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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一行字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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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幼庭匆匆离开,没过多久,金乌雕花的门扇自外被推开,一身端肃枢密官深衣的陈绪,带着两名鬟发使女快步走了进来。
使女们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侧的几案上,就转身离开了。
陈绪目光微低,淡柔地看向乐矫。
乐矫倚坐在高足大床上,浅浅笑了:“陈姐姐。好多年不见了。”
陈绪“嗯”了一声,坐在了乐矫床沿,向他伸手:“手腕给我。”
乐矫很自然地伸出了手。陈绪淡然搭住了他的腕脉,强大而融暖的龙魂力量,缓缓透指而出。
在陈绪“天地滋生”的龙魂力量在乐矫血脉中流转的期间,双方都没有开口。
香炉里的郁伽南已经熄灭了,但薰暖了一夜的安神香气还没有散。一种平静的温淡气氛,静静地在房间里流淌。
血脉中的刺痛缓解了一些。乐矫说:“我听说你为我治伤到深夜……谢谢你。”
陈绪抬起眼帘。她算年纪应该已经超过了三十五岁,但是眼神依然清润,和九年前乐矫在赫家掷月馆见过的一样。她笑起来:“不用谢。陈绪三生有幸。”
乐矫要开口,却被她截住了:“我是说真的。”温然说:“因为你值得。”
乐矫并不这么觉得,微微瞬目,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浅浅笑了一下,转问:“你来得这么早,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陈绪伸手入窄袖,取出了一封术印封缄的信,却不交给乐矫:“你先吃完东西,我再和你说。”她看着乐矫的眼中有淡然笑意:“白二公子离开前,特意交代过。”
乐矫知道她和赫照然一样误会了,心里一阵无力,但是陈绪并没真说什么,他也没法解释,微微顿了一顿,默默伸手接过陈绪递来的托盘,尽量以最快的速度开始用餐。
青碧的碗里,玉粳米粥比舌头的温度微烫一些,粥里翻着撕得细碎的天池赤鱬鱼松,冰池水濯洗过的鱼骨压在碗底提味,点缀着几粒离丹娑罗,汤头不带一点腥气,舌上的感触极为纯净,只有鲜甜香味漫溢。
——不像是给被扣押的疑犯的食物,倒像是给口味最为刁钻的贵族公卿精心准备的国宴小点。
但是这顿精美到了极致的早餐,并没得到细心品尝。只用了三分钟,就被乐矫全部喝进了肚子里。
乐矫一边用托盘中绣坠着流苏的帕巾快速地擦拭了嘴角,一边将目光投向陈绪:“现在我可以读信了吗?”
陈绪叹息似地笑了出来,将信封递到了乐矫手上。
乐矫一眼认出了术印封缄的方式,和昨天他从赫云中雕像手中拿到的一模一样。他把信封拿在手中,微微有些迟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在陈绪面前直接拆开。
陈绪看出了他的犹豫:“乐公子。”目光淡柔:“我现在任枢密院军机处枕剑堂知事,潜龙名义上单独向枢相汇报,但国公年迈,实际上潜龙多年来一直由内阁直管,但是必须经过枢密的一些特殊事宜,国公是知道的——包括这一次你任龙墙千机尉的调令。”
乐矫明白了,浅浅笑笑,并指按在术印上,催动龙魂下低声念出密令,打开了信封。
干涩的血脉因为龙魂调动刺痛了一下,乐矫微微皱眉,目光落在信笺上。
上面只有一行峻拔字迹。句尾笔锋撒开,墨迹锐利地一笔拖曳而去,泄露出了一丝隐藏在沉凝气度之下的风潮汹涌。
是陆危的亲笔。
乐矫一眼扫完。又看了一遍,抬起眼来,看着陈绪,抿了抿唇:“这封信的内容,赫国公知道吗?”
