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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的选择 ...

  •   乐矫顺着萧戍的手指,坐在那张招待访客的紫檀雕花圈椅上,心里卷起了波澜。

      拜高纯度的龙血所赐,乐矫的视力敏锐,远超常人,刚才他看得很清楚,萧戍转过身来的一瞬间,他平常那温文尔雅得已经不太像一个军校教授的气质,忽然裂了一条缝,露出了一丝夹杂着烦闷,却冷凝如铁的气息。

      然而,那冷肃只是一闪而过,当萧戍面对乐矫时,已经完全掩去了痕迹。

      萧戍相对坐了下来,望着乐矫:“乐矫,我不得不说,你有大将之风,真是沉得住气。”

      他摇摇头,苦笑道:“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谈你的毕业去向,可是你一直不来。”

      乐矫却没有笑。骗骗团成一个球,从他的肩膀滚下来,在他的膝盖上团来团去地玩儿,乐矫没有像平时一样逗它,只是任它自己胡闹。他说:“我之前已经提交过去向志愿,您准备批准吗?”

      萧戍轻轻叹了一口气:“乐矫,你这是在给我出难题。你知道,这不可能。”

      他望着乐矫:“你在学校这四年,有三年名列第一。去年春天的帝国灵甲联赛,你是冠军。无论是灵甲驾驶还是灵甲结构,在我见过的人里,没有几个,能有你这样的天分。“

      “去年你拿到了贯日勋章,二十二岁——当年战后我拿到这枚勋章时,还是有史以来,获得这枚勋章的最年轻的人。你的这个纪录,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有人打破了。”

      “北境那件事……你的天赋露在了许多人眼里。判断、突围、奔袭……始终的果敢和冷静。这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军事才能。这些东西写在骨髓里,普通人努力一生,也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水准。唯一还欠缺证明的,只有实战指挥,但是你的沙盘成绩同样亮眼。”

      “你太优秀了,乐矫。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你。”

      “——更何况,你是乐遇的儿子。”

      乐矫静静地回视萧戍,没有说话。

      “你应该知道,有很多人想要走你吧?”萧戍说。

      乐矫清楚。正因为清楚,他才心里烦闷。

      虽然平日里看不出来。他用笑脸把这些都掩掉了。

      “北斗团、昆仑团,甚至还有龙骧禁军,都向学校提交了调你的申请,三份请调函都在我这里,你知道签字的人都是谁吗?”萧戍淡淡说:“昆仑团白泽营营正柯震泽,北斗团团长楚麟、还有西山白家白流温。”

      这句话,若让这间办公室外的任何一名毕业生听了,都会惊得跳起来。

      萧戍口中的昆仑和北斗两团,是大华帝国并称“南星北斗,东渊西岭”的四大精锐军团中的“西岭”与“北斗”,历来优里挑优,精中选精,能进入这些军团的,哪一个不是人中翘楚?

      而西山白家,来头更是煊赫,那是“光荣革命”开国会以来,留存至今、一直把持上院的四国公中的一门!当今陛下元焕的母亲白流毓,正是白流温的长姐。

      然而,听到这样的话,乐矫却并没露出惊讶,只是轻轻问了一句:“……没有南十字么?”

      “没有。”萧戍平静地看着他,“你希望有吗?”

      乐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浅浅笑了:“——谢谢您把消息压到这个时候,知道得早了,我可能会睡不着觉。”

      萧戍摇摇头,淡淡笑了一笑:“是吗?你这么沉得住气,我不觉得,你还会睡不着觉。”

      乐矫笑笑:“也许不会吧。我也不知道。”

      其实他会。

      自从十年前那件夺走了他的几乎一切的事件后,乐矫就有了失眠的毛病。后来好过几年,从去年开始,这毛病又偷偷摸摸地找上了他。

      有一段日子,他常常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根一根地,数骗骗的龙鬃。

      萧戍没有再和乐矫说笑,神色沉下来,道:“我想,如果不是我叫你来,你会等到明天去向分配张榜公布的那一刻。这些去向,换做哪一个学生,都会觉得求之不得,但是你连问也没有问。你不在意会被分去哪里。”

      最后的话,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乐矫脸上的笑淡去了,眉目中流露出淡淡的惆怅,轻声说:“您觉得,英雄的儿子,就一定要是个英雄吗?要沿着他的路,一直走下去?”

