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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醒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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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看到乐矫睁眼的一瞬间,倚坐床前的俊朗少年,就腾地直起身来,忙着低头查看乐矫的状况:
“你醒了?感觉疼吗?你要什么?”
随着视野逐渐清晰,知觉也慢慢回到了乐矫的身体里。
……轻轻一动,钝疼就从身体的四面八方泛上来。
——但是血限反噬的痛感,已经变轻了,只有龙魂灼烧之后的绵绵刺痛,还遗留在血脉里。应该是有人用了“龙魂归元”一类的龙魂御术,替他妥善地治疗过。
乐矫又闭了闭眼睛,睁开眼,看向面前满脸关切的白幼庭。
因为起身得急,白国公府的二公子甩脱了披在外头的罩袍,卸了冠之后随手一束的头发拧成一团,他抬手就把遮挡视线的头发往后捋,俊秀明亮的五官露出来,交杂着兴奋和少许担忧:
“——乐矫?”
乐矫长长地、把在胸中久久盘旋的滞闷气息呼出来,也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刚才那个真实得令人不愿醒来的梦里抽身出来:“……嗯。我没事。”
他避开了白幼庭的灼亮视线,目光在身处的房间里游弋开来,从自己躺着的豫章木高足床,掠到床沿垂着的海光银丝鲛绡,最后落在床脚吞吐着郁伽南焚香的金猊香炉上:“……这里是哪儿?”
“你还在西苑,这里是白楼。”白幼庭说,把甩得松松垮垮的罩袍索性抖下来,顺手往旁边的脚榻上一扔,伸手就探乐矫的额温:“你发了高烧,你自己知不知道?——唔,还好,现在好像退了。”
乐矫已经猜到了一些。尽管虚脱乏力的感觉还在身体里,但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他看着白幼庭收回手,开口问:“二公子,飐风营和谢营正怎么样了?”
白幼庭的神情微微一滞,但仍然非常坦率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目前没事。谢故疏暂时押在裙楼。飐风营就地反锁在候机楼里,等事情议出结果,才会有具体处置。”
乐矫心里一跳,不由自主地支起了身。
白幼庭伸手就把他按了回去:“你干什么?”
他的手按在乐矫的肩头,没有挪开,略微犹豫了一下:“乐矫,你别动。你要做什么,告诉我吧。我替你去办。”
他比乐矫小几岁,长得却比乐矫高。西山贵族衣冠遵循古礼,他也蓄着长发,这时冠除掉了,人俯在乐矫床头,乱糟糟的长发发尾,就一直垂到了乐矫的侧脸上。
鸾鸟衔光的铜制立灯,洒下一片浮浮沉沉的暖黄。
气氛有些暧昧。
乐矫没有什么表情,眨了眨眼,轻轻咳了一下:“二公子。”
白幼庭低头看着乐矫,眼瞳里勾着一痕亮光。听到乐矫的声音,唇角往下抿了一抿,才蓦地一松手,直起身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顿了一会,转问:“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疼吗?”
“我还好,血限不要紧了。”乐矫说,抬起清湛的眼,单刀直入:“——二公子,目前对我的处置,也和飐风营一样吗?”
白幼庭脸上的光采淡了下来:“……对。所以你现在不能出这间屋子。”他垂目看着乐矫,神色里透出无奈来:“你不如再睡一会吧。才四点多,天还没有亮。”
乐矫早就注意到了四周的一片岑寂,灯光低暖,窗外没有下雨,连初夏的虫声也沉默了,正是最沉的深夜。刚才的长梦模糊了他对时间的感知,他有些不确定自己睡了多久:“……现在是哪一天了?”
“你才躺了不到六个小时。”白幼庭说,看着乐矫的眼神里,深含着许多复杂的情绪,“你有感觉吗?一直到夜深你稳定下来,这里都全是人,才刚散不多久。你血限发作最厉害的时候,体温一直上升到将近四十五度,这已经不是普通人类能承受的体温了——医官从没应付过这么严重的反噬。幸好有陈绪在这里,我差点只能生生地瞧着你硬熬……你真的没有哪里疼?我还是叫陈绪来一趟吧?”
乐矫的全身其实仍在隐隐刺痛:“我没事的,不用吵醒陈枢密。”他沉默了一会,轻声问:“……二公子,你知道我换下来的衣服在哪里吗?”
