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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迷蒙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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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迷迷蒙蒙之中,乐矫感觉到有人在触碰他的脸。
那个人的手指,从鬓角掠过脸颊,慢慢划下来,落在他下巴淤伤的地方,以轻得几乎要感觉不到的力度,缓缓地摩挲了一下。
似乎是害怕触疼了他。
可是……乐矫浅浅地呼吸,随着胸腔起伏,密密麻麻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涌起来,吞没了他。
痛觉无所不在,从胸腑的龙魂海,一直到灼烧到神经的末端。无情地占领了他每一寸的知觉。
……好疼。
……高纯度龙血带来的血限反噬,为什么会这么厉害?
……是不是就像那些龙所说的那样,这样剧烈的反噬,是因为不仅仅有龙族与人类两族的血液,在自己体内相撞,更有分属于两系龙王的至纯血统,在疯狂地撕扯混战?
……真疼啊。
可是……不管怎么样……比试……最后是我赢了啊。
乐矫微微笑起来。
但很快又皱起了眉。
曾经在半梦半醒时,隐约听到的争执,又一次在脑海中响起。
……“使相。我们知道小公子天资卓越、心性坚忍,还拥有我们龙族最看重的敢于傲视一切的气度,这一次甚至赢下了龙皇陛下的次孙。但是这改变不了他是混血的事实。”
“他不仅有人类的血,还有含微府的血。”
“这一次他的血限发作,就是他缺陷的证明。”
“当年的狂王殷鉴在前,流毒一直遗留到如今的敖王身上!你觉得我们可能同意让乐矫未来位列使君吗?”
“他喜欢那些人类的机械玩意儿,喜欢和含微府那些不讲龙族尊严的龙混在一起,那就让他去玩。只要他不再为扶风府招惹麻烦。”
……“敖思焉,你不用琢磨着让乐矫姓敖,我们不会答应。”
“我们原本已经一致同意,待到王上魂归邙山,你就是扶风府最后一任敖王。但你若要一意孤行,那么,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待到王上归去之日,就是扶风府易姓之时!”
……
……府内族会的族长们,果然不会轻易地改变他们的看法。
——扶风府使君的资格,我并不稀罕,我只是……不想让阿娘失望。
——不是敖氏纯血,就一定不行吗?……即使我已经在天钺坛公开约战并赢了宗争烈,也不行吗?血统——就那么重要吗?
——扶风府已经衰微到了现在的程度,族会一直和阿娘貌合神离……未来扶风府要往哪里走?……阿娘又准备怎么办?
……以混血的身份,我又还能……做什么呢?
……真的……好疼啊。
在绵绵密密地包裹过来的痛楚里,乐矫昏昏沉沉地半醒半梦。
摩挲他下巴的手好像离开了,放在了他的侧边。眼皮上方的阴影加重了,那个人似乎是略略倾身,在低头看着他。
乐矫不知怎么的,忽然从梦境的泥沼里挣脱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
白金色的龙瞳垂下融融朗朗的目光,和乐矫的视线一接触,瞬间扬起了笑意。
“醒了?”
龙行终雪的香气在空中弥漫,乐矫迷迷怔怔:“……嗯……越公子?……我为什么是在含微府里?”
景越瞧着他笑了:“我带你来的。论治伤,扶风府的龙不如我。在那边不大方便,我就把你带了出来。”
乐矫看着景越,依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景越就这么注视着乐矫,慢慢地等他完全清醒。
之前发生的事,一点一点在乐矫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三天前,乐矫在五龙王所有年轻后辈的注目下,在龙都学宫沧流宫,向龙皇宗炽钰次孙宗争烈,公开约战。
在这三天里,刚结识不久的景越,为了这场比试,一直留在扶风府,帮着他把宗争烈从龙魂天赋、性格特质,乃至对战时的微小习惯,从头到尾分析了个透。甚至教了他一项绝不能宣之于众的龙魂凝炼心法。
最后乐矫在天钺坛,众龙瞩目之下,赢下了宗争烈。
但是因为在比试中,他不得不动用了超越血限的龙魂力量,还没有走下天钺坛,就失去了意识。
……
景越的眉目间,有一种天然泼洒的少年逸气。他低头看着乐矫,目光里含着一点柔和,又有一点揶揄:
“我从扶风府把你带出来,你不清楚也不奇怪。也不知道是你是因为血限反噬伤得太重,还是因为信任我,从扶风府到含微府距离不短,我抱你一路过来,你就像一条小螭一样乖,蜷在我怀里,一直也不醒。”
乐矫眨了眨眼睛,昏沉的脑海里,这才慢慢地想象出当时的情景。
景越抱着沉睡的自己,御龙而行,从敖氏驭风台到越氏青扶野,穿过小半个龙都……
乐矫心里清楚这没什么,可是不知什么缘故,就是觉得自己的耳朵,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
他移开视线,换了个话题:“——你带我出来的时候,我阿娘有没有说什么?”