      萧戍一时没有回答,缓缓目光游移开去。乐矫顺着他的视线掠过,可以看见侧方萧戍那张雕刻夔纹的办公桌一角,那块残缺的零件。

      它被装上了基座,做成个摆件,但东西本身完全没有修整过,满是可怖的灼痕,坑坑洼洼,原本不知什么颜色的外壁,如今都焚成了黑褐色,看上去无比狰狞。

      虽然从外表上已经无法辨认,但是每个中央第二防务学院的学生都知道那是什么:原昆仑团穷奇营制式炮甲——穷奇初号的炮筒残骸。

      那是八年前封狼山之役的遗物。

      封狼山狼齿口,这是一个提起来,就能让人觉得满嘴都是血腥气的地名。那里是逐北战争决战的战场。

      十年前,为了争夺三十年前失去的、储存有巨量灵动机械燃料“龙魂灵核”的落照山脉,大华帝国和北方锦夏共和国之间,再次爆发战争。

      拉锯持续了两年,两国都耗得精疲力尽,在八年前的深冬,锦夏军前线总帅栾浅川,面对国内政局不稳、战线补给难继的状况,决定汇集前线全部军力,向大华帝国扼守的封狼山咽喉,发起总攻。

      决战就此展开。

      南十字团作为战场主力,迎头直面铁流一般,疯狂涌来的锦夏军光武灵甲战团。

      昆仑团穷奇营侧翼包抄,炮火覆盖狼齿口,坚决咬死撕破南十战线、如枭龙出海的锦夏军。

      萧戍时任穷奇营营正,身先士卒,驾着一具遭遇多次爆炸、驾驶舱都已经小半暴露在空气中的穷奇初号,像条传说中不知餍足、只进不出的饿龙,恶狠狠地吞噬着每一具落入他炮火射程的灵甲,神鬼辟易,不灭不休。

      经过三十六天的血战,大华帝国终于获得了封狼山决战的惨胜,为逐北战争划上了句号。

      这场战争,大华帝国收回了落照山脉西边小部地区,将边境向北推进了八十里,代价是一战死伤十二万人,帝国最为精锐的南十字团,几乎完全打残。

      萧戍生还,并且幸运地没有缺胳膊少腿,简直可以算是一个奇迹。不过那场战役,最终还是损伤了他的内腑,尤其是他的肺。他那被不知情的人,觉得是优雅醇厚的沙哑嗓音,就是战争留给他的纪念。

      战后,萧戍便退出了昆仑团,来到中京微山,改任中央第二防务学院的校长。

      和大家一个食堂吃饭、面对面给大家讲军事理论的校长,是当年封狼山决战中大杀四方、全身而还的英雄,战后推辞了枢密院递来的橄榄枝,自愿在京郊这草长莺不飞的地方,为国育材选锋,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如此国士,怎么能不让学生沸腾?

      虽然他现在时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好像个温厚学究,从没给学生上过实战课;虽然他桌子上,常年摆着个吓人的残骸,也不知是膈应自己,还是膈应访客,然而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对校长的敬爱,仍然丝毫不衰,反而随着时间流逝,水涨船高。

      但是当乐矫看到这块残骸时,心中涌起的感觉却更为复杂。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另外一张脸。

      那张脸就在他中京南城家中的相框里。照片上的男子,眉眼和乐矫很相像,但更为飞逸洒然,如夏夜流星,相机定格的是一个大笑的表情,很张扬很热烈,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他穿着一身军装,暗金色的绣龙从左肩穿过,衔着两杠四星。在他的身后,是已经成为传说的灵甲,流寰。

      乐矫的父亲乐遇,同样参与了封狼山决战,却没再回来。

      封狼山之战中,南十字团是直面锦夏军的冷冽刀锋,而乐遇作为南十字团军团长,亲自带领下的流寰营,就是刀锋刃前,那一点最锐最亮的雪光。

      为了将锦夏军堵在封狼山以内,流寰营直面洪流,白刃相见,拼到了最后一个人,剑封齿口,血洒狼山。

      乐遇的流寰,是南十字团的旗帜,一直立在战场的最前端,雪白的机体撕裂战幕,万人军中,灼灼耀眼。

      锦夏军前后发起六次冲击,流寰横立潮锋,刃指向北。

      卷来的兵锋削断它的配剑,炸残它的机臂,然而它一步不退。

      对大华军而言,风烟最前,流寰龙瞳灯的光芒,就是全军之胆。

      只要流寰还在最前方,他们就敢于面对一切的挑战!

