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见微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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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脚步声从门前离开，乐矫忽然感觉手上一紧，回过头来，正撞进白幼庭熠熠有光的目光里。
乐矫的视线向下扫，落在白幼庭攥着自己的手上。
掌心潮潮热热的，浸着汗，可能在自己醒过来前很久，就被白幼庭一直攥在手里了。
——刚才门前的那个人，大概看到的就是趴在床边的白幼庭，握着躺着的乐矫的手的样子。
乐矫眨一眨眼，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
白幼庭指间一空，表情停滞了一个瞬间，马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扭过了头，用眼神向乐矫示意门外：“是赫家老三。”袖袋里倒出一只怀表，扫了一眼：“才七点多。他有点早呵。”
乐矫神色一凝，彻底清醒了过来。
渗透血脉的隐隐疼痛，还有沉甸甸的压力，一下子回到了身上。
白幼庭看看乐矫，露出一个既豁朗明亮，又别有所图的笑容：“我们听听赫照然和陈绪在说什么吧。”
乐矫没反对，白幼庭的双瞳泛出浓烈的金色，抬起手，龙魂力量安静地在他掌心翻起漩涡，他双手捏着灵流的两端，瞬间把它抻长了。
龙魂的一端淡化成雾，穿墙而过，白幼庭嘴角噙笑，伸指把另一端一撕两半，一头贴着自己的耳朵，另一半用手拈着，递向乐矫，示意他把耳朵凑过来：“你来。”
——是“见微吟”。系属龙魂五系中的观识辨道之力。以“文白”称名的白家，正是因为继承了这一系别的珍稀龙血，才得以位居四国公之首，一连许多代都出任国会上院九穹阁议长。
“见微吟”如果用在战场谍报，是件无往不利的利器。但是此刻白二公子只用它来偷听。
乐矫其实并不想知道赫照然是怎么说自己的。不过这个时候，或许多了解一些具体状况更好……他顿了一顿，凑上了耳朵。
走廊上的对话声，清晰地在乐矫耳中响起：
“……看上去白二是来真的，”赫照然轻轻“啧”声，“绪姐，听说昨晚事发后，是他接下了乐矫，然后就一直守着没撒过手？”
陈绪轻应了一声是。
“难怪只在走廊设了看守，连门口都没一个人。白二是打定主意要护他了。”赫照然的声音中含着不以为然，“我以前就觉得白二性格古怪，没想到他不仅是个断袖，喜欢的竟然还是乐矫。你没瞧见他在床边握着乐矫的手的样子，着实腻得恶心……乐矫惯来下手又黑又辣，不留余地，还从来不把西山放在眼里，原本就一身都是麻烦，昨晚的情况下，明明手里什么都没有，还敢私取西苑的警甲，向龙骧和枢密拔刀，不仅砍翻一地的灵甲，用龙魂御术把好多个龙骧震得内脏出血，甚至差一点废掉了策鳌的副骧。他是授了军职的，光这一条，如果在廷会上被捉住不放，要对他军法处置，他就完了。白二没职没衔，又还没冠礼，连参加廷会的资格都不够，拿什么去护？他父亲和他大哥也不可能因为他喜欢谁，就改变立场——这么不知死活的人，除了长得好看些，白二又看上他什么了？”
……果然啊。对赫照然说的内容，乐矫也不意外，只是在白幼庭面前觉得有些尴尬，侧过头去，避开了白幼庭的明湛目光。
墙的另一侧，陈绪说：“我不觉得乐公子不值得白二公子欣赏。”她的声音清润淡平，自带一种诸事惯看的沉定，听不出多余的情绪：“三公子不也是一早就来看他是否无事的吗？”
赫照然怔了一下，急促截断：“当然不是！”又顿一下：“我是来看看他死了没有。他要是伤重不治，事情反而简单，二哥会更有空间腾挪，也不会因为怎么处置他的问题，和大姐争执了一夜。”
陈绪道：“三公子，慎言。”声音低缓轻柔：“——口是心非，伤人伤己。这样不好。”
赫照然的反应，好像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谁口是心非？我不能讨厌他吗？你不是不知道乐矫从前行事有多嚣张任性，不管不顾。从昨晚的事看，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悔改，还是当年的讨厌个性，一模一样。就这样的家伙，我何必赶过来看他是不是没事？”
陈绪似乎是淡淡笑了一下，轻道：“三公子，当年乐公子和你打的那场架，国公并不觉得有何不合适之处。事过境迁，让它过去吧。”
“——我看他不过！”赫照然脱口而出。话吐出口，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续道：“当年我不过说话招了他一句，他就在东月道上弄出龙魂爆流，连掷月馆都震塌一大片，还有人因为他受伤。最后爷爷竟然下令直接放他回去，大华三百年，这样的事，简直前所未闻——何况你看爷爷当初是怎么罚我的？就算是照顾乐遇的面子，也不该这么不讲原则。这次又是一样，说不管其他三府是什么主张，提什么要求，在廷会上，都要尽力保下乐矫——就爷爷每次这样的态度，我真要怀疑，乐矫才是他的孙子。”
陈绪的笑声轻轻在喉里滚动，乐矫几乎觉得赫照然要恼了，就听见她淡淡咳了一下，平静地转移了话题：“——三公子，大小姐有什么口信要带给我吗？”
赫照然似乎还浸在刚才的情绪里，过了一会才慢慢回答：“……她说让你好好看顾，别让那小子落下什么伤病。”
陈绪淡然“嗯”了一声：“乐公子虽然血统驳杂，但是龙血纯度极高，只要几种血统的互相侵蚀能压制下去，高纯度的龙血只要三五天就可以修复他的伤——只要在那之前，不再触动血限禁制，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不用太担心。”
