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魂今昔》沧海玄鱼

42、临时御前廷会揭幕

　　在乐矫和白幼庭面前，垩白的边门嘎声打开了。

　　一点冷气漫出来，门内六七名龙骧开鳞抬步迈出。

　　乐矫往里走，白幼庭却在门前被拦住了：

　　“章华侯，劳烦您把人押到这里，”队正装束的开鳞向他行礼，“请您回正席吧。”

　　白幼庭灼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人我交给你们。你们知道他是谁——不允许有一点失礼，知道么？”

　　龙骧开鳞们默然不言，在白幼庭面前，纷纷垂首。

　　“二公子，”夹在龙骧开鳞之中，乐矫后退数步，越过了门槛，对白幼庭浅浅笑笑，“一会儿见。”

　　边门缓缓关闭，透过门扇中间洒进来的光，很快就被钉满炼金甲片的囚厅吞没了。

　　门一关紧，乐矫身边的开鳞队正就扣住了他，掏出一副炼金镣铐，把他的双腕铐到了一起。

　　在上镣铐的过程中，乐矫一直静静站着，没有什么反应。

　　小厅两头的门都关着，厅内只有顶部的一颗鲛珠放出淡淡的光，视野里一片暗色，乐矫轻轻闭一下眼睛，让自己适应。

　　不知道为什么，在囚厅黑暗的包裹下，冰凉的镣铐贴着皮肤，剧烈的心跳反而略微平静了下来。

　　乐矫甚至有些出神地想，龙国哀牢山底的九渊龙狱，一定要比这里黑得多吧。

　　“乐公子？”一个清细如银的女声蓦然在侧边响起，把乐矫飘开的思绪瞬间拉了回来。

　　他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眼看见了一双目光淩淩的眼睛。

　　“宁小姐。”乐矫轻轻一怔，笑起来，视线向她身后瞟去，“故疏哥——他不在这里？”

　　这间不大的囚厅，竟然用炼金墙壁，又分成了几间小室。右手边的墙面上，开着一扇透窗，谢故疏的副官宁翩连盈然站在那里，像一阵并州吹面不寒的轻风。

　　——很难想象，这个纤细伶仃的身影，就是昨夜那具绝然射出两发“碎心”灵核炮的曜华六式的驾驶员。

　　宁翩连用下巴向乐矫身后示意——她的双手也被铐着。清锐的眉眼间，因为提及谢故疏，露出了一点含笑的温美：“他在对面。就是现在不方便说话。”

　　乐矫心里一跳：“他怎么了？”

　　他身边的龙骧开鳞推了一推乐矫。

　　乐矫没有动：“他怎么了？”

　　宁翩连说：“他很好，只是嘴被封住了，不能向你打招呼。”

　　乐矫蓦地望向那名开鳞队正。

　　在乐矫的视线下，开鳞队正的目光微微后缩，旋即又变得凝然而冷漠，不发一言，倏然出手，拽住了乐矫镣铐的锁链，向前拖去。

　　乐矫一个踉跄。

　　开鳞队正立即提着锁链向上直勒，伸手反扣。

　　乐矫眼中微微一瞬，任自己向前跌去。生冷的链条霎时兜向他，重重落在胸肋之间。

　　钝痛猝然袭来。

　　侧方铿然一声脆利击响，整个炼金囚室都跟着嗡嗡鸣啸。

　　乐矫循着声音轻偏过头。

　　宁翩连的右手曳着锁链，凛然越出窗栅，直指开鳞队正。

　　锁链与栅栏咬啮，滋滋的电流在她的指间汇聚，青蓝色的火花隐隐闪动，无声流淌，令人胆寒的电流噼啪声，在这座炼金囚笼的各处角落暗然作响。

　　一个开鳞蓦然“啊”地大喊一声，抽搐着向旁边蹦去，狠狠撞在了炼金墙壁上。应该是触到了一道逃逸出来的电流。

　　“你别动他。”宁翩连的声音天生剔透清冷，提起来说话时仿若无机，“你要清楚，我不是在威胁你。”

　　“我也不是想要对他怎么样，”开鳞队正微微眯起眼，冷冷低头睨着乐矫：“我只是想和乐遇的小公子打个招呼——幸会啊，乐公子。”

　　他的眼神深冷。乐矫霎时起了一层寒栗。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轻轻掀起眼，浅浅一笑：“嗯。幸会。”

　　开鳞队正手中使力，乐矫的胸腑间的钝痛立时加剧，原本就隐隐刺痛的血脉，凶险地灼烧起来。

　　他克制住想要咳嗽的冲动，目光凝湛投向上方：“这是你打招呼的方式吗？”

　　“不可以么？”开鳞队正冷然紧勒锁链，垂目睨着乐矫，“乐遇的儿子，不喜欢我这么说话？”

