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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光耀不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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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意思么?”俯望大厅的烛龙高椅之中,元焕轻而快地回问了一句。
那是少年在变声期后半的声音,甜意脱掉了,却还留了清冽,带着一丝声带激烈变化下残留的沙。
如果让中京小报来写,会被形容做风来玉宇,露洗银潢。
乐矫抬眼望他。
元焕的脸不是秘密,全大华都在《大华时报》上仰视过陛下天颜——虽然是五岁时的。
先帝元崇在位时,曾力主改革,锐意革新,不仅先后任相林恪、陆危,推动解除灵核的贵族垄断,清限贵族财富,同时还提出要揭去西山与停宵宫的神秘,还中京壮美于天下。
在那几年间,《大华时报》前所未有地登载了西山的风物,其中的一张照片里,初日照破雾中沉眠的苍山,元崇握着小小的元焕的双手,“浩然掌中”卷起山中的飔风,唤起了不知哪位公卿家中饲养的漱金鸟,翩跹振羽,向他们飞来。
——那是第一张,也是迄今唯一一张公开登载过的皇族照片。随着元崇去世,成为绝响。
当年照片中的圆稚可爱,如今已经看不见了,映在乐矫眼里的少年的脸,眉目舒长,鼻梁俊挺,只有脸颊一点还没有掉干净的微丰,透出了青涩。
他坐在光风之中,姿态端严,眸光深亮,配得上一句龙章凤姿。
元焕的声音落在每一个人心上:“今天既然朕召开了廷会,就要应议尽议,开鳞司收到的密递要说清楚,西苑动武的事情也一样。一件一件来说。”他低眼看站在议事厅中央的程曜,开口:“程龙骧,朕想问问你,昨天那个军法官冲进开鳞司后,你都做了些什么处置呢?”
程曜微微一顿,提起一口气,朗声迅快答道:“卑职确定事态严重,所以紧急扣住了这人,即刻向都指挥报告了此事。”
元焕说:“国公也在枢密有职务,你没担心过这么做不合适么?”
程曜亮声说:“卑职在国公任下四年半了,尊上是怎么样的人,看得很清楚,卑职不担心。”
元焕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今天本来是朕开始第一次全国巡访的日子,如果可以的话,朕是真的很不想在这个时候、为了这样的事情,召开廷会——”他转向了江剡:“国公,朕其实有些不清楚,虽然飐风营被指控了,但也没什么必要连夜扣押吧?这只是一封密递,在九穹阁里先拿出来,问一问几位国公的意见,不是更好么?”
江剡抬起头,声音缓而淡:“陛下既然问到,那我就不为人讳言了。”他的视线冷冷掠过对面的陆危:
“在昨晚看到那封密递之前,我就听到过一些传言,关于陆相在边境的旧友,和敌国地下的生意,还有私库……正好在同一天,我拿到了一份证据,是关于这路生意的销赃通道的,内容骇人听闻,莫以为甚,”他观察着陆危的神情,话音里噙有一丝冷笑:“联想到陆相不管我们的质疑,坚持决定通过的飐风营调令,还有一直以来对谢上校的异常庇护,和这份指控一对照,昨夜,我觉得,必须当即决断。”
厅内霎时一片哗然。
贵族们拥有大华龙魂灵核的垄断开发权,长期以来,只要位列公卿,从事灵核开发获利,即使程序不太正当,也不算犯罪,至少从没有人因为这事被追究刑责。
——可是陆危?
——他设立私库,和敌国做交易?
——这是足以被判死刑的指控!
乐矫感觉到心脏仿佛被夔骨狠狠抽中,发出了无声的巨震。
他的心思在狂潮骇浪里翻卷。
这件事……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当年陆危拜相的承诺算什么?南十字的牺牲又算什么?这和那些早已腐烂了的老贵族们,又有什么区别?
然而,强烈的预感却在他心里撞击:这件事……其中有一部分,确实是真的。
乐矫感觉到疼痛在沿着血脉寸寸啃噬上来,伴随着一下又一下的心跳,越来越疼。
……他想要离开中京的种种原因里,就包括了一直害怕去确认的这个问题:
陆危带着最初变革大华的梦想走出了十年,然而,在经过了无数的颠扑劫波、风刀霜刃之后,这个梦想……是否还保持着当年的模样?
