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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光中之厅 ...

  •   一步一步踏着昆白石阶梯向上,乐矫感觉得到从三楼廊厅各个方向投来的目光,同时还有一些压低了声的议论,隐隐约约地飘进耳朵里。

      “……那就是乐遇的独子……?”

      “……有些像他父亲……”

      “昨天夜里……?!”

      “听说……陆危……”

      “……白家……什么意思?……”

      “镇国公……”

      乐矫没有去看四周那些发出议论的影子,静静落在白幼庭半步之后,三楼穹顶庄严华丽的应龙披缨吊灯,在视野里一点一点地放大。

      龙骧锦衣卫队依然肃然列卫在他们身侧,但是乐矫已经亲眼见识过他们在江剡面前的表现,从他们沉默的侧颜中,只能感受到一种淡淡的紧绷气氛。

      那一刻,透过龙骧锦衣的缄口不言,乐矫已经隐隐约约看到了,大华帝国最核心的地方,权力格局的朦胧轮廓。

      ——白幼庭即使作为元焕亲封的锦衣副骧,在龙骧锦衣面前的威信,与江剡依然有着天壤之别。

      ——元焕即将亲政的现实,会对这个格局有什么样的影响?

      ——他暂停了启巡仪式,召开这一场已经十年未曾进行过的御前廷会,背后真正的考量,究竟是什么?

      乐矫轻轻抿住唇。他的心里远没有外表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思绪汹涌盘旋,有如风暴前的大海。

      在纷繁的思绪里,乐矫就这样夹在龙骧锦衣的队列中间,登上三楼,越过廊间向他们投来注目的华服贵胄们,来到了大议事厅前。

      巨大的漆金积雪木双扇大门敞开着,一瞬间,轻飏的风从门内那个深邃阔大的空间冲出来,扑向乐矫和他身边的白幼庭。

      乐矫的发丝拂动。

      他的视线划过人头济济的宏阔浩白阶梯圆厅,一眼落在了圆厅中央,带着一点斑驳痕迹的积雪木议事长案。

      ——听说当年三国停战协议,最终立约时,有人不慎打翻了墨砚,墨色在擦拭之前,就渗入了新斫的案中。

      当时的国会主张换掉这张长案,但元熙把它留下了。

      于是它就摆在那里,经历了元熙时代的风云激荡,元錾时代的风雨如磐,元崇时代的迷茫冲折,一直至今。

      七十年前的墨痕宛然如昨,带着当年淋漓的自信豁朗。

      刹那间,乐矫仿佛从这缕穿堂而来的风里,嗅到了一丝来自黄金时代的渺远气息。

      中央长案之后的上首处,是一张庄严华美的金色高椅。整张座椅雕成烛龙大帝的身形,椅面比一般的椅子高出一半,仿佛踏风蹑云,盘旋踞空。

      阳光透过大厅正中央的圆形天窗,悠然洒落。

      灿亮的光朦胧地笼罩了椅子的龙脊,抬头看去,阳光让座椅看起来一片缥缈璀璨,椅背上烛龙大帝的双眼神秘而威严,仿佛浮在日月之间,淡淡注视着整个议事大厅。

      长案四周,松散地设着不到十张座椅,除了最下首的位置上坐了一个人,其他全部空着。

      ——陛下元焕,还有位居大华中枢的公卿重臣,必定要在开幕前的最后一刻,才会出场落座。

      那个唯一已经落坐的人,微微斜摊着身体,背对着厅门的方向,把自己靠在座椅扶手和靠背之间。

      越过椅背,可以看见淡淡的烟从他的头顶袅袅地飘出来,慢慢散逸在大厅里。

      人影漫漫的大议事厅,恍然间,仿佛空荡无比。

      ——他一个人,在静静地、散淡地,等天下风云。

      乐矫的心弦颤动。

      虽然看不见那个人的脸,甚至看不清他的身形,但是乐矫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知道了他是谁。

      乐矫不自觉地,轻轻迈前一步。

      蓦然间,两把带鞘长剑,从侧面赫然伸出,冷冷地横在了面前。

      乐矫眨一眨眼。

      持剑的龙骧开鳞面无表情,目光冷淡,其中一名,侧身转向白幼庭,略略低头,声音平板无波:“章华侯安。您若要押送嫌疑人,还请移步边门。位置在大厅左侧,需要下一小段台阶。”

      白幼庭手指摩挲着礼袍袖子上的流波暗绣:“昨晚涉事的策鳌副骧、执明官,也是这个待遇吗?”