　　乐矫眼睫一颤。在这句话间，他感觉到有一丝幽寒刺骨的冷意，抵到了自己的后颈。

　　呼吸骤然一顿，乐矫本能地攥紧了横在胸腹间的锁链，赫然使力下挫，与此同时疾速猱身，飞旋，出肘！

　　开鳞队正被猝然发力带得一倾，乐矫的肘击袭来，他匆忙间抬肘相迎。双肘相撞！

　　乐矫没有留手，带着镣铐的两臂狠狠撞上了对方，剧痛的同时，他清晰地听见了对方尺骨发出的嘎声。

　　然而他的锁链，还掌在对方手中，开鳞队正负痛踉跄后退，同时重重一拽炼金链条！

　　乐矫被拉得平衡骤失，向前大步急迈出去，抬腿上踹！

　　在他的靴尖就要接触到开鳞队正前的那一刻，乐矫的胸口一冷，霎时间，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从那片肌肤汹涌爆发开去，铺天盖地的疼痛瞬时吞没了他，仿佛每一寸血脉之中，顷刻间长出了锐如尖芒的冰凌。

　　乐矫猛地顿住了，微微弓起身体，紧紧闭上了眼睛，忍耐着这一波急痛，呼吸激烈起伏。

　　……是“冰淬骨”？

　　……冷。是让心脏都瞬间失温的冷。

　　但是这彻冷却并没有盖住痛觉，动一动指尖，刺骨的疼痛，就沿着血脉一路啃噬上去。

　　之前数次硬触血限，被陈绪通过整整一个通宵才安抚下来的脉伤，瞬间被这道煞寒的“冰淬骨”，凶狠无比地唤了起来。

　　“——乐矫？”宁翩连叫几声，没有听到回答，声音骤然发冷：“——你对他做了什么？！”

　　“滋滋”的电流声蓦然一变，锐利的电鸣声在室内炸响。乐矫听见身边好几个声音纷纷发出痛楚的吼声，有人跌倒在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解除掉你的龙魂御术！”宁翩连冷喝，“否则，我才不会管这里是不是议事厅前！”

　　“那你就试试啊？”开鳞队正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中发出来的，宁翩连的“电急流光”毫不客气地直打在他身上，他急转移步，才躲开了激烈的电流，开口嘶哑，“我现在可没在使任何龙魂御术，是乐公子自己的身体不大好——不相信，你可以自己问他。”

　　“——乐矫！”宁翩连再次叫他，“你还好么？”

　　乐矫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直起来，睁开带着冷汗的眼睫。

　　——感觉很不好。如果只是疼，他可以忍，但是血限反噬的伤不是一般的伤，轻则知觉渐次丧失，重则龙魂彻底失控。

　　冷汗一点一点地冒出来。乐矫的眼前，像昨夜一样，又一次开始隐隐发黑。

　　……对方是有预谋的。没有使用任何拘束性的龙魂御术加以威胁，而是采用了这种最为简单直接、不留证据的方式，直接唤起他的旧伤。目的就是要让他在廷会上没有能力保持清醒，甚至没有能力把准备好的话说完。

　　“我还好。”乐矫说，抿了抿唇，抬头看向宁翩连，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浑身都在发冷，脸上却完全没露出一丝痕迹。

　　他浅浅笑起来，向宁翩连摇一摇头：“用不着这样，收手吧。”

　　宁翩连透亮的目光落在乐矫身上，在看得乐矫的笑脸险些撑不住前，抽回了手：“看在你的面子上。”电流的鸣啸弱下去，她冷冷瞥向室内姿态狼狈的一应龙骧开鳞：“我早就想这样做了——他们也配叫军人啊？”

　　“宁小姐，”乐矫轻声笑了出来，说，“别说了。”

　　隔着炼金墙壁，他听见囚室的外面，有悠长的钟鸣响起。

　　龙骧开鳞们向乐矫的方向围近过来，那名队正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一把攥住了乐矫的锁链。

　　乐矫静静看着他。

　　开鳞队正眉梢拧起：“怎么？你有话说？”

　　乐矫说：“我只是想问问你，为什么……那么仇视我的爸爸？”

　　开鳞队正的脸抽动了一下，冷冷凝视着乐矫，没有回答。

　　乐矫也没有期待会得到答案，和他对视片刻，别开了眼睛。

　　一旦静下来，在这间没有对外开窗、仅通过排气扇透气的房间里，压抑的感觉立刻从逼仄的四壁间直漫过来。

　　血脉里一阵刺寒，一阵灼痛，一次比一次强烈地席卷而来。

　　乐矫努力把知觉从血脉的痛楚中抽出去，隔着重重炼金墙壁，侧耳去听来自大议事厅的声音。

　　钟声长鸣之后，大雅乐声奏响，宏大而遒美，如龙漫行于九天。

　　乐矫知道，那是陛下元焕在众公卿重臣都已列席后，最终进入会场时的礼乐。

　　——这场自元焕继位八年以来，第一次召开的临时御前廷会，开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