他醒来的时候,就被掖在极乐鸟羽捻丝的薄毯里,全身上下的雨水都仔仔细细地擦干了,换了一身全新的雪白里衣。昏迷前身上带着的炼金匣子、折刀,还有揣在兜里的骗骗,都不知去向。
乐矫脸上虽然一片平静,心却早已经绷了起来。
白幼庭说:“你的衣服上又是水又是泥,换下来以后,大概就处理掉了。”
乐矫差点按捺不住又要支起身来,略略沉默了一会:“二公子,你问我有什么需要的——我可以请你帮这个忙吗?我想找一下替我换衣服的那个人,把我的衣服拿回来。”
白幼庭的眼瞳一转,落在了乐矫的脸上,看着乐矫平静之中凝然含芒的眼睛,笑了:“——你的衣服,是我换的。”
乐矫一怔。
白幼庭看过来的眸光很深:“你是想问一只匣子吧?饕餮纹的。还有一条小螭,对不对?”
乐矫浅浅抿唇,眼神微敛,不去理会脑中隐隐的昏沉,心里开始极快地打腹稿。
今晚他出现在西苑,本来已经很难解释,再加上一个特殊术法锁住、只能由特定的人打开的匣子,势必会在接下来的聆讯里被反复提问,他必须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一个没有漏洞的说辞。
白幼庭微眯着眼,看着乐矫思索,截在他说话之前开了口:“乐矫。”视线定在他身上,声音中带出淡淡的不悦:“我以为我们早已经熟悉了。你会相信我。”
他捞起一边的罩袍,伸手探入袖袋:“你还伤着,我就不和你多说了。”深深换了一口气,从袋中掏出了那只匣子,递到乐矫面前。
三道术封完美无缺地环绕在炼金匣子周围。乐矫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去,而是抬起眼,看向白幼庭。
白幼庭略拧着眉,长得深情好看的双眼里,同时透着炙热和失望,他喉结微滚动了一下,淡声说:“你晕过去之后,第一个把你扶起来的人是我。之后把你从停机坪带到白楼,给你把湿衣服换了,没有别人经过手。你可以放心。”
乐矫双眼眨了一眨,接下匣子放在枕侧,仍看着白幼庭:“对不起,二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白幼庭的视线飘去了一旁,没有和乐矫对视:“——还有那条小螭龙,它不大喜欢我。刚才这里人太多了,我也不能把它放在这里,就暂时把它托在别处了。”没等乐矫再问,又找补说:“你不用担心,今晚在整个西苑,没有比那里更值得放心的地方了。等你的事情结束了,我保证把它全须全尾还给你。”
乐矫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谢谢。”
白幼庭转过头来,垂眼看乐矫看了一会,认命似的吐了口气:“你先睡一觉吧。”抬眼不经心地看了看房门的方向:“明天下午的启巡仪式已经推迟了,之后重议谢故疏的事情,一定会问到你。你的脸色太差了,不养好一些,到时候怎么去听询?”
听到白幼庭提到“启巡仪式”,乐矫才想起来,元焕亲政在即,在亲政典礼之前,御驾会展开为期三个月的全国巡访。启巡仪式就定在明天。
——这样重要的仪式竟然因此推迟,可见这一夜在西苑发生的事,在中枢造成了多大的震荡,又有可能对未来造成多大的影响。
乐矫脑海里依然混混沌沌,知道自己确实应该养精蓄锐,又望了一眼白幼庭,侧翻过身,面朝向里,合上了眼睛。
但是过了半晌,他的眼睫仍在微微翕动。
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对天亮之后事态走势的悬心,还有刚才的那个梦……所有的一切汇合在一起,伴随着躯体一阵一阵的隐隐疼痛,在他的心头反复地碾来碾去。
明明倦到极致,却睡不着。
乐矫闭着眼睛无奈地抿了一下唇。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很习惯这种感觉了。
他没有再动,就保持着一个姿势静静躺着,听着身后的白幼庭坐了一会,探过身来,默默看了一阵自己,然后又坐了回去。过了好一阵,发出衣服的摩擦声,白幼庭披上罩袍,伏在了床侧,又过了一会儿,乐矫听见了他均匀的鼻息声。
在一片黑色的脑海里,慢慢地,之前的梦如雾气一般,一点一点弥漫起来。
梦里景越触摸他脸颊时指间的温度,真实得好像就发生在刚才。
在龙国零零碎碎的回忆光影里,乐矫睡着了。
……但他睡得并不深。谢故疏和飐风营的难测命运、即将到来的聆讯,都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做了一晚上乱糟糟的精疲力尽的梦。
在睡梦里,他隐约觉得天应该是大亮了,零零落落的脚步声,开始从外面传来。
忽然间,门“吱呀”地响了一下,乐矫一个激灵,蓦地醒了过来,微微恍神了一瞬,立时翻起身,向门的位置看去。
却见门扇微颤,但已经合好了。
乐矫正有些疑惑,就听见一个清融的女声略压低了嗓音问:“三公子,你在做什么?”
一个他曾听过的声音轻轻哼了一声:“我过来看看情况——白二和乐矫这小子,关系不简单。里面的样子,绪姐你还是不要看了,坏眼睛。我们到旁边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