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魂今昔》沧海玄鱼

43、廷上

　　乐声渐次消泯，沉静重新压进乐矫的耳鼓。

　　这里听不清大议事厅里说话的声音，余音泛出浅浅的嗡嗡声，和四壁共鸣。

　　等待的滋味很不好。尤其是在现在的身体状况下。乐矫不禁一点点加重地咬着下唇，来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侧头看向满脸锐冷的开鳞队正，轻轻说：“十年前，你是在甘州？”

　　开鳞队正冷淡道：“乐公子，没人教你怎么和上官说话？我没这个兴致回答你。”

　　乐矫说：“嗯。我想……你应该不算我的上官。”他轻轻换了一换身体的重心，手腕上的锁链一阵击响：“我爸爸在中州应该没有待足过半个月，如果你和他有过什么过节，那就是在西边。”

　　他的目光清湛而锐利地在开鳞队正身上扫过：“是在封狼山吗？……或者苍岚平野？还是甘芜城？”

　　开鳞队正眉梢一抖，冷笑了一声：“你用不着猜。”

　　“为什么？”乐矫说，“有什么……你不能说出口的原因么？”

　　乐矫说这句话时声音清浅，开鳞队正却瞬间面色一寒，猛地伸手拽向乐矫的锁链。

　　乐矫霎时间疾步侧退，险险避了开去，抬手攥住锁链两端，横在身前，淡淡看向开鳞队正。

　　“乐小公子。”开鳞队正脸上挂着压抑不住的狂怒，冷笑连连：“他乐遇做的事就永远光明万丈，永远正义无敌？发他娘的癔症！要革新大华？就凭他？凭陆危？他们自己的手段，就干净到哪里去了吗？你怎么不问问，他一个普通中尉，在大华有成百上千，是怎么在半年间攀成堂堂南十字代军团长的？！”

　　乐矫轻轻拧起了眉，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要说阅金山大捷吗？”开鳞队正冷笑道：“那你知不知道，大捷前后，他在阅金山到底做了些什么？”

　　乐矫说：“他做了什么？”

　　开鳞队正恨然冷笑道：“他杀——”

　　正在这时，一声沉重的“吱嘎”从侧面传来，亮光争先恐后地跳跃着，汹涌地冲进了这间暗淡的囚厅。

　　一名龙骧锦衣逆光而立，站在通往会场敞开的侧门前，声音寒凉如镔铁：“廷会议程，陛下谕旨，传唤乐矫。”

　　短暂的沉默，乐矫轻轻眨一眨眼，越过了开鳞队正，往前踏出了一步。

　　就在乐矫跟在锦衣身边，正要迈出侧门时，有清脆的敲击声，在身后的炼金墙壁后鸣响。

　　短短长长长。

　　在看不见的墙壁后面，谢故疏以短联密语对乐矫说：

　　——“别害怕。”

　　——“不要一个人承担。”

　　——“还有我们在。”

　　乐矫心里一阵温暖。他浅浅笑了一笑，背对着炼金囚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前迈向了光华灿漫的大议事厅。

　　踏进厅里的瞬间，无数视线环绕而来。数不尽的细细碎碎、听不清晰的议论声，轻轻地振鸣，包裹着乐矫。

　　乐矫跟着龙骧锦衣的步伐，静静走过昆白石阶梯坐席之间的长长夹道，踏上两级下沉阶梯，整个御前廷会在他面前豁然展开，吞噬而来。

　　中央的积雪木长案笼在淡淡的阳光之中，泛着郁美的金色。旁边有九张椅子，一张空着，其余都坐满了。

　　更远更高的地方，那张恣行于空的烛龙大帝托住的座椅上，着衮龙袍的少年身影已经落座。

　　一声咳嗽就足以掀起这个帝国的风云激荡的大人物们，此刻都集中在这一方议事厅中。除了长案最末拿着水烟壶的那个人外，都穿着端凝繁复的礼袍，面貌隐在从穹顶洒下来的光下，注视着乐矫。

　　乐矫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脏跳得极快，血液危险地翻腾。疼痛一阵弱一阵强，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即使他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来集中注意力，视野还是有些抑制不住地，变得模糊起来。

　　模糊的视界里，他直觉地感受到，厅中的气息正在凶肆地挤压过来，杀意潮涌，深不见底，仿佛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龙的咽喉里去。

　　乐矫攥住了自己的手指。

　　龙骧锦衣引着乐矫向前，走到唯一一处被栏杆圈住的席位前，打开门栅，立住了。

　　史别航站在那儿，身上隶属西苑的天青色军装蔫蔫地发皱，代表宪兵身份的暗金刺绣革带草草扣着，抬着头，就好像在费劲琢磨穹顶的天一样。但是乐矫清楚地看见，他的手正在一下一下地，使劲地抠着栏杆上的木头。

　　听见乐矫的脚步声走到近处，史别航一个激灵，偏头偷瞄似的瞥了乐矫一眼，却在撞到乐矫的视线那一刻火烧一般地甩过脑袋，大声嚷起来：

　　“陛下、国公！我说的就是他！昨天夜里，他不知道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偷走甲库的灵甲，驾着甲对我们宪兵队拔刀就是一通死手！刀冲着驾驶舱一砍就是到底，没有一丁点犹豫！所有的甲都是一样，没有例外！他就是想要杀人！！”

　　他扬着脖子，指着上面缠着的绷带：“只差一点点，昨晚我就死了——陛下、国公，请看看我的脖子！这是他行凶杀人的铁证！”

