掩藏自己的温淡一扫而尽,灼然凝视白幼庭,这一刻,兄弟两人的眼神因不同的原因,闪烁着同样的颜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白幼庭回视着他的大哥,手微微收紧,乐矫甚至感觉到了疼痛:“关宁宇的密信是一派胡言,衔风峪那天的锦夏袭边事件,玄戈必须负全部的责任!我亲眼看到他们戒备松弛,雪夜那天,撤回了一半的驻守队,在出事之后,乐矫连夜突围回到凌远城,玄戈却拖延出动——不是玄戈,就不会有衔风峪那么多的死伤,还有那么多矿坑的灵核损失!”

      他转过头,目光如烈焰舔舐过的剑芒,扎向江剡:“关宁宇的那些指控,有什么证据吗?衔风峪事件,当时就已经得出结论,如果不够的话,江世叔,我就是人证。”

      整个大厅都屏住了呼吸,寂静之中,仿佛能够听见无数的隆隆心跳。

      江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他微微眯了眯眼,看向一直缄口不言的陆危:“陆相,这是不是也是你接下来要说的?”

      陆危的两根手指在水烟壶的壶嘴上研磨,微扬起眉:“我猜江国公一定还准备了其他东西要给我看,对吗?”

      江剡的视线在白幼庭身上扫过,旋即又一次逼视着陆危:“你知道我的那份录音,是从哪里来的吗?”

      陆危回视着他,神情平静:“听着不像是什么正统渠道。”

      “那人是个灵核私贩的掮客,有不到百分之十的龙血,听说在甘、雍、并三州的地下世界很有一点名气,”江剡说:“出于谨慎,他会留下交易对象的痕迹,以防将来用得到。陆相,猜测一下吧,他在做你衷心下属的生意的同时,还做过谁的生意?”

      乐矫的心重重一坠,寒意一下子咬住了他,让他仿佛是从骨缝中间,发出了一个颤抖。

      白幼庭立刻发现,低头问:“怎么了?”

      乐矫轻轻一摇头。

      江剡说:“谢故疏曾经通过他,多次倒卖龙魂灵核数千吨。虽然不像你的南十故旧那样有清晰的录音,但也有据可查,东西我这里已经整理出来一份,直接交给定熙就可以——陆危,你怎么看?”

      暗潮卷荡。沉重的压力凝滞了空气,瞑夜的烛龙张开了喉,幽冷的夜色中,杀气无痕无影,却又铺天盖地而来。

      “我怎么看……”在逼人的肃杀中,陆危竟然淡淡笑了出来,“江国公,我没有想到你会在这里重提这件事,我以为,去年冬天,我们已经全部谈清楚了。”

      “既然国公做了这么多的准备,一心要谈,好吧——”他的声音里带有一丝疲倦,但更有一种坚不可摧的锐气从中透出,惊心动魄:“那我们就来算一算这笔账。”

      乐矫一直支持着自己,注视着廷上的变荡,陆危的这句话落入耳中,他微微一凛。

      陆危的视线在人影济济的大厅中环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那道看来十分平静,却又仿佛隐含风雷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乐矫身上。

      自从八年前离开懿宁路相府,这是乐矫第一次面对面和陆危对视。

      乐矫在陆危的眼底,看到了和当年同样的一片熠然深邃的星野。

      短暂的一秒钟过去,陆危移开视线。

      乐矫却在这极为短暂的弹指之间,明白了陆危的意思。

      过去的谈话忽然在脑海里浮起来。

      “——人么,总有必须要赌一赌的时候。只要你想做事,不可能什么都十拿九稳。”

      “——我?”乐矫记忆里的陆危笑道,目光投在远方,“和你爸爸不一样,他比我热情。一百件事里,我九十九件都不赌,我现在,不能去做孤注一掷的事了。”

      “——一旦要赌,赌注必须大到值得下这一场,”他目光一瞬,光芒霎时湛亮如雪,挟着抑之不住的金铁气息,“要有一战底定的价值——”他慢慢地收敛了一闪而过的锋芒,又笑起来:“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五辛饼怎么样?”

      ……

      “等一等,”乐矫一用力,把自己支了起来,在万千的视线中,目光凝亮:

      “我有证言要说。”

      他半倚在椅背上,身体里还裹着疲惫和刺痛,只能轻轻地、慢慢地把话吐出来:

      “衔风峪事件那天……我从头到尾,都在其中……锦夏军袭边,和谢营正没有关系。”

      “当天夜里……或者早在更早之前……玄戈向锦夏直接敞开了边境。”

      “是他们,在用大华的灵核矿脉……在直接和锦夏做交易。”

      “他们以为……锦夏不会有动作……事发当天,如果不是我冲到凌远,关宁宇甚至不打算出动……”

      “是他们……还有他们背后的人,欠飐风营一百多条军士的命。”

      “我的龙血纯度足够……我可以龙血血誓,我说的这些,都是真话。”

      江剡瞳中一缩,目光直向乐矫迸来,霎时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遽冷杀意。

      惊诧的浪潮在宏阔的厅内激起喧天的议论。

      乐矫面对着江剡几乎要碾碎自己的目光,浅浅笑了一笑,感觉有什么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心里一片平静。

      这件压在他心头半年多的秘密,真到了说出来的时候,其实这么轻易。

      不过是虚海中的暗潮与风追逐翻滚,不经意间轻轻翻了一个身,一下子来到了光亮灼眼的天穹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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