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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屏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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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在白幼庭淡然而锋利的话声里,那名龙骧垂下了目光,却没有行礼退去,短暂的沉默后再次开口:“恕属下僭越。之前没有说清楚。我们接管乐矫的命令,是由骧正大人传达下来、出自摄副都指挥、江国公大人的钧令。现在章华侯的意旨和国公相悖,属下不敢奉令。”
姿态恭逊无比,字字绵里藏针。
白幼庭抱臂看着他,却不说话。
令人透不过气的静默,开始在不大的房间里蔓延。乐矫抬眼静静看向对面的一列龙骧们。他们所有人都在低眼瞧自己的靴尖。
又过了一阵,对面慢慢出现了沉滞的吐息声,时有时无。好些名龙骧按剑的右手松了,睚眦形状的金吞口,在他们龙骧袍的摆侧轻轻地晃。
在这股沉默的压力下,领队的龙骧终于等不下去,抬起头来:“章华侯,您意思如何?”
白幼庭的声音里带出一点淡淡的笑:“江世叔信得过我,你不用担心。他下令的时候,我还不管禁卫,现在我拿到了龙牙牌,自然会调卫队看守,不会让人惹出事端的。”
“属下——”
“闭嘴。”白幼庭断然寒声道。
他这句话冷冷地砸在莹白华美的石砖上,在一室的噤声中越发如金叩玉,凛然生威。
“你如果认我是长官,那就给我出去。你如果不认,那我现在就把你解职也可以。”白幼庭说。
龙骧好像嗓子里噎进了什么东西,张了两次口,才再次按剑低头行礼:“章华侯既然这样说,那属下们就出去。但是钧令在身,请恕属下们不敢就这样回去复命,就留在廊下守卫。”
白幼庭淡淡看着他们,又是漫长的沉默。
在龙骧开鳞们开始不安地碾动脚尖时,他才吐出几个字:“随你们。但是离我远些。”
龙骧们如释重负,在白幼庭冷淡的目光里,纷纷行礼,退出了房间。
领队那名龙骧最后一个踏出房门,白幼庭对着他的背影不经心似地说:“既然认我是长官,那么就要称我‘大人’,不要再以爵位称我。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龙骧回身低头,应了声“是”。
门扇关上了。
白幼庭背对着乐矫站着,慢慢地、长长地吐气,呼吸匀净了,才转过身来,走到乐矫面前。
郁伽南香灰里的余烬,才刚刚完全熄灭。
乐矫问:“陛下真的给了任命?”
“真的。”白幼庭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不过象征意义更大点。子旼分不了什么人手给我。他身边的人都有定数。至于其他的龙骧,他们更不可能有多听话。刚才,你已经看到了。”看到乐矫带些询问的眼神,才反应过来:“——我说的是陛下。”
乐矫点了点头。中京人都知道,白幼庭比元焕大三岁,是贵族公子中唯一一个被白流毓选中、曾经长住过停宵宫的人。
尽管大概三年前左右,白幼庭就已经搬离了停宵宫。但从这个称呼就可以听出来,他们的关系依然相当好。
——偌大的大华,有几个人会以表字称呼元焕?
乐矫笑笑:“所以你刚才离开,就是为了这件事?”
“差不多。”白幼庭说,目光湛湛然投在乐矫身上,“我需要一个身份,能让我参加下午的廷会。”
乐矫怔了怔。
“我说过,”白幼庭说,“我会帮你。”
乐矫沉默了一下:“二公子,其实你不用这么做。”心里微微觉得有些异样:“你在廷会上是准备要做些什么?”
白幼庭不答反问:“那么你呢?廷会上你打算怎么说?”
乐矫眨了眨眼:“我现在不能说。”
白幼庭笑了起来:“那我也不能说。”他眼底光色闪烁了一刻,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没有说出来,目光微微逸开:“其实更好的是让子旼见你一面。但是他不同意。”
乐矫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他其实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昨夜那驾金麒麟的辇车上,除了白幼庭之外,还坐了什么人。白幼庭的话,让他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那驾辇车就这样半隐半现,跟在陈绪带领的枢密使者队列中,似乎已经隐然透露出,辇车的主人对昨夜事件的态度。
但元焕却拒绝了在廷会之前见一面乐矫。
是因为顾忌公卿们的想法?还是……?