景越微微迟疑了一下,双眼看着乐矫,笑笑:“她托我想办法留你在含微府多待几天,让她处理一些事情。但让我不要对你说为什么。”
乐矫立刻明白了,也想笑一笑,但没能真正笑出来:“……谢谢你能告诉我。”
景越看着乐矫勉强的表情,瞳中掠过一抹柔光,开口道:
“阿矫。”
他俯下身,白金色的眼瞳低垂,凝湛柔和,一直注视进乐矫的眼底:“你已经赢了。族会里的那些声音,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你再在意,也改变不了他们的看法。”
“要么,像你这次赢下宗争烈那样,用事实压服他们。要么,你就当他们说的话,都是风鸣。”
——他若无其事地,第一次叫了自己“阿矫”。
乐矫的心脏重重一跳。
……轻寒悠绵的龙行终雪焚香,忽然之间,好像变得有些浓烈。
他仰脸看着景越,想说的话,一时中断在了脑海里。
一阵静默。
景越轻轻笑了出来。
乐矫如梦方醒,连忙掠开眼去,来掩饰刚才的愣怔。
不知不觉中,梦境里反复压着他的沉重感觉,已经卸掉了一大半。
“越公子,”乐矫说,慢慢侧转过身,换了一个更轻松一点的姿势:
“我不是在意族长们的意见。我也没想过……将来要在扶风府有什么样的地位。”
“沧流宫里有那么多龙王血裔,只有我不是纯血。我其实可以不去那里听讲的——只要我不去,就不会有后头那么多的麻烦……可是我不想让阿娘失望。”
“其实,我还是不甘心——我一直问自己,不是纯血统,就一定不行吗?……我不想做什么使君,我只是想要被一视同仁,这也不可能吗?”
景越静静地听着,神色深凝。
乐矫继续说下去,把心里藏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地吐露了出来:
“而且,扶风府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现在我阿娘可以代掌扶风府,但是寻逸已经没有可能接手了……”
“阿娘不想把扶风府的未来交给族会,他们中有太多龙,眼里只看着昊山神墓,对其他所有的事情都不关心——可是阿娘还不是敖王,族会不满意她,扶风府或许也不会有下一个敖王了。”
“我很担心她,”乐矫轻轻说,“我总觉得她在压抑什么,我担心……她会做什么危险的决定。”
景越沉默了一会,把坐着的位置挪近,贴着乐矫,轻轻拍拍他:“现在的五府,都有一样的问题,不单单只有扶风府。我倒觉得,你可以多相信你阿娘一些。”
“二十年前那场探骊之会,她就是扶风的鳌首,又是五鳌终战里,留到最后的两条龙之一。何况她还有敖氏公主的头衔。只要扶风族会仍然把血统和力量放在最前面,她的威望就会一直在。”
“两任敖王血毒发作,她都平安地过渡了下来,昊山神印也一直在她手里。现在她虽然是扶风府使相,其实在很多龙心里,她就是当之无愧的敖王——我也是。”
他笑了:“她可是雪路浪迹三千里寻龙的敖思焉啊。”
——那是阿娘和爸爸的初识。乐矫也笑了起来,有些出神。
当时,先任敖王还在位,阿娘身上没有责任,快意而自由。
探骊之会结束,她摘得第二名,带着宗炽钰授给的避风珠,循着昆仑山烛龙大帝的传说,雪路三千里,穿过越王、封王两王封地,一路浪游,去往昆仑万仞之高的峰顶。
她在上山的半途遇到一个帅气的混血少年,他们一起爬上昆仑山巅,在那里发现并拓下了数万年前烛龙大帝留下的爪痕。
他们后来一起去过很多地方:恢宏壮丽的龙都,浩荡无际的西海、风流飘逸的缑山……甚至一起去过人类建立的大华和锦夏。
那是段可以当成传奇来说的日子。
——说起来,不知道这次爸爸什么时候从东边回来?
