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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拭我刀以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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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故疏的话出口,那名龙骧微微沉默,慢慢抬起一只手。
金鳞甲阵中,滚烫的气蒸腾而起,以速射闻名的“跃鳞”长枪炮直指乐矫的云钺!
乐矫的视线环过四周,危机感在脑海里尖锐地鸣响,他血管里的血液勃勃流淌,心脏剧烈跳动:这个时候,他不能踏错一步,更不能做错任何一个决定。
龙魂不受控制地在龙魂海中沸腾,从血脉到心房,寸寸汹涌,炼烧着乐矫。
在这龙魂不安分的喧嚣里,他的神识空前锐利,甚至因为四周灵流的暗潮汹涌,而隐隐生疼。
乐矫感觉得到站在自己身后的常哲,他一直沉默不语。在这个时候,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乐矫手心潮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告诉自己:我必须冷静。
他的手指纹丝不动,视线微微下垂,透过雨水浇湿的龙视窗,落在下面被撬开的舱内,湿成一小团的史别航身上,透过扩声器铜管的声音格外平静:“不要动。如果你们不想你们的队正出什么事的话。”语调甚至有些轻:“我听说,他和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是亲戚,如果没有必要,我并不想让他受伤。”
蓄势待发的长枪炮顿在中间,四周的金鳞甲停住不动。在这个距离只有一管炮距离的位置上,乐矫因为龙血而充分唤起的知觉,清晰地听见了每一个灵化炉燃烧的声音。
毕毕剥剥,安静而汹涌,有如十几颗力量勃勃的心脏!
乐矫抿着唇,凝神等待。
“这谣言我知道。”那名龙骧冷冷说:“几位国公们从不允许亲属以身份招摇,更不必说用它谋什么特别对待。史队正——我没听说过他和哪位公卿有亲缘关系。我提醒你,军中私斗、破坏灵甲,再加上挟制同袍,致其伤亡,我现在就有权直接杀了你。你如果不想熔在驾驶舱里,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就自己从云钺里滚出来,否则——”
他森然说:“——3号,推上去。”
贴得最近的一具灵甲,听到命令,断然迈前。“跃鳞”长枪炮炮筒中暗金灼闪,悍然抬起,抵上云钺的前胸!
乐矫的龙魂海里瞬间万针攒刺一样地痛起来,他的龙血在猛烈地报警,它们感觉到了对面巨量龙魂灵核焚烧的热浪,那热浪咽在炮管深处,却仿佛隔着驾驶舱的炼金装甲扑面滚过来,下一刻就要将他连骨髓一起熔掉。
——和去年冬天的那个时候一样!
萧萧风雪裹住天地,上下都是白色,大雪满弓刀,在飐风营炮林的送行下,锦夏军的光武甲队溃退。目送着它们跑出射程,飐风曜华的甲炮差不多打完了存弹,玄戈营副于燧阳忽然抬起了“焚星”的炮筒,掉转回头——
炮声炸响,卷天炎浪迎面扑来!……
乐矫的全身血脉都在无声嘶吼,冲得心脏要爆炸一样地狂跳,他的龙血本能地回忆起了当时被烈焰吞没的感觉,正不顾一切地要求他离开驾驶舱。
他感觉到自己在不受控制地冒冷汗,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越发冷静空澄。
乐矫轻轻推动微操杆。
顿时,云钺攥紧掌中锈坏的甲刀,破空之声振鸣,长刀绝然向地上顿去。
一声闷响,钝化的刀尖直入地面,雨水纷溅。
刀锋一起再一落,再次压上下面史别航的脖子,只差毫厘。
凶意侵肤。
史别航软在敞开的驾驶舱里,怔了好一会,忽然哭了。
“吕……吕无异!我草你丫个胆大包天的……混球……杂碎……你特么……这是什么意思?!你让我……去死?!我什么时候……冒充……我看你怎么……怎么跟我姑交代?”
他越哭越大声,满腹委屈,后来干脆嚎起来:“救我!特么救我!”