赫照然嗤声道：“我不担心他。我只担心因为他，四府之间、还有西山和陆危之间，再添出什么事端。”他吐出一口长气：“绪姐，中京……也许要变天了。”
乐矫的呼吸骤然一顿，将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了耳畔“见微吟”的灵束上。
“昨晚拘捕谢故疏的第一道令，是江剡下的。”赫照然声含不忿，“他大概为了昨天这事，已经等了很久了。挑在停宵宫设宴的晚上，包括他自己在内，还有爷爷、二哥——有封有职的公侯都留在了宫里。虽然陆危过完头一盏酒就按例退场，应该会第一时间知道，但昨晚盛安街正好出了大事，听说等陆危知道拘捕令的消息，已经晚了一步，他再赶到停宵宫，龙骧锦衣根本不放他进定龙门。他没有办法，才只好上西山找到大姐。”
“昨晚你在枢密枕剑堂收到的枢相手令其实是大姐手笔，这件事没有按住，已经传出去了。陆危这首相做了九年，江剡手里攒了一堆对陆危不利的指控，全部都有凭有据，只等着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一起推出来，向陆危发起弹劾。这次既然已经撕破了脸，他应该不会等了。”
“就算我们不想跟着江家一起倒阁罢相，但是一旦史家和白家赞成，爷爷即使反对，又能管多大用？更何况江剡手里还捏着大姐假造手令的把柄？这些年陆危做的事，已经在西山得罪了太多人，如果不是爷爷压着，白家又装看不见，可能昨晚的事早就已经发生了——”
“从昨晚陛下下令中止启巡仪式，改在西苑召开临时御前廷会，大概整座西山、整个乾坤湖都一夜没有睡好，”赫照然的话尾微微颤动，“今天下午，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也许整个大华的格局都会彻底改变！在这个时候，爷爷想要顶着整座西山的压力，不仅要保着陆危渡过罢相的危机，还要保着乐矫不受追究，这真有可能吗？”
陈绪静静问：“如果没有办法呢？”
“他没有说。”赫照然说，“二哥觉得，如果当真倒阁，陆危罢相，未必不是件好事。乐矫如果要保下，可以用戴罪立功的名义，把他交给龙骧，江剡是副都指挥，他不会拒绝的。”
陈绪说：“三公子，你想要这样吗？”
“——不想！”赫照然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蹦出来，“……衔风峪的事情、昨晚这里的事情，平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们都知道。就算要罢陆危的相，为什么要杀谢故疏？陆危如果真的罢相，他又会被怎么处置？江剡做事的方法，我不喜欢。二哥的提议，我也不喜欢。大华……不该是这样子的！”
陈绪轻轻叹息般开口：“三公子——”
“绪姐，你不用说，我知道。”赫照然说。
他似乎是平复了一会，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乐矫几乎要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绪姐，我先去外面走走。这里虽然应该没有江剡的人，但我也不方便待太久。这封信是懿宁路来的，你拿着，你看着乐矫醒了，就交给他，在聆讯之前，告诉他先看过——对了，别告诉他我开门瞧过他——也别告诉白二，他虽然什么都不爱管，是个怪胎，但我总觉得他长大了会是只笑面狴犴，就像他哥。要是让他知道我看见了他和乐矫在一起的样子，谁知道他会干什么？”
赫照然的靴声夺夺远去，“见微吟”的龙魂力量，在乐矫指间慢慢消散。
千头万绪一同在乐矫心中沉重地打转，他没有心思理会赫照然对他和白幼庭关系的误解，只觉得微微发冷，不好的预感从心底一直蔓延上来。
廷会是大华在宪政时代之前就有的古老议政制度，列席者仅包括了皇室成员、公侯贵族，还有重要阁臣。
虽然先帝元崇为了清除积弊，多年来严格限制廷会的权力，最终在林恪任相期间，形成了法令必须由国会通过，再由内阁执行的惯例，廷会变成了内阁向陛下和贵族公卿述职论政的场合。但在更早的元錾时代，廷会甚至一度一言可决生死！
——在如今的情势下召开临时廷会，陆危将在没有下院平民议席支持的状态下，直面西山贵族的威压。
和九年前他拜相时不同，陆危的背后已经没有了乐遇的南十字团，更不再有先帝元崇。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是一场注定孤绝的对峙。陆危会怎么做，去应对这个杀局？
——而我，现在已经陷在这个局中，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乐矫默默思索，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
“乐矫，”白幼庭叫了他一声。
乐矫怔了一下，才转过去看他。
“我会帮你。”白幼庭说得淡然而坚决，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乐矫的手上，伸手想把乐矫抠进掌心的手指展开，临到要接触到，忽然收回了手，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明明湛湛，投向乐矫，露出笑容：“我先离开一会。很快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见微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