      龙骧开鳞目光低垂:“请恕属下不知道。”

      白幼庭说:“我听说他们要以证人身份列席,有这事吗?”

      龙骧开鳞依然低着头:“属下不知道。”

      在四周含着窥探的目光中,白幼庭笑了起来,笑容明亮:“你不知道,那就算了。”偏过头去,指示身边的锦衣:“——你,去里面认一下。看看他们是不是坐在证人席位上。”

      那名龙骧锦衣应了一声,就要越过持剑在前的龙骧开鳞,却被用同样的动作拦了下来。

      开鳞声音依然平板:“章华侯,请您别这样。”

      白幼庭含笑抱臂:“别怎么样?我只是让锦衣到厅里去看一看,有哪里不合适吗?”

      开鳞停顿了一下,视线垂在白幼庭的靴前:“您说笑了。这道门,您自然可以进,锦衣的同袍也没什么不可以——但他不行。”

      白幼庭脸上的笑容敛了下去:“让开吧。”他说:“你认得我腰上的这块牙牌吗?”

      龙骧开鳞抬头定定看了一眼,单膝跪了下来:“卑职颂陛下安。”却仍没有一分让开的意思。

      白幼庭看着面前的龙骧开鳞,眼里一分一分凛利起来。

      下一刻,他蓦地回头,伸出手,轻而坚决地攥住了乐矫的右腕,拉着他,就径直往厅内迈去。

      面前身影晃动,两旁守在门侧的龙骧开鳞立刻涌了过来,停在了白幼庭的面前。

      单膝跪地的那名开鳞站起身来,走到白幼庭面前,依然是那副目光低垂的姿态:“章华侯,请您移步边门。”

      白幼庭冷冷睨着他,看了一刻,抬起目光,扫过后面一排龙骧开鳞:“如果——”

      “二公子。”乐矫忽然开口,同时轻轻地,把自己的手腕从白幼庭的手掌里抽了出来:

      “用不着这样。我们走吧。”

      白幼庭没有动。

      “走吧。”乐矫又说了一遍,微微压低一点声音:“正好,我有话想和你说。”

      ……

      在龙骧锦衣的簇拥下,乐矫和白幼庭离开了宽阔的厅门,转过左侧转角。

      厚重的墙壁,一下子遮住了大半探询的视线。

      白幼庭转过身来,看着乐矫:“如果我们一定要从正门进去,开鳞是拦不住的。你不知道所谓的边门是什么意思,那里有一个囚室——它就是在会前收押嫌犯用的!从那个门进去,你就已经输了一截了。”

      乐矫笑笑:“嗯,我大概猜得到。”

      白幼庭眼里露出来一点心痛:“那为什么?”

      乐矫说:“谢营正他们,如果要上廷会,也只能从那里走吧?”

      白幼庭动了动唇,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点了一下头。

      “二公子,如果不和他们站在一起,只有我脱身出来,那没有意义,”乐矫说,“而且,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引起冲突……这样对我想要在廷会上做的事,没有好处。”

      白幼庭看着乐矫,眼底有一些亮光闪动,许久,说:“你说有话要和我说,就是这个么?”

      乐矫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示意白幼庭让身边的龙骧锦衣退后。

      在锦衣们停下步伐,乐矫和白幼庭沿着面前的窄梯向下走,一直下到楼梯底部,又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后,乐矫才站定下来,轻声说:

      “……二公子,我想问你两个问题。这对我很重要。如果你有什么不能说,那就坦诚告诉我。”

      “但是如果你说了,就不要掺一分假,可以吗?”