乐矫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见过他了。
……实际上,让乐矫担心的,还有乐遇和敖思焉之间,近几年来,好像越来越若即若离的关系。
从几年前开始,乐遇即使回到龙国,也不会在扶风府长住,总是待不了多久,又会出发回东方他人类身份的母国,似乎一直很忙,来去如风。
乐矫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似乎不是他能插手的事。因为当事的双方,对于这样的状态,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
好像觉得寂寞的,只有他自己。
“——况且,你阿娘也不是没有筹码,”景越的声音落在乐矫耳边,“只说你赢了宗争烈,这件事昨天就已经震动了整个龙都。过完年新一届探骊之会,五府族会剧烈变动,既然是你阿娘,她一定会用上这个筹码,去镇你们族会里的那帮老龙。没什么支持,比你这个更好了。”
虽然事情还没有解决,但是乐矫紧绷着的心神,却已经慢慢地舒展开了。他仰起脸,望着景越笑了:“……越公子,如果没有之前有你教我的那些,我赢不了宗争烈的。谢谢你。”
景越笑了,含着促狭望着乐矫:“那你具体准备怎么谢我?”
乐矫怔了一下,有些踌躇。
景越是史载以来为数极少的,混有两脉龙王纯血,却没有丝毫血脉侵蚀的龙。东流府景王、含微府越王,都是他的至亲。他生来就拥有传说中的龙魂御术“万象森罗”,不仅在与同辈的比试中从没有输过,甚至在与前辈龙族的公开较量中,也未尝一败。
而且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母,去了昆仑山白登脊夔城驻守,常年不在龙都日流城,也就几乎没有涉及过龙都的汹涌暗潮,带着一身曾在昆仑山化形驰骋、纵逸千里的自由气息。
如果不是这次龙皇宗炽钰,亲自邀请他父亲景博约上沧流宫,为五龙王亲族授课,景越自己也要参加明年初的探骊之会,乐矫甚至都不会有机会遇见他。
……这样的景越,会需要什么?
看着乐矫使劲思索,迟迟没有回答,景越轻声笑出来:“我不用你谢什么。但是我有个要求:你对我改个称呼。你一直管叫我越公子,我也不姓越,而且我总觉得你这是在叫越之央。”
乐矫说:“那我叫你什么好?”
景越的眼微微地弯了起来,轻笑道:“就叫哥哥吧——阿矫,叫我声‘越哥哥’试试。”
“越哥哥”三个字轻轻拂进耳里,乐矫觉得自己的整张脸腾地一下,瞬间热了起来。
心跳陡然加快。
“……好,”乐矫别开眼睛,声音都有些磕绊:“不过……我慢慢改好么?……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景越低低笑着,没催促他,转换了话题:“——阿矫。关于这次的事,我这里有个提议。”
“你母亲和我说,现在的含微府更适合你,她说的没错。如今的五鳌之中,不排斥混血统的,只有含微府。你不知道,之央在筹划解除六十多年前和人类那一战后的两族封锁,已经筹划了一段时间。你父亲以前就是含微府的使君,你留在含微府,没有任何问题。我替之央做主,邀请你留在含微府——你考虑一下?”
乐矫心里一片犹豫,正要启唇,忽然之间,激烈的痛楚,又一次在他的全身血脉中爆发了。
仿佛有龙焰舔舐着他的每一寸神经,乐矫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眼前开始发黑。
他不禁呻.吟出声,伸手一下攥住了景越的袖摆。
景越一下子把乐矫拉向怀里,伸手探向他的龙魂海:“之前我明明已经用‘龙魂归元’替你导正过了——阿矫,你还有哪里疼?”
乐矫努力想睁着眼睛说话,却看着景越的脸越来越模糊,最终堕进了黑暗之中。
只有绵延不绝的痛楚没有放过他,一点一点地啃噬着他的知觉。
迷蒙之间,乐矫感觉得到,身边一直有人在来来去去,但是有一个人,全程都没有离开。
其间一直有融融泄泄的龙魂灌入他的体内,慢慢地导正他紊乱的干涸血脉。
渐渐地,痛楚开始平息。
再后来,其他的声音都远去了,但是身边的那个人,一直留在原地。
……我要醒过来才行。乐矫在一片混沌中挣扎。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想要抬起沉重的眼皮。
慢慢地,光透了进来。
乐矫在昏沉中抬起眼帘。
“——越哥哥?”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但是在他眼前的,不是景越的白金色龙瞳。而是一双黑色的、人类的眼瞳。
上褶很深,眼睫浓黑。是双笑起来时,很容易会令人觉得深情的眼睛。
而这一刻,它们却因为主人的惊喜,大大地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