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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使者,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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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力的感觉疯狂涌上来,乐矫觉得站着有些吃力,悄然向后退,想在当先那具曜华六式上靠一阵。
刚退一步,谢故疏就发觉了,伸过一只手,要来扶他。
乐矫笑了,也不掩饰了,扶着谢故疏,向后挪了几步,靠坐在了队首曜华的脚背上。
谢故疏抬起手,向着曜华打了个手势。
乐矫用手指拭去脸上的雨水——他的龙魂海还在剧烈刺疼,力量耗尽,没法张开“方寸天”——忽然一怔,头顶的雨停住了。
他茫然抬起头,黑影不时泛起的视野里,有一片柔和的阴影遮住了半方天空。
是曜华伸出了甲臂,手掌微微张开,覆盖住了乐矫的头顶。雨声在它的明光涂甲上拍响。
谢故疏俯下身来,观察着他的脸色:“你怎么样?”
乐矫仰头后靠,合了一下眼睛,眉眼潮湿:“嗯。没事的。让我休息一会就好了。”
谢故疏叹气似的吐了一口气,轻声说:“没想到能在中京和你见面。怎么来的是你?”
乐矫犹豫了一下:“……因为我是最近的吧。”触动血限的反噬,好像并没有因为他坐下休息就停下来,龙魂在身体里翻腾乱蹿,疼的感觉一直没有断过,几乎快要麻木,也说不清疼得是不是越来越厉害了:“……故疏哥,你不能被他们带走,一旦带走……就不可能出来了。”
谢故疏点点头,目光扫向对面吕无异,只见到他脸上的血已经擦干了,衣襟上的却擦不掉,暗红扎眼。风雨飘荡里,他就像一根趾爪冷冷戳在那里,一挪不挪,感觉到谢故疏的视线,利冷目光立时像刀刃一样,直刮过来。
谢故疏就像什么也没看见,和乐矫说话,声音含笑:“是啊,只差一点。”他仰起头,注视着头顶曜华六式张开的手掌,俊逸的桃花眼目光舒展,眼底藏着一分旁人难以察觉的温柔:“——幸好你赶上了。”
乐矫看谢故疏的神色,就猜到了这具曜华里坐着谁,心里慢慢翻起来一点别样的温暖。
对于遭遇过削爵、放逐、家族倾覆的谢氏一族来说,中京是个意味深长的地方。然而作为谢氏后裔,五十年来第一次回到中京,又是在这样的境遇下,谢故疏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感触来。
乐矫见过谢故疏在衔风峪行动时的愤怒、冷彻和决绝,但是此时都敛藏消失了。
——这份从容温柔,大概就是因为有着那么一个人,心之所系,互许一生,可以一同转战千里,此刻就在咫尺之间。
有些……令人羡慕。
但是……乐矫闭着眼睛。这种温暖也沁进了他心里。在飐风营上百具曜华六式的簇拥下,即使保持着无线静默,他依然觉得非常安心。
因为这是那群敢托生死,与子同袍的人啊。
谢故疏的视线从头顶收回,转瞥向黑沉沉的侧面,百丈开外,隔壁22号停机坪上,层叠伫立着高大的甲影。
乐矫有所感觉,轻掀起眼,好把眼里的黑雾赶出去,直起点身体:“——那是玄戈么?”
“你认出来了?”谢故疏点了一点头:“没错。”
……其实是根据之前的聊天猜的,乐矫现在只能分清它们影影绰绰的轮廓:“他们没有动呢。”
谢故疏声音平静,甚至温淡:“刚才我们算是让他们吃了点亏。而且来的又是龙骧,他们不会动的。”矜贵华丽的龙骧禁军和光芒闪耀的北斗团,互相看不上对方,底下的人经常一碰面就搞事情,不算新闻,尽管它们背后,其实有着千丝万缕、繁复交错的关系:“于燧阳随时可以动。他只是——现在看着。”
这句话几乎没有什么情绪,乐矫却听到了暗潮汹涌。在一片密密的疼痛里,他背上去年留下旧伤的位置,瞬间灵敏地又灼痛了一下。
风声乍起,吹动雨珠互相敲击,一时间,好像古老的玉磬齐齐吟响。
所有人都向传来声音的东边张望过去,乐矫也转过头,模糊不清的视野里,空中有几个……也许是十几个黑色的点,正以极快的速度飞驰而来。
乐矫提起一口气,扶着曜华的械腿一下子站了起来。
罡风卷着热浪拍在乐矫身上,迫得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数道悠长清亮的鸣声纷纷响起,穿曳而过。
乐矫的视线里,终于不再是黑沉闪动,而是被耀眼的金红色充满了。
风雨四散,十数人组成的卫队落在中间,被曜华阵列,还有倒成一片的金鳞灵甲,拥在中间。
卫士们乘骑的重明鸟们,轻松恣意地舒开两翼,它们那么舒长,仿佛一直伸到眼前,金红的羽毛犹如烈焰燃烧,与生俱来的灼热气息,随着扇动的翼风扑向四周。
一片金色尖端的羽毛,顺风而来,落在乐矫的靴前,腾起火焰,艳艳燃烧,化成的轻烟沾湿在雨丝中。
“重明卫,传首相令。”
当先的那只重明鸟背上,队正装束的高大卫士顺着脊背跃下来,一面快步向前,一面沉定地发声:
“停止一切行为。飐风营原地待命。传唤谢故疏,国会山天健殿问询。”
他站定在吕无异的面前,有意无意地用背影隔开了谢故疏,开口平静有礼:“吕副骧,你好。”
吕无异目光冷冷地在他身上划过,冷淡道:“不怎么好。”连招呼也不想打。
“是么?……那是我失礼了。”重明卫的这名队正显然不想在场面上浪费时间,从随身的一只密囊中取出一张卷成轴状、加以术印的赤色缬纹纸,向下展开:“陆相签令。”
吕无异冷淡地扫视文件,没有说话。
重明卫队正点一点头:“因为有公务在身,我们要先行一步。请吕副骧且随意,将来有机会再聊吧。”
他回过身,和谢故疏短暂交换了一个眼神,摊手向侧示意:“谢营正,请吧。”说话间,视线瞥过乐矫,平静无波地停留了一会。
乐矫眨了眨眼。
谢故疏高扬起头,定定看了一眼身边曜华的驾驶舱,转身向前走。
“等等。”吕无异侧迈一步,挡在了他们前面。
他目光冷然,一字一顿说:“不是麒麟卫,也不是龙骧开鳞——岳起遥,你重明卫只不过是陆危在懿宁路的卫队,越不过龙骧策鳌吧?”
