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魂今昔》沧海玄鱼

30、破夜的那一道长风

　　云钺旧损的掌中，焕然一新的甲刀倒映熊熊火光，赤灼冷冽，凌厉湛滟。

　　热浪在驾驶室里蒸腾，乐矫浅抿着唇，剧烈的心跳一点一点落下。

　　最后一滴血色液滴融入刀锋，谢故疏背对着云钺的驾驶舱，轻抽起身，略抬了一抬头，看了面前森冷的金鳞甲阵一眼。

　　雨幕一时静谧，长刃之上，靴底踏刃，一声清越铮鸣穿透夜色，发束飘飖扬过一个弧度。乐矫一眨眼，龙视窗湿透的视野里，谢故疏的身影倏然消失。

　　乐矫微怔了一个弹指，忽然间，一点灵芒清凌凌在龙魂海漾开，他倏地转头，向右看去。

　　他的面前，是驾驶舱锈斑暗沉的炼金甲壁。

　　乐矫没有移开视线，轻轻吐气，凝神静待。

　　下一刻，驾驶舱轻轻震颤。

　　状似漫不经心的轻敲与雨水一起落在云钺上，一下之后，又是一下，炼金装甲轻柔地随之共振，悦耳低吟。

　　乐矫眨了眨眼，心弦颤动。

　　二长一短一长，是飐风内部的短联密语。

　　——“不要冒进。”

　　——“还有我们在。”

　　虽然看不见，但是乐矫知道谢故疏就在那里，蹲跪在云钺的肩头上，眉峰浸透夜雨，锋刃藏于指间，沉静，凝定，温容。

　　是个兄长，又是个少年。

　　乐矫心中激流涌动。他蓦地松开攥着操纵杆的手，伸向喇叭口，短促地叩击两下，略停一停，然后是一短二长，再二短一长三短。

　　——“不。”

　　——“交给我。”

　　——“这是最好的方案。”

　　谢故疏短短地沉默了一会，再次轻敲。

　　——“援兵？”

　　乐矫回敲三短。

　　——“对。”

　　这一次，谢故疏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回答。云钺的甲身震鸣，传入乐矫耳中，洒然而铿锵。

　　与大雪纷飞的衔风峪口，完全一样的回答。

　　——“好。”

　　——“我相信你。”

　　——“我来给你掩护。”

　　——“放手去干！”

　　乐矫心中微微发烫，笑了起来。

　　在他们讯息来回间，吕无异平淡冷戾的声音，穿越刀林炮阵而来：“谢故疏，拒捕、杀伤同袍，放纵飐风营如豢养私兵——你要把你的部属都送上死路，那便由你。”

　　他淡淡道：“全体听令，即刻起，以拘捕谢故疏为目标，死伤不论。”

　　“活捉者，升三衔，破格召入龙骧。”

　　“死败者，升二衔，入乾坤湖巡城三尉。”

　　乐矫瞳中寒芒闪过，重重咬了一下下唇，手指迅速按节奏扣击四下，结尾的最后一下短击，太过用力，铜管啸出“嗡”的一声锐鸣。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复的暗号，在飐风，它的含义是：

　　——默数三下之后，行动！

　　乐矫迅速侧头，与常哲对视一眼，看到常哲略一点头，回身向前，缓缓攥紧了操纵杆。

　　下一刻，四五门甲炮同时开火，嘶吼声中，地面剧烈震荡！

　　谢故疏的气息，在同时间跃离了云钺，飘然后逸。

　　雨夜亮如白昼，乐矫猛地踏下踏板。

　　霎时间，云钺冲出金焰，炮击瞬间被抛在身后，脱弦疾推！

　　乐矫猛地收紧了意识，龙魂在龙魂海中凝结成一个至纯至烈的核，力量狂肆释放，滚滚奔涌。

　　他刻意忽略掉龙魂海里一跳一跳的隐痛，丢掉了所有的顾虑。

　　龙视窗被雨浇得一片模糊，潜望镜也已经毁在了刚才的炮击里。但是乐矫的脑海中却一片透亮，无比准确地描摹出了沉沉压来的金鳞甲阵。

　　经谢故疏龙魂御术洗过的长刀，牢牢握在云钺的手中，锋刃直指，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纵身，去吞夺一切。