陈绪说:“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我只是受托把信交给你。”
乐矫眨了眨眼,他看得出来,陈绪有所保留,没有把所知的全部消息和盘托出。
这也不奇怪。陈绪从前一直是赫府大小姐赫煦然的贴身使女兼副官,在逐北战争赫煦然重伤致残、半隐退出大华的中枢之后,她授职枢密官进入军机处,现在又受到重用,擢拔任职枕剑堂——枕剑堂是枢相衙所,堂内属官虽然品阶不高,却悉知大华军务机要,等同于枢相的怀剑,是心腹中的心腹。
无论是为枢密院的立场考虑,还是为赫家的立场考虑,她都顾忌重重,在局势未明之际,不可能交出底牌,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不容易。
乐矫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陈绪注视着明显开始发怔的乐矫,想要说些什么,几度张口,最后什么也没有说,端着托盘站了起来:“乐公子,我先告辞了。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开门喊人,但是请不要离开房间。”
她顿一顿,目光泛出一点柔暖:“之后的廷会对你来说会很累,尽可能休整好自己。”
乐矫浅浅笑了一下:“好。”
陈绪走了,乐矫静静倚坐在原处。
无数个念头一同在心中旋转撞击,甚至让他忘记了血脉的隐痛。
乐矫感觉到有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张开,铺天卷地,无所遁逃,沉默而凶恶地笼罩了他所在的这方世界。
这张网正在随着局势的发展,一分一分地,慢慢地收紧,如果不倾尽全力去挣扎,它就会这样不断收缩,直到密不透风,无可再退,将困锁在中间的人,全部绞杀在里面。
——而他甚至还没有摸清楚这张网究竟有多大,自己又在这张网的什么位置。
强烈的无力感又一次翻涌上来,一点一点地咬啮着乐矫。
这感觉与十年前那个离开龙都的夜晚别无二致。在那短短的一天里,他同时失去了国家、阿娘、少主和越哥哥。
龙的血液随着心脏的跳动,泵向伤损的血脉,彻冷的痛觉随着记忆复苏了,猛烈地席卷了乐矫。
乐矫蓦地扣紧了手指,用要把双手攥出血的力度,来缓解这种失控的不安。
半晌,乐矫失序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依然紧紧扣着手,低眸思索。
——既然陆危在传信上这样说了,自己所要做的就是相信他。
但是……在现在的情况下,他选择在廷会上正面交锋,以硬碰硬,是因为准备好了后手,有信心直面西山的一切指控,孤身压制住全场,还是——?
乐矫的心脏猛地一个紧缩,后颈冒出了冷汗。
……不,直接摊牌不是陆叔叔的风格。他虽然性格不拘小节,但在大事上的决定,永远深谋远虑,理智精确,冷静一如最精密的灵械。
——但是如果他判断,放手一搏的代价不会比俯首认输更大呢?
在这样的前提下,他完全有可能选择弄一次险。
——那件事,现在是不是正好到了说出来的时机?
乐矫用力地抿着下唇,瞳中的光一点一点凝聚。
在乐矫思考间,一只手从旁边一下子伸了过来,捉住了他的手,把他紧扣的手指掰开了。
乐矫一震,猛地转头,才发现白幼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这间屋子。
白幼庭的唇角抿出一个生冷的角度,低眼看乐矫失去血色的青白指掌。
乐矫抽出手,轻轻揉动两手手指:“二公子,怎么了?”
白幼庭的脸色不大好:“陆危的信,你读过了吗?”
乐矫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就处理掉它。”白幼庭说:“这里马上就不安全了。”
乐矫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抽起拆开的信笺,指尖攥动,揉成一团,龙魂透出,纯粹炽烈的力量瞬间灼到燃点,信纸腾地点燃了。
燃烧的纸团在空中抛出一个长长的弧线,被乐矫准确地投进金猊嘴里,埋进了一堆烧剩下的郁伽南香灰中。
轻烟袅袅升起来。
乐矫扫一眼枕边的匣子:“二公子,这个要请你帮我再——”房间的门被拍响了,他的话断在中间。
拍门声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在外面的人推开门的同时,白幼庭极快速地将匣子抓起,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来人的密密身影迅速填满了并不算宽敞的门口。目光所及,尽是滚镶着赤色点鳞纹的龙骧袍、右手低按着的未出鞘的龙鳞纹鞘长剑,华丽之中,透出隐隐的肃杀气息。
是龙骧四卫之中,地位仅次于龙骧锦衣的龙骧开鳞。
乐矫不动声色地绷直了身体。
领队的龙骧向白幼庭按剑行礼:“章华侯安。”
白幼庭站在房间中央,隔开了乐矫与龙骧开鳞,轻轻点一点头:“有什么事?”
龙骧半垂视线:“下午御前廷会召开,有关的所有嫌犯、人证,都需要经过龙骧提前检验,并严格限制活动。昨天事发突然,嫌疑人乐矫失去意识,事急从权,才劳动章华侯与陈枢密将他带来主楼长春廊。为了保证御前廷会的安全,请章华侯将乐矫移交给我们。”
白幼庭抱起双臂:“我可以问一问吗?这个命令是哪里发的?”
龙骧说:“我们从骧正大人手里得到的命令。”
“你们回去吧。”白幼庭说:“和赵辞让说一声,到廷会开幕的时候,我会把乐矫送过去的。”
那名龙骧没有动,而是抬起了头,神色冷厉:“章华侯,恕我直言,虽然您身份贵重,但也无权自行看管嫌疑钦犯。就算我们回复到骧正,甚至回复到副都指挥,结果都是一样的。请您把乐矫移交给我们。”
白幼庭背对着乐矫,乐矫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他陡然加重的声音,可以想象到他脸上的肃冷:
“你错了。我有这个权力。我已就任龙骧锦衣副骧、御前近卫队队正,在御驾伫临西苑期间,苑中所有龙骧禁军,我一律有权直管。当然,也包括开鳞。”
龙骧怔了又怔,脱口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任命?”
“十分钟前,陛下刚写的手令。”白幼庭淡淡说,“现在可以回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