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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烟花 ...

  •   “这件事,我并不知道。”在睽睽众目之下,陆危淡淡抬眼,极为平静地说了这一句话。

      乐矫的心口骤然一缩,寒意一直渗到指尖。

      这一刻,乐矫真正地感觉到了害怕,他望着陆危,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紧紧扣住了不住发颤的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他害怕听到接下来的话。

      但他只能听着陆危语声沉定地说下去:

      “但是昨天早上,夔门的飞鸢书已经到了懿宁路。里面是丁鹭潮的自白书。”

      陆危面无表情,目光淡淡落在江剡身上,那种平静无波,无由地令人胆战心惊:“这份录音里提到的事,丁鹭潮在信里说得一清二楚,他坦承自己渎职,将沉昼的财政、辎装交给列小驳一手操办,因为列小驳是他从兵士时就相中,十二年来看做亲随,亲手一路带到营副的,所以放松了戒备,这才任由列小驳抽干了军资库,通过倒换龙魂灵核与库存军械,参与边境走私,私自牟利数千万龙泉铢。直到五月灵甲换装时,他发觉甲炮型号不对劲,因此东窗事发。”

      “丁鹭潮报告,事发当即,他就封锁了沉昼彻查,除了两名参与过走私的军官破营潜逃,尚在追捕外,包括列小驳在内的六名涉案军官,丁鹭潮都已经就地拘押,请求交军法司,并自请处分。”

      听到这里,江剡的眼中掠过一道寒芒,直视陆危,目光透冷:“交军法司?——好啊,那就交军法司。廷会之后,我就立刻安排执明出动。”

      乐矫的心重重一沉。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胸腑间刹那间好像吞进了一块坚冰。

      龙魂海的痛楚通过血液流淌遍及全身,乐矫视线摇曳,发现自己有些无法保持直视前方那个不动如钟的身影。

      他相信陆危。但是在这一刻,他的脑海里不可遏止地划过的,是当年在甘雍交界,十八岁的列小驳把十四岁的自己从战后残破的灵甲里一把拽下来时,那张带着硝烟尘土,却明亮锐气的脸。

      “但是,陆相,”江剡的手指轻轻在案上叩动,“你这套说辞,听起来,和录音里的大相径庭。我是不是有理由怀疑,这封检举信,是临时捏造的,所谓列小驳走私,是替人受过,”他以不放过陆危脸上一丝细微表情变化的神态看着对面,声音斯缓而冷锐,“——你觉得呢?”

      “我觉得什么不重要。”陆危平静得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丁上校的话是不是属实,查一查,很快就能知道。但是,”他微微顿了顿,加重了语调:“——那是在确定军法司切实可信的前提下。”

      江剡眼角微跳,看着陆危。

      陆危慢慢说:“短短一天里,军法司又是爆出私刑拷问,又是血书密告,昨天夜里还有执明官持夔骨号介入,甚至开过火——据说是拿着江国公的临时急命?执法的执明、查讯的陵光同时涉事,这中间,有没有一些事情是有人别有用心,蓄意构陷?——这些,江国公,掌管执明的你,还有代赫国公掌管陵光的我,现在都说不清楚。”

      江剡冷然说:“所以呢?”

      陆危淡淡说:“坦率说,我不是什么白璧无瑕的人物,但也干不出杀人染血,构陷重臣的龌龊事。”他状若无意地看一眼江剡:“国公知道我是雍州人,在雍州,这种无耻小人——”他忽然用雍州话说了一个脏词,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下去:“只配死葬蛊雕之腹。”

      蛊雕是昆仑山峰际出没的凶兽,性格极度凶残险辣,一旦被它捕获,尸体必然惨不忍睹,甚至不会留下完整的骨架。在边境过去时代的传说里,都说它会令人魂飞魄散,永无宁日。

      江剡叩在案上的指尖蓦然一紧,目光中,毫无掩饰的厉烈猝然向陆危扎去。

      白光庭轻轻咳了一声。

      江剡的声音里,萧杀之气缓缓溢出:“陆危,你的意思是?”

      陆危淡然说:“涉事军法官必须一并纳入审查。我不同意由军法司负责此事。”

      江剡的目光似要钻透陆危一般,声音从齿缝中慢慢滚出来: “——我没异议。”向自己的侧下首略一偏头:“那么,就交都察院怎么样?”