乐矫一阵无语。
以炮顶着云钺的3号金鳞甲显然也被他们队长的大哭镇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僵硬地戳在那里。
“你不会死的。”吕无异漫不经心说,酷冷的眼淡淡掀起,视线直插云钺的龙视窗,明知道他不可能看见自己,乐矫心头仍然微微一悚:“——里面的,我最后说一次,如果你不想死得难看,就收回你的刀,从甲里,滚下来。”
六月夜,空气中的温度,霎时彻寒入骨。
乐矫没有回答他,他压抑着沸腾的龙血,无视正抵在驾驶舱正前的长枪炮,双眼疾速地测量着云钺和周围的金鳞甲,尤其是3号甲之间的距离,指尖缓缓扣紧操纵杆。
掌心有汗,但手指每一分的触觉,都清晰无比。
——校长承诺了三十分钟,或者更久一点。时间过去了多久?
再十五分钟的话……如果不能全身而退,这具云钺,可以牺牲的部件是哪些?如果部件残损,它又还能正常运转多久?
金鳞初式作为警备甲,优点是轻盈、疾速,还有中上等火力的速射枪炮,缺点是甲装不厚,关节缝隙放弃加固,以及大功率测试版双子星炉导致的不稳定性激增……
眼下的金鳞,除了刀下的一具,还剩下十四具,其中一具的甲炮,就隔着一层装甲,熔焰炽烈,引而不发,抵在身前。
身后飐风的曜华甲列,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情况下,依然保持了最大的克制,肃然伫立,没有移动一毫。
乐矫知道,只要自己亮出身份,他们就会给予最可靠的助力,但他不能这么做。仅仅刚才那发绝境之中不平而鸣的“碎心”炮,冲着停机坪旁的开阔地,放了一发空炮,就会给后续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如果飐风营真的参战,即使内阁派人赶到了,谢故疏一样摆脱不了进军法司的命运。
……不是没有机会。但做了决定,就只能一掷孤注。
乐矫神色如雪,侧过头,和常哲说了一句话。
常哲缓缓挑起眉毛。
对峙中的沉默持续了一刻,仅剩雨声的寂静里,吕无异说:“3号,开炮。”
乐矫瞳中缩紧。
史别航大嚎:“——我干你姓吕的……!”
3号的“跃鳞”甲炮轻轻一振,乐矫瞬间感觉到一甲之隔,热浪膨胀。但是炮火的到来却迟疑了一分。
即使功名爵禄就在眼前,他也不能完全置甲刀下的史别航于无物。
——乐矫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刹那间,云钺向下伏倒!矫捷的甲臂猛力下按,飞流直宕,雨水拔地溅起,散如飞蓬。
暗沉锈刀破夜而出,接着一按之势,豁然弹起,反拍向3号金鳞甲的下颚连接处!
3号金鳞立即闪退,但晚了一分,沉重的甲刀侧面斜斜拍中灵甲头部下颌角,瞬间闷声震响,装甲裂出一道宽缝,3号甲踉跄中退后一步。
云钺拖刀而起,向3号金鳞挥去。
周围的十几具金鳞同时起动,向中心涌来。
霎时间,一点赤光从乐矫的血脉中炸响,铺天盖地的危机感伸出利爪,攫住了他的意识。
他来不及思考,断然用最大的力气,双手攥紧操纵杆,向下狠狠扳去,直扳到底!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跃鳞”炮声响起!
云钺向侧倒开!
滚烫的龙焰嘶吼,雨幕撕裂,炮火擦着云钺甲身狂飙而过。
乐矫瞬间感觉到驾驶舱左边仿佛要燃烧起来,一眨眼,汗水顺着脸颊滚落。
龙视窗的视野一片模糊,乐矫拉着潜望镜,靠着焰光照亮的曲折视野,操纵云钺拔身而起。
龙魂烈烈燃烧,乐矫的意识凝缩成一点,龙魂的触动里震动着十四座燃烧的灵化炉,最近的一座,功率正在以急速膨大,那是“跃鳞”炮的又一次装填预热!
更远一点的距离,还有几座灵化炉也在进行同样的动作!
