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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见龙卸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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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乐矫果断拉下操纵柄,云钺二式械腿赫然伸长,在惯性冲势中滑曳,甲足稳稳抓地。
乐矫迅速扳正校准,灵甲喀喀发响,一个蹲止,停下在对峙的双方中间。
瞬间,乐矫余光中寒芒一闪,在大脑反应出来那是什么之前,手已经断然推动操纵柄。
厉风斩断快雨,扑来的甲刀纵贯直宕,凶狠阴煞砍出!破旧的云钺头也不回,以惊人的反应速度侧身让出,甲刀劈空,“嗡”地一声,直入地面。
金鳞初式一刀没中,收不住势,一个踉跄,甲身“喀”地硬往前扑,就要去拔起刀来再砍。
乐矫指尖收紧,操纵杆刚刚拉动,云钺倏然一振首,还没出手,就见到金鳞在雨里猛一打滑,一个出溜,一条械腿往前滑了出去,差点凭空劈个大叉,它两手空中乱抓。好不容易才挣扎着停下来。灵甲脑袋上的喇叭口里,霎时爆发出狂怒的咒骂声:
“——我草你丫挺的王八蛋!哪支队上的?!报名过来!你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弄到的这具甲?!你特么的等着牢底坐穿吧!说话!!”
这声音有点耳熟,乐矫瞳中光芒闪过。
常哲攒着眉,一手按着乐矫椅背,挪上前来,和乐矫一同看向云钺的龙视窗外,短促笑一声:“我就知道是史别航这废物。这么好的立功机会,他不会放过的。”
乐矫按下驾驶面板右侧的一个蒲牢钟钮浮雕按钮,拉出敞着话筒的扩声器。
他故意压低一点嗓子,清湛的声音带着凝沉,在所有人面前响起,哗哗的雨声中,一字字如水银泻地:
“接内阁的命令,即刻传唤飐风营营正谢故疏。”
场中静默了一刻。一个声音冷硬回问:
“你是谁?接内阁谁的命令?有什么证明?”
外围的一圈龙骧队伍里,中间一人,往前踱了一步。摇曳的火光在雨幕中折射,照出一张平板酷冷的脸,滚镶了玄黑鼋纹的金色龙骧袍上,绣着两纹金线四颗骊珠。狂雨在这人的头顶自动分开,极轻极淡地消散空中。
不动声色,潇潇雨歇。
相当纯粹的龙魂力量。
乐矫缓缓抿住下唇。
黑鼋纹绣代表龙骧四卫里的龙骧策鳌,他们按例戍守西山,现在却出现在了这里。而这人的军衔——当年乐遇以平定阅金山事变、初夺封狼山的功绩,来到中京述职授勋,就是授大校衔,和眼前的人平级!即使龙骧里塞满贵族旧勋,不少荣衔,也绝不多见。
乐矫轻吸一口气,手指缓缓攥紧了炼金话筒。但他透过灵甲头部扩声敞口的声音,却更冷更锐,隐含锋芒:
“你又是谁?停宵宫、枢密、内阁,至少两方同意,才能出动龙骧。请问你以什么身份,质疑我接的命令?”
常哲高高扬起眉,看了乐矫一眼。
那名龙骧微微沉默了一会,森然开口:“我持枢密军法司拘捕令,以危害国家安全、倒卖龙魂灵核罪,拘捕飐风营营正谢故疏。你有什么问题?”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仍有一股燎燎的怒意,从乐矫胸腑间灼烧起来。剑月刀白蒸腾的余韵里,他的龙魂海一阵一阵隐隐地刺痛。
——他们准备把他们在并州做下的事,就这么栽回到撞破他们、不得不为他们清理残局的人头上去!
即使若不是那天谢故疏出现在大雪的衔风峪,落照-4矿脉以及周围一片饱藏龙魂灵核的山岭,可能已经在措手不及之下匆忙易主。
如果是那样,现在北境很有可能已经应急开战,就在这中京形势一触即发的情况下!那些人根本不会再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来慢慢向谢故疏寻仇。
乐矫用力压制着不由自主激烈起来的呼吸,缓缓地开口,清寒的声音在铜管内腔嗡响:“枢密军法司要执军法,自有枢相签令,枢府执明军法官出动拘人。什么时候改成了龙骧策鳌?——既然内阁有命令,那就请以内阁为先。现在,收起你们的刀和炮,往后退。”
龙骧爆出一声冷笑:“先不说你的命令是不是真的——内阁为先?太.祖时的大华,开元陛下时的大华,永耀陛下时的大华,从来没有听过这几个字。这个说法,枢密不承认,龙骧也不承认。”
他立身站定在炮管平架、凶险狰狞的金鳞初式阵列之后,声音穿过雨幕,带着袖掌乾坤、目下无尘的疏寒与冷淡:
“内阁算什么东西?三百六十年前,太.祖奋累世之烈,长策御宇,荡清龙酋,敕封停宵宫凌烟阁十二臣,君臣共治天下。追溯到最初,凌烟十二臣,就是内阁。后来一百多年,凌烟旧臣们把文书案牍的杂活派给了下仆,慢慢地让他们有了名声,有了钱,后来又让他们在大革命时共享新大华,这些人就没有谁再记得自己的身份了。三百多年来,内阁历数这些首相,有什么不是公卿们给的?哪一个敢说让公卿听他的指示?——更不要说公卿之上,还有陛下。”
“陆危如果没有先帝把他从贫民窟里捞出来,他一个雍州逃籍兵,不配在中京混下去。在这里说什么内阁为先,陆危——”他冷冷道,“他没有这个资格。”
“谢故疏触犯军法,我们今天必须带走。陆危如果不满意,那就让他自己上乾坤湖东月道来。”
乐矫的指尖生冷,心脏的血液却在抑制不住地沸腾,一重一重上涌:“如果我说不呢?”