      直到最后一次冲锋,栾浅川孤注一掷,锦夏军前部全线弃装,灵化炉催动到最强,如一个个冲力可怕的炸弹,直插流寰营。

      面对汹涌袭来、灵化炉烈烈燃烧的炸弹队伍,乐遇下达了命令:前锋不退,接战!

      狼齿口外不到三里处,是落照山脉排名第五的浅层矿脉,后方部队就站在巨量的龙魂灵核上迎战。锦夏军已经起了玉石俱焚之心,如果乐遇松口,一旦有漏网之鱼拼死引爆连绵矿脉,就是全军尽墨!

      流寰营全员接令,所有行动机能尚存的灵甲,迅速整队,无需乐遇再作指示,迅速构成三道防线。

      短暂的静默。千万灵甲汇成的钢铁洪流,漫卷平冈。

      战流最中的雪色,忽如飒沓飞锋,不顾狂肆如雨的攻击,护住要害,拼着多处着弹,迅疾切开敌方,往中军而去。

      它带着周身四处腾起的硝烟,抽出已从三分之一处折断的特制“碎空刀”,龙瞳灯放出炫目的光芒,直扑栾浅川所在的旗舰甲!

      晴朗白日里,绽出朵朵烟花。

      血和火的颜色。

      封狼山战役结束了。锦夏军未能过狼齿口一步。

      当打扫战场的霸下队来到狼齿口的时候,已近黄昏。

      飞风穿过落照山脉此刻的寂静。烟花都谢了。东望中京不见家。

      他们看到,一具具被轰得只剩骨架和残破涂甲的灵甲,静静矗立在夕阳如血中。

      影子那么长。

      曾经风光无限、锐不可当的灵甲流寰,和与它同名的流寰营,一同留在了落照山脉,留在了时光的尘埃里。

      流寰营废番,南十字团抽去了脊梁,剩下的伤病残将打乱安置。乐矫成了孤儿。

      乐矫微微垂眼,掩去眼底的一点波光。

      “乐矫,”萧戍缓缓地说,“要走什么路,只能问你自己,没有人可以,也没有人会为你选择。当然也包括我。”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你也是我非常得意的学生。但是正因为这样,我对你,有更深的期待。”

      “如果你来找我,坚定地说你只想去越州,虽然枢密院那边很难说通,西山白家那边也极难拒绝,而且……这也不是我的期望,我还是会替你去试一试。因为乐遇。但是你没有来。”

      “当然,我更希望的是,你来找我谈一谈,无论是聊你的迷惘也好,还是聊你的坚持。但是你还是没有来。”

      “我知道,”萧戍轻声说,“你做这样的申请,并不是因为逃避责任,而是因为去年那次任务后,你对军队、对这个国家失望了。你觉得乐遇用生命支持的改革,并没有你所期待的价值。”

      这句话如一根极细极锐的针,瞬间穿透乐矫的心,直到最柔软处。

      他的眼前有些模糊。

      骗骗轻轻叫了一声,从乐矫膝头蹿起来,绕着他的脖子转圈圈,又拼命拿脸来贴乐矫。

      乐矫不禁唇角勾了一下,轻轻抚摸它。

      一只巴掌大小的匣子,经萧戍的手,递到乐矫的面前。匣子炼金材质,锁着一只饕餮纹扣锁,另外还缠了三重术封。

      “世事本来就尽难如愿,梦想也是一样的,但是要不要坚持它的纯粹,会有不同答案……所以,”萧戍说,“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之前我提到的三份请调函,你在其中挑一份。”

      乐矫说:“另一个选择呢?”

      萧戍微微顿了一会。

      这时,一阵夜风骤然穿室而过,玻璃落地窗发出一阵撞击的脆响,连绵不绝,有如利剑出鞘,金铁齐鸣。

      乐矫听见萧戍说:“我这里有一份绝密的资料,需要一名龙血纯度在百分之五十以上、生面孔、对西面龙国非常熟悉的潜龙,跨越边境龙墙,送到夔城。”

      “如果你选择这个,等任务结束之后,我可以以你在执行潜龙任务过程中负伤的理由,请调你去越州。”

      “要是当你回来时,对自己的未来,已经有了别的打算,那时候,我们再来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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