他把模糊的视线投向陆危,想从陆危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来。但是陆危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早已熄灭的水烟,淡淡说:“这事很新鲜,我有什么私人财产,我搬进懿宁路10号那天,管事登记得清清楚楚。说不上两袖清风,但比起国公累世底蕴,也只好算一穷二白。这份证据,我很有兴趣看一看。”
江剡轻轻冷笑,探手伸入袖中,就要掏出袖内的物件。
乐矫屏住了呼吸。
“——光初,”一个落满霜雪的声音低沉响起,带着时光抚摸后的苍然,用江剡的表字叫他,“这件事,和昨夜的事没有什么关系吧?你还是不要在这里拿出来了。”
乐矫紧绷着的心一动。
——四国公之中年龄最长的枢密院枢相赫游开口了。
他坐在长案中央的位置,龙头杖放在椅侧,容貌看上去和九年前乐矫初见到时一样,霜冷长天。也许他已经足够老,不会再更老了。岁月淹留了部分他年少时的俊朗,让他在半垂着目沉声开言时,显得萧肃、贵气而深沉,令人想起大雪的昆仑,以及昆仑之上游弋着的烛龙的传说。
“老国公——”江剡说:“我却不觉得这和昨夜的事情无关。”他掏出了袖中的手。
“啪”的一声,两个影子曳着长弧落在陆危面前,一个雪白的信封平躺在案上,黑色的圆形扁匣转个不休。
陆危扫了一眼面前的东西,没有什么表情,淡淡抬起头来:“这是什么?”
“信封里,是一封凿通昆仑山底,越过夔门,和西边的交易清单,上面有我意想不到的一个人的钤印。”江剡冷然说,“音匣里么,是一段录音。陆危,想听一听,这是你说的。”
陆危沉默着,目光深凝。
乐矫心里开始发冷,手指缓缓地、用力向内扣去。
江剡剜视着陆危,将手伸向音匣。
在他的手按到音匣的盖子上时,一只清癯的手从侧伸出,按在了他的手上。
“光初。”赫游掀目直视江剡,声音低沉,满含警诫。
短短两个字,有如海雨狂啸之前,远雷滚荡。
江剡眯了眯眼,没有应答,不顾赫游重重按住自己的手,骤然猛一用力,直接揭开了音匣的盖子。
匣盖落在积雪木上砸出一声脆响,音匣吱呀地响了两下,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在杂音之中,一个说话中带着拖曳的男声说:
“——三百万,真不是笔划算生意。”
对面更远处,一个声有静气、年轻得令人惊讶的声音开口了,那声音带着一种特殊的质地,有似烈焰熔锻后的昆吾砂,剔净而锋利,含着未成形的刀锋如水:
“这已经是龙墙那边能给的最高价了,列兄,”他停顿了一下,“青的能比绿的再多给一成半,但我不想卖给他们,我觉得他们不安全。”
“不够花啊……”男子咂着嘴,听上去头疼欲裂,“人穷志短,龙瘦鳞秃——姓陆的不另给条明路,我这个钱袋子,要守国门,要拉队伍,还要养武器——噢对,在你这里洗白,还要再扣一成,这还得有积蓄存起来,特么的让我从哪里搞钱?嘿,老丁万事不经心,这是要杀了我吗?这点钱,只够给上个月的混账事补充子弹的……少老板,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没什么办法。”那个净而利的年少声音说,“我们大当家有一句话,人到穷时能卖天,我们在雍州一路闯到今天,靠的只有勇气、血气和运气,最多还有一点情谊。现在既然还不到这个份上——”他的话音忽然一凛,透骨杀意刺破沙沙的录音,霎时迎面飞甩而来:“是谁?!”
乐矫打了一个寒噤,隔着千里之遥,这句短短的厉问里的寒意霍然击中了他,让他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寒栗。
龙魂海里传来一阵刀割般的疼痛。
音匣里发出一声尖锐鸣响,录音戛然而止。
议事厅中死一般的沉寂。甚至连窃窃议论的声音都没有。
无论是光中高椅里的元焕,还是长案间落座的公卿重臣,一时都未出一言。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积雪木长案末席,依然端坐着,一手轻轻扣在水烟壶上的陆危身上。
“陆相。”江剡身体微微探前,虽然脸带微笑,望进陆危眼中的瞳孔深处却殊无笑意,只有燃烧的暗火,话锋一分一分压下来:“这就是你想听的,说话的其中一个是沉昼营营副列小驳,那封清单里,有你衷心下属丁鹭潮的私印。在这里,向陛下,向我们,好好解释一下吧。”
乐矫的心脏脱缰狂跳,血液一下一下地在耳中嗡响。
陆危峻刻的脸半掩在阴影里,乐矫看不透他的沉默。
日月照之不及此,似有北风号怒天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