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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走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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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矫走出屏风,看着还在微微颤动的门扇,无奈低头笑笑。
吱呀一声响,门蓦然又被推开。
乐矫倏然抬起头来。
白幼庭就站在门口。
他的气息微微有些急促,但目光并不散乱,明亮如前,迎着乐矫的视线,好像在这极短的开门关门之间,他就把所有的负面情绪压了下去。
赶在乐矫说话之前,白幼庭截道:
“是我不对。我不该在这时候问你这件事。”
乐矫稍稍犹豫,还是说了出来:“二公子,这不是时机的问题——对不起。”
“……我知道,”白幼庭慢慢说,笑起来,尽管有些生硬,“你就把那些剑兰,看做是去年并州的谢礼,还有道歉吧。那些天的事情……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他深深注视乐矫:“……刚才的问题,你当我没有问过吧。”
“那不是你的错。”乐矫说。
白幼庭没有接这个话茬,视线转移开去,默默整理了一下神情。
“——走吧。”过了一刻,他开口了,眼中一点一点,泛出湛然的光,先乐矫一步迈了出去:“我送你到会场去。”
* * *
乐矫一踏进长春廊,廊下佩着鉴心刀的卫士就靠了过来,把他围在中间。
赤金的绣文龙骧袍,加上悬挂金穗、描錾龙影的肃冷长刀,处处都是独属于龙骧锦衣的煊赫威严,无言之中,压迫沉沉释放。
那帮不得不在门外等着的龙骧开鳞们,远远看着他们,在白幼庭的目光下,纷纷低下头行礼。
白幼庭脸上退去了之前所有的表情,变得冷静而又矜贵。抬步走在乐矫前面,略微靠侧,偏头时目光逡巡,不经意地看一眼乐矫。
因为廷会,白幼庭换了一身雪灰绣银的礼袍,小螭形状的带勾衔住腰间革带,玉冠束住长发。
乐矫却只穿了一身简简单单的南十字夏季制服,白色的衬衫上甚至没有军衔章。被拥在武装齐全、配饰华丽的龙骧锦衣中间,看起来清濯、秀逸,甚或有一点柔软。
乐矫没把这个放在心上,抬起视线,掠过悠长的长春廊。
西苑白楼是在阅金战争临近尾声时,元熙诏令筑造的,到现在已经将近七十年。它建成之后举办的第一场典仪,就是那场开启了大华黄金三十年的龙国、大华、锦夏三国停战会议。
因为元熙不喜欢浮华,当时又是战时,白楼纯粹由大块的昆白石筑成,建得舒朗大气,穆然深致。
乐矫猜想,他之前待的房间里的华丽布置,应该都是在后来的元錾时代添置的。
由于乐矫是被以拘禁的名义带到长春廊,白幼庭又做过清场,长廊上没有其他人,乐矫一眼看去,除了从莹白的穹顶花架上垂下来的新绿藤叶,就是关闭着的积雪木大门。
走廊上一排窗扇全部敞开,午后的初夏日光带着热度,洒落了乐矫一身。
狂风骤雨都已经消失无踪。是个好天气。
阳光的微热之中,乐矫轻轻攥着自己的手指。虽然表面上很平静,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跳得比寻常时候要快上许多。
血脉的疼痛还残留着,微微刺激着乐矫,让他没法放松。
——这样正好。
走过转角,之前可以遥遥听见的嘈杂声,瞬间放大。
白幼庭忽然停住脚步。
乐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白楼主楼一共三层,通往三楼大会议厅的楼梯之一就在不远处,上方声潮涌动。
宽阔的白石楼梯口处空荡无人,只有一个着一身龙骧开鳞袍的年轻人,满脸淡冷,正半倚着皦白的楼梯扶手,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低垂目光,在信手拆装一支手枪。
那是一支械枪,装填炼金子弹,不采用灵能喷射。枪管比普通的手枪更长,加有重型套筒,同时兼顾射速与力量,粗犷而硬冷,凶险气息迎面而来。
乐矫心中微微一凛。
“咔哒”一声,年轻人用尾指推上弹夹,抬起手来,好像在观察枪械状态,眯起一只眼,目光对向准星。
他转动手臂。枪口随着动作慢慢挪动,渐渐转向了乐矫的方向。
淡漠的视线,与乐矫短暂交汇。
乐矫心脏重重一跳,寒意猝然间席卷了全身。
就在这时,年轻人沉寂如夜的眼神倏地一锐。
霎时间,枪声暴鸣!
白幼庭悚然回头。
危险的呼啸刺透空气。
乐矫倏然一眨眼。子弹擦着他的侧脸,刹那间飞掠而过。
他凭直觉牢牢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没有动上一分。
在身后,玻璃碎裂声音骤然传来。
一片不断的哗啦啦啦的撞击声,滚落了一地。
这一枪,干脆冷厉地打碎了走廊上的窗扇。
如果刚才乐矫匆忙间移动,很有可能已经被击中了。
上方微微一静,哗然声霎时涌起。
有脚步声响起,向楼梯口而来。
乐矫没有抬头看三楼,只是望着那个开枪的年轻人。
年轻人收回握枪的手,见乐矫看他,也回望了他一眼,神情极漠然,看不到一丝情绪。
好像他刚才不是萍水相逢,照面就对乐矫开了满含杀意的一枪,而是淡漠地打了个极其敷衍的招呼。
白幼庭一步疾迈到乐矫面前:“你怎么样?”