      陆危微微扬起了眉,视线与江剡的目光汇集,一同投向了长案中下侧的那张椅子。

      视线中的女子眉目间笼着柔淡的煦风,听到话题被引向自己时,她的眼底几不可见地浅浅一动,泛出了一痕粼洵波光。

      乐矫压抑着自己因为血脉疼痛而混乱起来的气息,也将目光投向她。如果不算九年前在乾坤湖的匆匆一瞥,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大华双琼琚之一,都察院都御史,定熙女国公史如寄。

      她是四国公之中最年轻的,也是唯一的女国公,今年二十九岁,正处在容貌最为深浓的年龄。黄白游的礼袍上层叠压绣着沉金线的獬豸纹,若隐若现,淡极始而更艳,若雨后洒落金阳的瀛台。让乐矫一时之间,很难把她和自己听到过的那些传闻,联系到一起。

      对于这个提议,史如寄只是微微笑了笑,没有开口,平波无痕的双瞳与陆危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在等陆危的下文。

      “交给定熙国公,没有什么问题,”陆危眉梢一抖,忽然笑了起来,“但这宗案子牵涉已经太广,都察院单独负责,压力过沉。不如——”他望向眼前的白光庭:“请九穹阁秘书长全程监察,把这宗案子清清楚楚地查落到底。一旦查定有罪,涉案人员依律查究,削职、监.禁,乃至枪决,不会再有疑义……”他的声音微沉,似乎掩藏着许多难以言传的情绪:“我作为乐遇的故友,只有这一个要求。”

      乐矫心里的寒意汹涌漫溢出来。他很想问一句,为什么?

      齿关间漫出淡淡的铁锈味儿,他终究忍住了。

      在眼前,他的质疑,非但起不到任何效果,反而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一时之间,乐矫竟然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疼。是龙魂海?血脉?还是……胸腔?

      有一些被封存了很久的甘州记忆,正在他脑海里松动,争先恐后地涌现出来。

      丁鹭潮漆黑的灵甲夤夜,被起了“夤夜嚎歌”的可笑外号,站在一点也不可笑的战场上,挡在阵前,举着因为过度开火,已经濒临炸膛的甲枪。

      列小驳叼着半馊的罐头肉,筷子倒插在兜里,趴在脏兮兮的箱子上,底朝天地给他翻压箱底藏着的文鳐鱼干。

      他们扎营在广袤的苍岚平野,背后是万年矗立不老、千里纵横绵延的的昆仑山。

      有人在打着磕地吹一支如歌的行板,口琴声被夜风裹着,奔驰在茫茫旷野中。

      ……

      “——光庭,你觉得呢?”刺穿乐矫记忆的是江剡的声音。

      “蒙陆相看重。”白光庭含着一分礼仪性的微笑,“我如果不接受,对不起他对已故乐团长的一片情谊。”

      江剡略略沉默,再开口时眼中泛着凛冽的雪光,声音却非常平静:“那就这么定了吧。如果老国公、议长没有意见的话。”

      赫游半垂着目,没有说话。

      赫游侧手边的人微微欠了欠身,调整了座椅中的姿势,淡然说了廷会开幕以来的唯一一句话:“有何不可?”

      这位四国公之首、上议院议长格外地沉默,一身淡然,即使身列国公首位,却坐在了实际第三位的位置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自己无关,就像一片色彩剥脱干净的枯山水。

      乐矫看着白流温。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他向萧戍写信请调自己的原因,即使是在廷上,他的目光依然漠然,甚至没有在乐矫身上停留过超过一分钟的时间。

      “但是陆相,昨夜你命人在西苑夺甲动刀的事情,不如就在这里说清楚吧。”江剡的话音里藏着冷锐的锋,“这件事证据确凿,我想应该用不上都察院了。是不是?”

      乐矫再一次感觉到整个空间的目光锐利地向自己刺来。

      之前陆危信笺上的那句话,又一次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乐矫的呼吸倏然间一个停滞。

      在这个重要的时刻,一直隐隐潜伏着的攒痛,忽然像烟花一般地,在他的血脉中间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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