      白幼庭轻轻笑起来:“当然可以——可是你想问什么?”

      乐矫轻轻问:“我听说……三年前,你突然从停宵宫里搬了出来,是有什么原因么?”

      白幼庭好像完全没料到乐矫要问的是这件事,怔了一下,才回答说:

      “宫里太闷了。我在那里呆了五年,已经到极限了,只想跑出中京,到外面去——你想问的不是这种事吧?”

      乐矫“嗯”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我想问,陛下在这中间起了什么作用?”

      问这句话时,乐矫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敛住了目光,平静地望向白幼庭。

      如果放在平时,乐矫绝不会做这样刺探他人隐私的事情,更何况这件事还涉及到停宵宫。

      但是这个时候,他只能把这些原则都丢掉了。

      白幼庭说:“你其实是想问,子旼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不对?”

      乐矫没有掩饰,轻轻点一点头。

      白幼庭的声音里藏着一分轻轻的失望:“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你觉得,我不会告诉你吗?……”

      他没有等乐矫回答,目光微微逸开:

      “确实是有些事情,我不能和你说——但是,这件事我能告诉你:当时我从宫中搬出来,不是因为和子旼闹了什么不痛快。他不是那样的人。”

      乐矫察觉到了白幼庭话里这分掩藏得极淡的情绪,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是怎么样的人……”白幼庭沉默了一会,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就说一件事吧——这件事,他其实是下令不能现在告诉你的:你一醒过来,不是就问你的小螭在哪里吗?——它在子旼那里。”

      乐矫不是没有猜想过这个可能,但仍然怔住了。

      一瞬间,他好像蓦然从纷繁错杂的局势中,隐隐约约触摸到了些什么。

      ——刚才走过来的一路上,他都在犹豫之前的决定。

      太锋芒毕现,太不留后路……太险了。

      这个决定不只关乎他自己,也关乎谢故疏,关乎飐风营,关乎陆危。

      不容他轻掷孤注。

      ……但是,如果元焕是这样想的,那么,是不是就应该赌上这一次?

      乐矫迟迟没有说话,白幼庭问:

      “——还有一个问题呢?”

      乐矫把思绪收束回来:“二公子,你知道你父亲那里……”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没有再拐弯,直接问了出来:“你知道,对于昨天夜里的事,对于大华,他是怎么想的吗?”

      白幼庭这一回沉默了更久,说话时,声音里透出一点沉:“我和他,其实已经有半年没有说过话了——不过我大概能猜得到,他是怎么想的。”

      “陆危和江剡之间的那些事情,他其实不怎么在乎。他可能觉得,陆危在或不在,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他就想等子旼亲政以后,卸任上院议长,专心在西山读书赏画。”

      “大哥可能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吧。”白幼庭说,“不过——这些事情,他从来都不和我聊。”

      白幼庭说这几句话时,表情很平淡,但是乐矫还是听出了一丝没有掩藏好的孤独。

      他想起去年在并州雪原上第一次看到的白幼庭。

      少年穿着一身最昂贵的装备,开着一辆去年新出产的拉风雪地单人械车,一不小心车冲出白雪覆盖的断崖,倒栽葱插在雪里。

      械车没法再次起动,通讯仪报废,白二公子孤零零一个人落在茫茫的雪原上。千里风卷刀。

      如果不是乐矫跟着谢故疏率飐风营巡逻路过,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会在那里冻成一根冰棍。

      等把白幼庭送到并州州城,确认了身份之后,又是一阵大乱:

      谁能想到白氏国公的二公子,竟然会一个人,不带一个随从,直接跑到边境来探险?

      其实乐矫刚知道白幼庭的身份时,有过一点气愤。

      只是后来并州发生了太多事情,这件小事,很快就被他忘到了脑后。

      直到今天重新想起来,乐矫的心里,忽然隐隐约约地,有了一些其他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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