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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风眼之中 ...

  •   龙魂波荡,栅栏的碎片四溅,甚至飞射到了后排的坐席上,坐席上的卿士们纷纷躲避,起了小小的混乱。

      一直押在乐矫身边的龙骧锦衣猛然夺上前来,乐矫的侧腰上一阵钝痛猝然袭来,锦衣腰佩长刀的刀柄重重抵住了他。

      乐矫摁住身体里的痛楚,支身回头,斜望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含着抑之不住的寒锐。刺透了并州记忆的风雪、焰光与血腥气,直直插向对方,直抵心脏深处。

      龙骧锦衣瞳中剧震,脸色骤然变了,半垂下眼帘。

      一个淡然含笑的声音响起来:“这位龙骧,不要这么紧张。”浅淡的笑意一如正在大厅空中袅袅散开的水烟,轻和飘逸,捉摸不定:“他的手上不是还戴着铐吗?”

      乐矫掀起目光,前方长案的末席,他模糊视野的彼端,陆危穿着一身与周围公卿贵族们格格不入的新式正装,熄灭了手里的水烟。

      他身上的朝议礼服,是从林恪拜相后的第二年开始使用的款式,直到林恪遇刺前夕废止,只正式存在过三年多的时间,尽管有专人细心维护,也显得有些旧了。新熨出的领口,清爽而硬挺,却不知道为什么,透出了一点茕茕支棱的味道。

      陆危微微笑着,状若无意地瞟了乐矫一眼,移动到了龙骧锦衣的身上,目光转深,定定注视了他一刻。

      龙骧锦衣颤了一下,乐矫侧腰的压力骤然一松。

      长案中央,江剡淡声说:“眼见为实。看来,这个‘不曾行凶’是什么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他的声音低平而冷沉,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瞥了一眼史别航:“你可以下去了。”

      话音落地,史别航一个抖索,如蒙大赦,一边喘气,一边手忙脚乱地推开围栅就往席下跑,弹回来的栅门重重敲在他的肋部,他竟然完全没有减慢一点速度,转瞬就消失在了厅下。

      “说说吧。”江剡冷然道,“是谁支使你在昨夜盗取军甲,袭击西苑宪兵和龙骧禁军?”

      乐矫仰起头,看向江剡。江剡淡淡俯视他,双眼有如玄冰下的黑岩,邃寒千丈,深冷如磐。

      那是一种掌握着万千性命在手的轻藐。

      乐矫的呼吸微微一促。信笺上的那一行字迹飞速地在脑海里划过。虽然早已经预想到了这个局面,可是站在御前,在数以千百的公卿视线的笼罩下,他还是犹豫了。

      “昨晚龙骧来到西苑,是因为一份密递。我也是因为一份密递。”乐矫缓缓攥紧了手指,双眼直直望进江剡漠冷的眼中,“昨天夜里,盛安街上,龙骧出动抓捕交运工人,同时阻拦了停宵宫出入,让所有人都不能对昨晚的事及时反应——除了龙骧自己,所以我才不得不这么做,国公,这正常吗?”

      “这不是当下要议的内容。”江剡的眼中厉烈一闪而过,旋即变得更为冰冷:“攀扯没有用。回答我的问题:谁,命令你袭击龙骧?”

      压迫的窒息感,霎时间向乐矫迎面拍来。

      龙魂海内的疼痛又一次强烈起来,乐矫用力咬着唇,沉默不语,沁出来的汗一点一点地浸湿了他的鬓发。

      千人之众的大议事厅也一同沉默着,等待着乐矫吐出一个注定会激起大华骇浪惊涛的名字。

      乐矫闭了一闭眼睛。

      他早就决定要相信那张信笺。即使他对陆危的打算一无所知,他也决定要相信他。

      更何况,他还有一张无人知晓的底牌,没有掀开。

      短暂而又漫长的一刻过去,乐矫轻轻张开口:“是——”

      然而,先前那个微微含笑的声音先乐矫一步,冲破了沉滞的空气:

      “——是我。”

      在大议事厅内骤然激起的嚣杂中,乐矫心中重重一个跌跳,蓦然转头看去。

      陆危的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仿佛恍然不觉自己在轻描淡写中,说出了如何震动的两个字。

      他以他那一种独特的、在中京人眼里带有“雍州兵痞”气息的悠洽眼神,平静地环视了一圈大厅,最后落回到江剡身上,含笑把那两个字又说了一遍:

      “是我。”

      这两个字落在地上,江剡的眼危险地一眯,又舒展开来,望向陆危,声音冰冷:

      “我知道是你。”

      他冷冷笑了,十指抵在一起:“我没想到你敢承认。陆危,事到如今,你还敢坐在这席上?”

