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雨夜在这里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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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矫站在潇潇雨中。
在他身后，曜华六式的龙瞳灯，将他的四周照得不留一分阴影。
飐风营、北斗玄戈、西苑宪兵、重明卫士、执明军法官……乐矫知道，这一刻，在场所有的人都在抬头看着他。但是他的眼前只有夜色，看不清任何人的表情。
他用力地把指甲往掌中按，集中了自己所有的精神力，把血限造成的痛楚和昏沉狠狠按下去，抬起手中的夔骨长号。
“于燧阳营副，我是乐矫。”
因为长号内没有灌入龙魂，透出来的乐矫的声音并不很大，但已经能够清晰地在23号停机坪回响，进入每一个人的耳里：
“和你一样，是去年并州的当事人。”
“——去年并州你做过的事，我希望你还没忘掉。”
“你如果准备在这里，重复你那天的举动，那么，之前的缄口令，恕我不会再遵守了。”
这句话，乐矫不仅仅是说给对面的于燧阳听，更是说给在场的龙骧策鳌，还有执明军法官们听。
他放沉了语调，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楚：
“我是故南十字军团长的儿子。我不隶属谁，也不顾虑谁。”
“只要你敢对飐风动手，我就敢把那天在并州衔风峪发生过的事情，告诉整个中京。”
“我以曾经的南十字团的荣誉起誓，我说到做到。”
横炮在前的北辰偃武，在乐矫的说话声里沉默着。
一缕稀薄的龙魂，被乐矫从干涸的龙魂海中硬生生地抽出来，灌入夔骨长号，乐矫闭了闭眼，长号之中，声音骤然加重，如龙震吟：
“对于谢营正的处置，枢密与内阁的命令相左，我在此要求重议！！”
“——北斗玄戈，放下你们的甲炮！！”
抵在乐矫面前的“焚星”甲炮，在踌躇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乐矫丝毫不留时间给于燧阳思考，他要逼迫玄戈低头！
他断然开口：
“于营副，我只数到三。”
“一。”
“二——”
北辰偃武的甲臂，发出了显而易见的震颤。
乐矫启唇，就要吐出最后的数字。
“——于燧阳！！！”一个寒戾的少年声音，在夜空中蓦然炸响。
北辰偃武踌躇不动。
然而乐矫却一个寒颤，突如其来的寒意，本能地刺中了他的心脏，
与此同时，煞白的光束从侧面直射乐矫！
——少年开枪了！
乐矫倏然向侧避去。
钝化的感知让他没法精准地控制动作，靴底一下子踏空了，从曜华湿漉漉的甲身上，霎时打滑了出去。
乐矫心里一空，蓦地伸出手，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曜华头部瞭望窗的边缘，但还是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后猛地仰去。
刹那间，乐矫的耳里一阵锐痛的嗡鸣，他一片灰黑的视野边缘，快如利刃的风，直直向他掠来！
凶戾的虬龙龙爪瞬息刺透了短暂的空间，乐矫刚来得及拉起身体，耀眼的霹雳挟着威势巨大的龙魂力量，在他的面前轰然炸裂！
强大的力量正面击中了乐矫，他的感官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吞噬了一切的剧烈痛楚猛然袭来，乐矫握住瞭望窗边缘的手一软，蓦地松开了，他从五米多高的曜华肩上，一下子摔了出去。
曜华即刻撤下龙焰炮，疾速后退，伸掌要接住乐矫。然而虬龙背上的军法官少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驭龙瞬息而至，强悍的“列缺霹雳”击中曜华的甲臂，甲臂瞬间卡顿，发出刺耳的嘎声，去接乐矫的动作，霎时扑空。
乐矫在空中抱住了自己，任着自己重重地砸在了曜华的甲臂上。还没有稳住身体，在他锐利的耳鸣声中，虬龙带起的风啸又至。
乐矫的龙魂海里已经再也挤不出一滴龙魂来了，他忍着无孔不入的痛楚翻起身来，面对着冲到身前的“列缺霹雳”，瞬间仰面向后跃了出去！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秒。
在这样的高度让后背着地，如果没有强大的龙魂保护，必定会受重伤。没有谁能预先想到乐矫会这样做。
对面的军法官少年愣怔了一瞬，勒动驭龙的缰绳，又向空中的乐矫冲来！
乐矫心头一颤：面对凶险压来的龙魂气息，在他的兜里，巨大的力量波动开始疾速凝聚，就要夺空而出。
——从他受伤起便一直躁动不安的骗骗，终于压抑不住了！
比面对甲炮更大的恐惧刹那间袭击了乐矫，他厉声喊：“骗骗！”
然而骗骗毫无所动，力量的凝聚已经发出可怖的风啸。
就在这时，一道回旋的血色利风，卷挟着呼啸的强大龙魂，直向虬龙背上的少年！