　　“堂堂大华，天日昭昭，他怎么竟然敢干出这样的事——恳请陛下对他军法处置！！”

　　乐矫心里早就有过准备，只是静静听着。

　　一阵强烈的晕眩却在这一刻突然袭来，他下意识地一下子踏出去半步。

　　史别航全身悚然，霎时间猛然向后退去，后背紧紧靠着反侧的栅栏，瞪向乐矫：“你要干什么？！这里是天子御前！！”

　　晕眩散掉了一些，乐矫手指点着栅栏抬起眼睛，眼底是薄冷的春冰：

　　“陛下，国公，我承认，我的确向宪兵队拔了刀。但是我只是想拦下他们而已，并没想过要杀人。”他轻轻偏头瞥史别航：“如果史队正脖子上的擦伤不算的话，我的刀应该没有伤到任何人才对，请明查。”

　　“没有想过要杀人？！”史别航大声叫道，一把扯开制服前襟，刺眼的白纱霎时间暴露在众目睽睽中：“——这可是喉管子上的刀伤！昨晚你那三米长的大刀，就是抵在这个地方！你不是要杀人！？你直接就砍了下来！你不是要杀人？！难道一定要我死在那里，脖子脑袋分家，你才算是想要杀人吗？！这道刀伤，还不够吗？！”

　　乐矫的胸臆里翻起一阵强烈的恶心，他不想把此刻极其宝贵的意志力浪费在这个问题上，垂眼忍了片刻翻涌的攒痛，凝视向史别航：“史队正，我昨晚的刀有没有留空隙，你应该最清楚。这个擦伤，难道不是你哭出来以后，在那儿乱滚时自己擦到的么？”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嗡”地一下，低低的吃笑声从不同方向响起，错落起伏。

　　史别航愣住了，半张着嘴，脸色一点一点精彩地红了起来。

　　“行了。” 一个斯缓而峻冷的声音骤然切入，议事厅中顿时为之一静。

　　片刻前炼金子弹擦耳而去的感觉遽然袭来。乐矫蓦地向长案的中央看去。

　　天光落下的阴影中，江剡的眉目半明半暗，他落座在靠近中央的第二把座椅上，十指交叉，支在长案上，淡然的目光之下掩着厉冷，随着他吐出字句，森凛之意一分一分地溢出：“所以，你承认昨夜盗取甲库灵甲，杀伤西苑宪兵、龙骧策鳌，以及枢密执明？”

　　万千的视线如有实质地扎在乐矫每一寸肌骨上。他觉得身体烈烈地刺痛起来，虽然早已经做了准备，却根本管束不住心脏的疯狂搏跳。

　　一股血意随着心脏的跳动直冲到顶，乐矫抿着唇抑制了一刻，开口时，寒芒毕现：“我承认。但是陛下，国公——昨天夜里，策鳌有人拿着一份僭越职权的命令，凭一个毫无证据的指控，就要强行带走去年衔风峪事件的勋臣，飐风营营正谢故疏！请西苑宪兵也说明一下，龙骧策鳌有什么权力，以什么名义，又或者用了什么条件，竟然可以要求你们协助他们，在深夜就这样提走一名营正？”

　　乐矫的声音并不重，却在浩大的议事厅里来回回荡。他侧过头去，目光凝然盯住史别航。

　　史别航没有看他，有些张皇地抬头偷眼瞄了一刻前方，但在眼前列席的大人物们无言注视的压力下，一下子垮了下来，死死抠住了栏杆，身体开始发颤，没说出来一个字。

　　“这里不是你提问的地方。”江剡声音冷然，“但既然已经提起来——程曜，你把昨天龙骧收到的密递，讲给众位公卿听一听。”

　　后方的坐席上传来有人站起来的声音，乐矫回头，就见一个身着赤色点鳞纹绣龙骧袍、眼里暗光隐隐耀动的年轻男人几个快步踏下台阶，戳在了大厅中央。

　　“陛下，各位列席的公卿大人们，”他开口时，音尾上扬，透出来愤然之意，“在下程曜，现任龙骧开鳞副骧。昨天的事情，要从枢密军法司说起来。昨天下午将近五点，开鳞司已经准备下班，忽然有一个右腰中枪的军法官，冲进开鳞司所，拿着一封沾血的密信！”

　　乐矫的呼吸一顿。

　　“信是因为去年衔风峪事件被革职送审的前玄戈营营正关宁宇亲手写的，他不仅指控军法司私刑逼供——还指控飐风营在营正谢故疏的指挥下，向锦夏倒卖龙魂灵核，并试图在事后毁尸灭迹，这才导致衔风峪爆发冲突，险些让锦夏撕开边境，染指国土！”

　　霎时间，厅内一片哗然。

　　程曜抬头上视，话音亢然：“大家都知道，谢故疏通过一些运作，马上就要调防雍州，下一步就是调进南十字团，从此更进一步。现在这一封密递要从军法司送出来，就已经沾了好几个人的血，如果不在这个时候当机立断，把谢故疏扣下来，是要让去年在并州衔风峪发生的事情，在雍州夔门再发生一次吗？”

　　铿然一声巨响，龙魂卷荡着风浪，瞬时间撞碎了听审席栅栏的一侧。

　　乐矫扶着破碎的栅栏，半低着眼，急促地喘息。

　　他竭尽了全副心神压制着的血限反噬，被这句颠倒乾坤的指控，瞬间撕开了一个淋淋的创口。

　　龙魂海里疼痛遮天蔽日，眼前在不可遏止地迅速发灰发黑。

　　乐矫逼着自己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