乐矫浅浅笑笑,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的后颈有微微的冷汗。
白幼庭的视线上下扫视了乐矫几个来回,紧绷的表情稍稍松弛,目光赫然转向对面的年轻人,冷声下令:“扣下。”
他身边的几名龙骧锦衣应声领命,刚迈出步,就有一个暗含铮然的声音淡淡从上方传来:
“怎么了?”
这句简短的问话之下,龙骧锦衣瞬间一顿,竟然停止了动作。
乐矫心中一跳,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头望去。
三楼侧的浮云围栏上,出现了一名霜地色礼袍的男子,宽袍广袖,佩绶金玉,一手按着阑干,略略探身,俯视下方,眼底萧冷。
宽绰古式衣袍早已不流行了,只有少数崇尚风雅古意的贵族会穿。白幼庭今天穿的礼袍,就是窄袖收身。
而这一身与众不同的疏朗宽袍,穿在这个人身上,却丝毫不见该有的写意风流,斯缓贵气中,铁幕一般的压迫感,一分一分地沉降下来。
乐矫心里微微发紧,直觉地捕捉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阴冷。
“俞涑,你在做什么?”男子淡声问。
年轻人把枪插.进枪套,单膝跪下,面向上方行礼:“回国公,枪走火了。”
“是吗?”男子漫然说,“下次小心。上来吧。”
“等一等。”白幼庭开口了。他几步上前,仰目直视上方:“江世叔,这可不是手枪走火,而是蓄意开枪——他不能走。”
——他就是江剡。乐矫心里一片雪亮。定定地望着上方的身影,下颌微微收紧。
“幼庭么?”江剡好像刚看见白幼庭一般,淡淡勾了勾唇,“蓄意开枪?为了什么?”目光在二楼的阶梯前环视,一一掠过下首的龙骧:“还有谁看见了?不妨替章华侯补充一下细节?”
龙骧锦衣们全部低垂视线,没有人应答。
三楼扶栏处人影晃动,有不少人在看着这一场锋芒暗藏的对话。
“……看来没有。”江剡缓声淡道,“俞涑,现在上来。”
“不许动。”白幼庭冷声道。
他不再掩饰和平,双目明亮湛锐,直直望向江剡:“江世叔,这个人,为什么在白楼佩枪?即使是走火,那么原因是什么?廷会在前,这件事,我觉得有必要问个清楚——事情清楚之前,这样危险的人,不应该放他随意走动,难道您不这么觉得?”
“幼庭,”江剡淡淡笑了起来,笑意未达眼底,“部分龙骧在室内有特许佩枪权,是我批准的,不值得大惊小怪。你放心,这件事,后续我会追究——说起来,我正想问你,听说你从陛下那里要了一份手令,以此为理由,拒绝把嫌疑人交给龙骧看管?”
白幼庭说:“子旼是给了我任命,暂摄他的近卫队队正,我看守长春廊,用的就是他身边的龙骧,说不上是拒绝把人交给龙骧吧?”
“是吗?”江剡缓声说,话音淡然而沉寒,“陛下不该这么不清楚典章。近卫队正有什么职权,他需要熟记清楚。一会在廷会上,我会向他谏言的。”
他的目光幽深,落在白幼庭身上:“你有权令使龙骧的事情,我作为副都指挥,不记得有同意过。当然,我也听说了一些事情,订购二十车剑兰之类的——你这个年纪,想保护有好感的人,我可以理解,所以我也没有强令把人带走。不过,此事就到此为止。廷会之上,不是你徇私的地方,不要让你的父亲和兄长为难。”
“我是不是徇私,得看廷会的结果再说吧?”白幼庭立刻回敬,他的目光钉在江剡身上,朗声说:“还有,枪械走火的事情,我也会在廷会上谏言。请江世叔一定要好好追究。”
江剡的唇勾出一个淡淡的弧度,看了一眼白幼庭,目光扫向一直默然站在后方的乐矫。
乐矫不闪不避,和江剡对视。
那双眼微垂下视,神凝气沉,一切在握的淡然中,又带着森冷的审视,还有居高临下的警告。
乐矫双瞳清黑,静静回视过去,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片刻之后,江剡淡淡地收回了视线,拂袖离开。
那名叫俞涑的年轻人淡漠看了乐矫一眼,快步走上阶梯,向江剡离开的方向而去。
空气中无形绷紧的弦,霎时一松。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沉寂的阶梯上方,轻轻的嘈杂慢慢涌起。
白幼庭抬眼望着空荡荡的白石阶梯,脸上露出不甘来:“对不起,我扣不下他。”
“二公子,别在意这个。”乐矫说,甚至浅浅笑了笑,“这一枪,大概是要在廷会前恐吓我一下,让我不敢说话。这说明……对于廷会上要发生的事,他们心里也没有底。这不是什么坏事。”
“而且……如果他这么做。有一部分,是为了报复我爸爸当年带长枪上国会,逼着他们低头的事,那更没什么可怕的了。”
“我没事,”在明明暗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中,乐矫轻轻说,“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