那名龙骧微微顿了一会,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显然是个刺冷的笑:“我劝你不要动手,否则,你的去处不是军法司,而是西幽柏山。”
——西幽柏山在大华城外西南,苍柏啸涛,列满坟茔,是京畿一带有名的墓山。但是关于“叫龙骧送到西幽柏山”,却更有其他的含义。中京民间一直流传着一个段子: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简单的杀人抛尸,而是把人当成一件礼物,送给西山今颐门前那条炼金巨链锁住的苍龙。
那是三百多年前立国之战时,大华所俘下的、唯一活到现在的龙,相传漫长的囚徒生活已经让它彻底变态,嗜血狂暴,尤其喜爱将送进爪中的人类扒皮抽筋,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折断,最后趁着人还没咽气,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玩。
这句话里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但乐矫只是眨了眨眼:“是么?对不起,我不会退——”
“退”字咬在唇间,“铮”的一声长长冲鸣划过雨幕,白芒赫亮,迸然四散,云钺二式骤起,它的面前,就是那具歪歪站着的金鳞初式!
金鳞一个抖索,械腿蓄力转动,想要后避。一团厉风翻卷着泼天的雨水,直滚向它,甲身匆忙间一矮,却已经迟了一刻,一声令人胆寒的金属撕咬声,一团沉重的械体落地、一道凛冽厉风向后刮过,金鳞初式的半个脑袋,被削了下来!
之前金鳞初式插入地面的那把甲刀,穿过后面的十四具金鳞甲,穿过龙骧队列,插落在候机楼台阶前一步处,湛湛的刀锋振动,光华曳地。
短暂而惊心动魄的沉默,十四具金鳞初式甲炮齐声一振,直指向云钺。
云钺就像没有看到面前环绕的甲炮阵一般,械腿吱鸣,遽然弹跳而起!
金鳞初式瞭望镜被毁,只剩下前胸的龙视窗,灵甲颈部的输能管爆裂,滋滋冒烟,烟屑夹在雨水中飞洒,一同影响了灵甲视线。驾驶员听见了云钺袭来的声音,慌乱中扑扑蹬蹬,踉跄着急往后退。
云钺轻身飞掠,成吨的甲身仿佛不存在重量一般,在半空中悠然展平,械腿倏然扫出,擦着离地半丈的距离,瞬间踹中金鳞械腿膝关节装甲下三分处!
构件碰撞,一声刺耳的嘎响,械腿立时弯折,失去平衡,向前扑跪下去。
云钺不给它分毫反应的机会,械腿霎时高高撩起,就是一个膝撞!
金鳞甲身与械腿间的连接处被毫厘不差地狠狠击中,械腿惨鸣,瞬时锁死。
破旧的云钺二式扼住金鳞初式。
长刃吟响,云钺拔出甲刀。
——雨水拍打着刀刃,颜色喑哑。
乐矫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看见甲刀生锈的刀身,还是忍不住苦笑了下。
常哲依然在他身后,刚才云钺剧烈动作,他也没有怎么移动,嗤笑一声:“这群大爷,服役的甲刀能锈成这样,真有本事。”瞥乐矫一眼:“弃刀吧。换飐风的甲刀。”
乐矫轻轻摇一摇头:“不用。”他眉目深凝,轻轻吸一口气,右手拉动一旁的微操杆。
云钺握刀的械手蓦然提腕。
生锈的甲刀轻轻一个低抛,云钺五指翕张,赫然抓住甲刃前三分之二处,对着金鳞半敞开的脑袋,向着一个刁钻的方向,轻快狠准地掼了进去!
金鳞初式内部立时发出喀喀异响,驾驶舱里一阵听起来有些熟悉的惊慌响动。
在周围十四具金鳞甲炮的环伺下,云钺半握着甲刀,插.进金鳞胸甲前紧闭的缝隙,一个微提,嘎声一震,竟然轻而易举地撬起了前胸的装甲盖!
再一用力,连同驾驶舱门一起掀开,内舱赤裸裸暴露出来。
雨水哗哗,没遮没拦地纷落舱内。
凭着一把锈得没有了锋的甲刀,只投用不到一年的新式灵甲金鳞初式,竟然被一架半退休的旧云钺甲,徒手拆开了!
驾驶舱里,史别航脸色苍白,不知道是因为被淋透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一阵一阵地发抖。
甲刀钝坏的刃锋,压着他的咽喉。
乐矫对着扩声器,轻声沉定说:“对不起,我不会退。”
“金鳞系列,对我来说,熟悉得闭上眼睛也可以画出图纸,如果你们不信,也可以再试试。”
“但是现在内阁传唤谢故疏,我必须带走他。”
雨水翩然而下,背景的火势在慢慢减弱,一片静默。
那名龙骧忽然笑了:“你以为我不敢开炮吗?”
在这句话下,十四具金鳞甲一阵攒动,有几具甲立刻往前迈了一步,生冷的炮管离乐矫的云钺不过一步之遥。
“先不必动。”龙骧转过头去,声音不紧不慢,却语意冷然:“谢故疏。我先问一遍,刚才你已经答应过跟我们走,现在要反悔么?”
“——是啊。”乐矫的视线从龙视窗斜穿出去,谢故疏长身伫立,声音轻淡,话尾微微含着力度:“如果可以好好活着,为什么不呢?”
乐矫心里微微一跳,这句话,谢故疏在去年的并州,在完全不同的情境下,同样说过。
他在告诉乐矫:我认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