其中一具甲的位置……乐矫忽然一颤。
他没有留时间细细分辨,脚上重重一踏踏板,右手握住微操杆,轻轻一振。
云钺飞跃,甲臂顺着乐矫手指这轻轻一振,在雨中陡然抖开甲刀,像抡一根长棍一样,举重若轻地抡起,盯准了侧面包围薄弱处的一具灵甲,刀刃翻转,又一次拍向它脖颈装甲缝隙处!
金声四振,云钺甲刀直面正中,星火迸射,金鳞脖颈处的炼金甲装,猝然断裂!
金鳞的头甲顿时歪倒,重要的胸部构造,暴露出一寸角落。
乐矫屏着呼吸,飞速将操纵杆拉起。
刀横于前,云钺飞身跃起,惊鸿掠影,无锋的甲刀故技重施,再插向金鳞敞开的伤口。
金鳞瞬间释放了双子星炉的最大功率,龙魂灵核剧烈燃烧,蒸汽蒸腾,强大的推力弹指间迸发,向后急退。
乐矫踩下踏板,云钺应之旋身,就要突破包围,往甲阵后方掠去。
就在这一瞬,一道足够熔化骨髓的金红烈焰,穿透雨水夜色,从后侧方直射云钺正中心的驾驶舱!
千钧一发之际,云钺矮下身去。
下一个瞬间,驾驶舱剧烈震荡!
乐矫猝然前扑,心跳剧烈得仿佛在耳边捶响。
——灵甲的头部被击穿了!
炽烈的空气从头顶喷涌下来,上面的甲装被炎束熔化,炼金液体滴落在老旧的灵甲构件上,发出惊心动魄的滋滋声,慢慢向驾驶舱淌过来。
常哲的手在震荡中扣在乐矫肩上,拉起了乐矫的身体。
乐矫刚抬起头,他的神识就遥遥感觉到,又一团强悍炙烈的力量在身后凝聚。
乐矫猛一拉动操纵杆,却听到甲身深处,发出了令人不安的嘎吱声。
乐矫抿了抿唇,他知道,云钺已经不能做危险的超大动作了。
踏板踏下,熔去了半个头部的云钺拔身而起。
乐矫轻轻吸气,他决定以放弃灵甲左臂为代价,寻机再撬开右手边一具金鳞。
他将精神全部凝注在周围三丈距离,缓缓拉动操纵杆,而那团能量就在他身后,蓄力,填充,下一刻,就是喷发——
乐矫屏住呼吸。
刹那间,龙魂的翩风吹散飒飒的雨和夜,一道凄艳鲜红,泼洒过空,光色飞曳,直冲到云钺的龙视窗前。
背后蓄积的灼烈能量,戛然而止。
炼金的炮管从中削断,滚落在积水的地上。
一个吐息的静默,金鳞甲声震动纷起,就要扑上。
一声炸响,地面震颤,白色的光焰挟带着吞天灭地的热浪,穿过空场,停机坪旁、火势已经减弱大半的搬运箱堆,再次命中!
烈火霎时蹿升,高拔入天,耀目的金红狂放恣意,迎风放肆燃烧!
是那具曜华“碎心”灵核炮的第二发,也是最后的一发!
乐矫在震撼中转动云钺,回身看去。
一个人慢慢穿越过灵甲间,仿佛看不见这冒着硝烟的炮管,还有光色利冷的刀锋。
窜起的火光照着谢故疏温循轩举的身影,他的手中握着一把不长的剑,剑锋是罕见的殷红,像血。
一滴一滴的水从剑锋上滴落下来,化在地面积着的雨水里。
水光摇曳火焰,剑锋滴落的水丝蜿蜒,漾出了红色,慢慢地,和火焰融在一起。
不知道因为是“碎心”灵核炮的余威,还是因为他单剑斩断炼金甲炮的威慑,周围的金鳞初式,没有一具挺身阻拦他。
谢故疏走到云钺二式的面前,轻轻一蹬,跃上横倒的锈坏甲刀。
手中赤红的剑凭空消失,谢故疏以手慢慢抚过刀锋,点点滴滴的血慢慢流淌到甲刀上,竟然凝而不落,濯洗之下,刀刃焕出幽湛的锋芒。
谢氏一脉的“碧血剑”,号称无坚不摧,能弹指间削分龙骨,从来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