乐矫抿住了唇。
在这个有很大可能牵系了大华未来的日子里,他终于开始细致思揣之前很少关心的西山、内阁与停宵宫,思揣四国公、陆危……还有元焕这位三个月后将满十六岁亲政的少年陛下。
* * *
趴着蒲牢的自鸣钟响过了下午第一声,卫士送来了白幼庭按乐矫所说吩咐下去的衣服。
白幼庭将靠在侧壁的屏风拖了出来,乐矫把锦缎的斜襟里衣脱下。
白幼庭倚在双面缂丝迦陵歌风的屏风画上,背对着乐矫:“……你穿袍会很好看。”
“嗯,或许吧,”乐矫说:“但是不适合我。”他一手探入衬衣的袖子,慢慢开始系扣子:“二公子,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终究不是西山的人啊。”
白幼庭说:“那没关系的,如果你想。”
乐矫浅浅笑了一下,转移了话题:“我之前开的那具云钺二式,是怎么回收的,你再和我仔细说说吧。”
白幼庭鼻腔里哧地一笑:“里面的人是你的朋友吗?”
乐矫“嗯”了一声:“是。”
白幼庭笑起来:“你放心。他不仅没有被抓住,你问起来后,我让人出去打听了一圈,好像甚至没人看清他的脸。”
“昨夜场面太乱,满地躺着你砍翻的甲,各种不同出处的人杂在一起,你又倒下了,我根本没留意到你的那具云钺。”
“等我把你带上辇车,才走出去一段路,后面忽然就一阵巨响,还有不少人大叫起来。听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锦衣后来回报,那是一具云钺二式,趁着陈绪整理现场人手不足的机会,忽然冷不防跳了起来。”
“没人想到它会这么做,一时间没谁有任何动作。那具云钺二式在几千人眼里拔腿就跑,咔哧咔哧跑向停机坪另一头,不一会就消失在黑漆漆的雨里了。”
“天亮以后,巡逻的人在靠近围墙的地方发现了那具云钺,已经完全报废了。不仅甲臂械腿损毁,头部被熔化,驾驶舱也差不多完全毁了。”白幼庭笑,“听看过现场的人说,能把损坏到这种程度的灵甲开跑起来,让人几乎不敢相信。”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不敢相信,”白幼庭继续笑说,“我只觉得,那不愧是你的朋友。”
乐矫安下心来,轻轻笑了。
既然常哲平安脱身,他就少了一桩顾虑。
可以更轻松地去面对廷会之上,那个注定骤雨惊风的时刻。
乐矫穿好了一身的制服,暗金色的龙穿过他的左肩,肩章是空白的,领子上绣着熠然烂漫的南十字星。
乐矫的手指在领子上停留了一会,俯身拿起小几上剩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一条暗金色的发带,低头束发。
发带当然不属于制服配饰。这条发带虽然也是暗金色,但和制服上的绣纹颜色有着微小的差异,丝线细美如流水,点点滴滴跃动光色。乐矫猜想它价值不菲,但在面上什么也没有显露出来。
乐矫束发的时候没有说话,屏风背面的白幼庭也安静了下来。
有一点骤雨前的风轻云淡。
乐矫装束停当,把发尾捋开,正要迈出屏风后,白幼庭忽然轻而悠淡地说:
“剑兰的事情,你就不问我吗?”
乐矫一怔,顿住了脚步。
他沉默了一刻,看着屏风上的迦陵鸟,抿了抿唇。
迦陵逸美的长喙衔着白幼庭的背影,乐矫轻声而清晰地说:“……对不起。”
白幼庭没有说话,就那么立在屏风的另一侧。
过了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的一段时间,乐矫听见白幼庭蓦地吸了一口长气,快步走向屋门,猛地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