      陆危笑笑:“有什么不可以吗?坐得久了确实不大舒服……要不,江国公和我一起站站?”

      江剡没有理会这个玩笑,直肆冷厉地盯着他:“陆危,向禁军拔刀,是什么罪名?”

      陆危叹了一口气,掀眉淡淡回视过去:“江国公,你既然要这样说——那么,越权调动龙骧,又是什么罪名呢?”

      两人隔着半张长案对视,眼底都是静谧而汹涌的暗流。

      双方都没有开口说话。

      沉默之中,一种砭人肌骨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泛上来。

      犹如苍龙潜身深渊,龙吟回荡,渺不见底,摸不到一痕龙影,却自有被巨大的金色龙瞳牢牢攫住的幽寒,一分一分地,渗进意识里。

      江剡向前倾身,目光一分不移,直射陆危,冷然之中,更多了一分轻蔑:“陆危。你何以见得,龙骧是越权调动?”

      “难道不是吗?”陆危不动声色:“出动龙骧,需要枢密、停宵宫、内阁其中两方许可。江国公,你是龙骧副都指挥兼副枢相,枢密的许可不用问。但是内阁么,至少昨晚,我这里,没有接到任何龙骧出动的请求。我昨晚离宴早,好奇问一句,按站在那里的程副骧所说,龙骧决定要拘下谢故疏,至少是五点之后的事情,那时候停宵宫里,大家已经入席等待开宴,这个许可,也不知道龙骧是什么时候,向太后陛下拿到的?”

      “陆·相。”江剡冷冷咬着这两个字,唇齿之间尽是锐利的冰尖,“你是在质疑龙骧矫诏?太后是龙骧的主人,从先帝时起,就一直代龙骧都指挥,她自有她调遣龙骧的方式。你的意思,需不需要龙骧去请她来列席这里,再向内阁做个汇报?”

      陆危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江剡言锋里的凛冽刺骨,笑了起来:“这怎么敢。”微微顿一顿:“廷会之后,我自己会到停宵宫陛见的。昨晚是陛下开启巡访的前夜,太后陛下心情波动,仓促间向有心人许可了什么,不是没有可能。”

      江剡眼神一厉,冷笑起来:“陆危,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危微笑说:“江国公,实话说,内阁不信任你。”

      没有人能想到他就这样明晃晃地说了出来。

      “啪”地一声巨大的闷响,震得乐矫呼吸微微一滞。

      江剡拍在案上,压制不住的杀意从话里漫出来:

      “你是信不过我?你是信不过西山,信不过停宵宫吧?陆危,九年,我们容你太久了。你手里玩弄过的那些鬼蜮伎俩,一桩一件,足够送你上西幽柏山!今天,我们就在这里把它摊出来,让所有人看一看怎么样?”

      凶衅扑面而来,陆危目光微微一缩,旋即放出了更盛的光芒。他淡淡笑着,闭口不答,只一点一点地,慢慢扬起了眉。

      无言的对峙之中,欲要吞荡整个大华的狂烈风暴,正在疾速形成。

      乐矫咬住下唇。

      站在风暴中心咫尺之遥,这一片静默里,他听见了刃在鞘中的亮吟。

      那是欲要饮血的凶鸣。

      这根看不见的弦,就在双方尖锐如锋的视线中越绷越紧,眨眼间就要凌空崩裂——

      “——镇国公,我们是不是有些偏题了?”

      江剡的侧手边,一个如快雪凌然的声音,突然响起,吹开了这紧绷的气氛。

      说话的人按着泛金的积雪木,把一直轻欹在后靠上的身体向前探出。耀耀的日光洒下来,落在他俊逸而冷静自持的眉眼上,锋锐皆隐,飘飖若流风之回雪。

      乐矫立刻猜出了他是谁。他在白幼庭的脸上,见过和他很相似,但是更青涩、也更明亮的模样。

      白氏国公府长公子白光庭抬起目光:“昨夜的事由开鳞司收到密递而起,我们从这件事去说,是不是更妥当些?”他侧抬起头,朝向半空中的烛龙高椅:“陛下,您的意思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风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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