虬龙疾速后退，但是已经躲避不及，龙须瞬间被回旋的龙魂力量削断。痛楚之下，它仰头大吼，不理会背上少年向前的命令，在空中吃痛地狂蹿起来。
在同一时间，令人牙酸的可怕机械摩擦声从一侧响起，以惊人的速度，几个大踏步赶向乐矫身边。
乐矫兜里的危险风流终于减弱了，温柔地在他身边涌起，把他包裹在中间。
乐矫原本已经做好了摔在地面上的准备，却在听到那难听的机械声最终停在了下方的瞬间，放心地舒展开了身体。
下一刻，乐矫滚落到了破破烂烂的云钺二式敞开的驾驶舱里。
在空中，阻住了军法官少年的“碧血剑”去势不减，强大的龙魂力量穿刺过夜空，猛然劈中远处的停机坪地面，地面传来强烈的震动。
金红色的疾风掠开雨线，谢故疏乘在重明鸟的背上，指间的殷红长剑慢慢地化为血雨，随风飘散。
他侧头深深看了一眼身后那具左右双臂甲炮都已报废的曜华六式，回过身来，声音极其平静，疏落萧然：“执明大人，飐风的要求，只是和平地把事情交代清楚，何必动用龙魂御术？——我就在这里，只要枢密拿出内阁签批的拘捕令，我立即就跟着你走，不会拖延一分钟。”
回答他的，是在军法官少年的示意下，北辰偃武纷纷架起的“焚星”甲炮！
其余的四名执明军法官，乘着黑色虬龙腾然飞至，在铁灰色的甲阵上空盘旋。
“——谢营正！！”
面对“焚星”甲炮的阵列，整个23号停机坪上，无论是灵甲中的驾驶员，还是空地上的士兵，数千个等待已久的声音再次齐齐大吼，响彻夜空：
“飐风营请求列甲！！！”
夜雨连天。谢故疏面对着北辰偃武的炮林，没有回应飐风营的齐声呼喊，低头看向地面半仰倒的云钺二式：“乐矫，你怎么样？”
乐矫耳鸣得厉害，整个身体疼得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但是他抬起了头，提起声音回答：“我没事。”长长吸了一口气，起身攀住驾驶舱的舱门，一下翻出了云钺，轻盈落地。
虽然动作轻快利落，但只有乐矫自己知道，如果不是舱中常哲扶了他一把，他可能甚至连翻出驾驶舱的这个动作，都会被轻松看出破绽。
他将夔骨长号握在手中，半倚在云钺甲身上，面朝着视线里隐约有身影浮动的夜空。
身体的状况越糟糕，他的心里却越冷静：
“执明大人，不要动武。”
他浅浅笑道：“枢密院不会乐意看到我在这个时候，死在这儿的。”
乐矫其实心里没有底。但他猜想面前的军法官少年也一样没有。
在这个混乱的晚上，除了潜龙相关的极少数几个人，谁能知道他会出现在西苑？
——既然北斗团楚麟、西山白流温，都曾亲自向萧戍要他，那么就让他来掂一掂自己的分量！
“我牵扯着什么人，我想你一清二楚。”
“我如果在这里出事，赫枢相、陆首相，绝不会放过矫令杀人的凶徒。”
空中的少年没有说话。
乐矫从他的反应中，确证了自己之前的猜想：今夜在西苑发生的一切，枢相赫游事先毫无所知。
他必须一鼓作气。
最后一句话，乐矫提起了夔骨长号，声音凝沉透出：
“我最后重复一次。”
“我只有一个要求。”
“——关于谢营正的处置，我提请枢密与内阁重议！”
话音落地，23号停机坪上一时静默。
乐矫微垂下眼。他的血脉剧烈地灼痛着，从体内燃烧到体表，好像只有背靠着的甲身、落在身上的雨是清凉的。
耳朵里灌满了风声，中间夹杂着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耳膜。
……比刚才喝下刀白的时候，感觉更晕了。
忽然间，空场上的所有射灯，在同一时刻一起打开了，雪亮的灯光耀出，照亮了每一寸夜。
洪亮的军礼雅乐声，从停机坪的每一个角落，骤然奏响。
乐矫慢慢地抬起头来，转向大队声响传来的方向。
在队伍的最前列，是代表了枢密院军机处的金羁玦佩睚眦，在悠扬的礼乐声里，它们踏出的每一步，都十足地威严凛然。
但乐矫的视线，却瞟到了队列的尾端。
那里有一辆由金麒麟拉着的辇车，随着队伍的前进，辘辘行驶，素面漆壁，檐角悬铃，帷幔低垂。低调，却又让他无法忽视。
一名身着玄色绣金线新式深衣的女性枢密官，在机场督正装束的军官陪同下，分开了队伍，快步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枢密枕剑堂陈绪，传赫枢相并陆相手令，”
“停止……谢……就地……”
枢密官后面说的话，乐矫已经听不清楚了。
他心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伴随着最后的使者的到来，猝然松开了。
……这个漫长的雨夜，终于可以结束了。他漫无边际地想。
声音和色彩一时间一起远去，乐矫向前跌了出去。
摇曳的视野中，他最后看到的，是一个身影从金麒麟的辇车上飞速跃下，向自己的方向冲来，想要接住自己。
但是那个身影跑得还是太慢了。
乐矫就这么落在了积成一片的雨水里。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雨夜在这里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