　　茫然夜色中，刹那间，刀光裂空。龙卷雨啸，秋水横流！

　　数个层叠在一起的金属撕啮声，同时迸发！

　　一条灵甲残臂飞旋而出，高高划过半个夜空，“砰”地砸落地面，雨水喷溅。

　　将残臂抛在身后，云钺如一道长风破夜，无痕无影，瞬息穿越，轻飘向前，毫不回顾。

　　随着它的前进，淡金色炼金甲装的零件，乒铃乓啷地滚落。

　　才一个照面，乐矫就废掉了三具金鳞！

　　驾驶舱里，温度升高到吓人，乐矫的额角冷汗沁出。他清晰地感觉到，四周逐渐升腾起炙热气息——那是“跃鳞”甲炮装填喷发的前奏！

　　乐矫轻吸一口气，蓦地将操纵杆拉起，一手疾速转动，微操杆在他的指间，蹁跹翻飞起来。

　　蒸汽汹涌喷射，云钺嘶鸣中，倏然飞跃而起，乐矫手指蓦地一个揉动，甲身在空中霎时翻转。

　　瞬息之间，“砰”然炸裂！焰光吞没视野，热浪滚荡推向四面八方。

　　乐矫的侧腹重重磕在仪表台上，疼得他的眼睛瞬间蒙了一层雾气，动作却丝毫没有迟疑，释能板一踏到底，操纵云钺疾速侧闪。

　　云钺整具灵甲发出可怕的呻.吟，驾驶舱的底部吱嘎作响，乐矫感觉得到，他的座位也在不稳定地摇摆。

　　他咬着唇，对云钺发出的危险信号置之不理。

　　甲刀光色湛然，横格、纵点，飘然突袭，清光化雨，每一道刀光闪过，都是一声干脆的灵甲关节断裂。

　　一具，两具，三具——

　　似长风裂开夜色，云钺势不可挡。

　　几个呼吸间，又一轮甲炮已经在背后蓄势待发。乐矫抬眼向前，以一刀两断的气势断然挥下操纵杆，驾驶舱的右侧方，应之传来一阵倒塌的撞击声，第八具金鳞腿部被一刀劈断、轰然倒地。

　　乐矫的前方，金鳞的甲阵已经被撕开，模糊的龙视窗里映出了吕无异的身影。

　　身后的甲炮仿佛直抵咽喉，云钺不管不顾拔身向前！

　　距离已近在咫尺，吕无异侧方的两具金鳞已来不及瞄准，同时抽出近身甲刀，刀锋横亘，交成一个生冷的十字，向云钺飞夺而来。

　　身后的甲炮于同时喷射，熔髓龙焰压低一个高度，直射向云钺的驾驶舱。

　　苍茫雨夜中，赤红跃动的炮焰、残破独往的云钺、森寒袭来的金鳞，凝成一道勾着生死的直线。

　　刹那间，云钺的身后爆出巨响，狂烈的震颤传来。

　　在它身后七八丈外，焰光一蹿数丈，照亮谢故疏雨中湿濡而锐利的眉眼，他掌中的血剑上，滴下殷红的雨滴，下方是金鳞被削断一角的甲炮。

　　原本要击中云钺的炮击，因为炮管被断，在千钧一发之际，改变了弹道，从云钺身边擦过。

　　飐风营立在最前的那具曜华甲，趁此机会，抬起突击甲枪，抵向这具金鳞的驾驶舱。

　　刚刚就在这具金鳞初式的“跃鳞”甲炮开火的瞬间，它已向金鳞的头部开了一枪，导致金鳞脑壳表层甲装损毁。精准，冷静，而又云淡风轻。

　　这一系列的举动，是淡漠的警告，又是决然的宣示：

　　飐风营不会永远沉默。

　　云钺没有回头，两把甲刀已经袭到面前，霎时间，它抬起械腿，斜撩飞踢！

　　火星四溅，甲足正中右侧金鳞的膝关节，金鳞应声跪倒。

　　云钺正要再次踹向金鳞的脖颈，忽然甲身一震，机械传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个破旧磨损的身躯，经过阔别多年的激烈战斗，终于达到了一个极限。

　　左侧劈来的刀锋，瞬间砍中云钺的躯干！

　　霎时，云钺周身疯狂颤抖，灵核废气猛烈喷出。云钺一只甲臂撑住地面，另一只甲臂奋力撑起甲刀，想要格挡——

　　“——破甲！不必管他死伤！！”

　　在吕无异森冷的命令声中，金鳞抽刀，对准前方断然劈砍——

　　嘎声穿耳，云钺的舱盖倏然弹开！

　　它就这么敞露着胸膛，横掼甲刀，“碧血剑”洗濯过的刃锋，在它卡顿的甲臂掌中，硬生生支起，迎着左侧金鳞甲刀的刃锋，断然破刃！

　　锋刃交鸣，碎刃飞甩出去，在伤痕累累的云钺甲臂上划出一道惊心长痕。

　　擦着断刃，一道纤长的身影从驾驶舱一跃而出，落进沁冷的雨夜，带起疾风，如龙蹑空，直冲吕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