岳起遥没有接茬:“吕副骧,还请让开。”
吕无异冷声说:“回答我。”
“吕副骧,重明卫是列位在龙骧禁军之后,”岳起遥说:“但是这和我们执行首相签令没有关系。对不起了。”说着,抬步就往侧边而去,要绕过吕无异。
吕无异丝毫不为所动,立刻随着迈开一步,依然挡在两人面前。身周的气流裹挟着正在落下的雨滴,如威胁般,危险地轻啸。
岳起遥条件反射地按上了腰间的佩剑,然而只停了一瞬就放开了:“吕副骧,无视陆相的签令,这样不好吧?”
吕无异淡淡说:“那又如何?龙骧策鳌也有枢密命令。你想不想看一看?”
乐矫心里渐渐缩紧。岳起遥有所顾忌,迟疑着不愿意和龙骧策鳌撕破脸皮,但是吕无异很显然是在拖延时间,在这种时候,迟则生变!
他当机立断,一步迈在三人中间,直面吕无异,距离近得连对方的血脉跳动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吕无异脉中的龙魂流动,干涸、凌乱,波动生涩,一点一滴都清晰地落在乐矫的耳朵里——果然,经过了刚才的一番交手,吕无异也早已经濒临极限了。
这样,就有办法。
乐矫抬起眼,黑湛的瞳直逼过去:“吕副骧,枢密的命令,就给我看吧,刚才我不是也没有看见么?”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岳起遥与谢故疏:“不耽误让重明卫送谢营正去天健殿。”
吕无异冷笑,正要说话。一个冷硬的东西,就顶在了他的肋骨之间。
他冷冷向下一瞥。
乐矫的折刀含锋不出,就按在他龙魂海偏一分的位置。
吕无异笑了:“你以为我会吃这一套吗?”
乐矫轻声道:“你不需要吃。”说话间,瞳光耀金,“摄神”的力量霎时透出!
几乎在乐矫的龙魂御术释放的同一时刻,吕无异已察觉不对,拔步就要后退,然而乐矫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在全身血脉铺天盖地的疼痛中,将仅存的力量收束在一起,左手飞速扣住吕无异,“摄神”的龙魂力量,透过直接的肢体接触,无声化作可以震碎心脏的巨大音锤,猝然敲击!
吕无异全身剧震,静止了一瞬,在这一瞬的静默里,“摄神”的力量迅速地攥住了他的血脉、脑海,毫不容情地穿刺!
吕无异喉咙里发出“格格”的轻响,向前倒了下去。
力量的反噬燃烧着乐矫的每一条血脉,他却在几乎已经被黑雾吞没的视野里伸出了手,胡乱托住了吕无异:“吕副骧,你怎么了?”
岳起遥带着疑虑地看了他们一眼,乐矫立刻向他打了个眼色。
谢故疏道:“走。”岳起遥没说话,立刻旋身,和谢故疏一起大步向重明卫队而去。
队尾有一只没有骑手的重明鸟,谢故疏正要登上它的背,忽然间听到了什么,猛然抬头东望。
乐矫托着昏厥过去的吕无异,正往边半扶半拖,耳里忽然被洪亮震荡、声闻于天的声音穿透,脑中一阵刺痛的嗡鸣。
“——枢密院军法司执军法!肃静!!”
是夔骨长号!相传当年太.祖元任立国之战,血洗昆仑山麓,龙尸漂满倾天河,那是大华建国颁布《龙类猎杀饲养法案》前,最后一次也是最大规模的一次屠龙行动。为了纪念此役、警醒后来,太.祖抽出百只战死昆仑的夔龙的腿骨,制成二百只夔骨号,其中最好的几只,在灌入龙魂时全力吹响,可以声闻百里,震荡心魂,令人望风披靡。
这些夔骨长号大部分拨给军队,作为冲锋号使用,在后来三百多年的战火纷飞里,已经损坏殆尽。只有最后留存枢密的二十只保存至今,但也早已束之高阁。
没想到在今天,枢密院又取出了它!
乐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已经抠进了吕无异的龙骧袍。他甚至没有心神顾及号声震颤下身体的报警,只是睁着并不清晰的双眼,直直地注视着那越来越近的影子。
龙啸声透过夔骨长号,被放大了数百倍,笼罩雨幕夜空。
数条黑色的虬龙奋起四爪,在空中飞速腾驰,直向乐矫他们所在的方向冲来。
乐矫半黑的视野里,金色的龙嚼头,泛着苍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