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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赠你一具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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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走完走廊,乐矫就开始狂奔。
从“碎心”甲炮响起已经过去了近十分钟,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停机坪那头的大火直冲天际,把整片黛黑的天烧成了亮晶晶的淡红色,大雨给它蒙上一层琉璃衣,却一点也没有阻挡住火势。空气中断断续续传来郁美悠远的香气,那发炮应该是扫中了燃料库,不到燃烧完,火大概不会熄灭了。
乐矫心里的不安也像眼前的焰光,铺天盖地蔓延。
太安静了。他跑过小半程时,还听见远方那头传来甲刃出鞘,刃林铮鸣。纷乱的灵甲转踏、有许多个嗓子纷纷大声呼喊,夹在呼啸的雨声和火焰燃烧声音里,让他的心脏越跳越快。
可是转瞬间,那些纷杂激烈的声音就戛然而止,只留满耳朵的风雨和充斥眼帘的火光。
默默列在23号坪的飐风陆甲们,像一群沉默又霸道的观众,把那个舞台围得水泄不通,乐矫的视线穿不过去,完全没法知道那边正在发生什么。
如果那是因为反抗已经被压下……乐矫咬了咬下唇,毫无保留地释放了自己的龙魂力量,血液开始滚滚沸腾。
在苍黑开阔的机场道上,裹着“方寸天”的身影,以不亚于械车狂飙的速度,飞速向前!
骗骗感觉到了从乐矫身上层层释放的凌厉气息,乖乖地趴在乐矫的裤兜里,一点也没动。
离那些林立的曜华灵甲队列不过百米时,乐矫忽然听到侧后边有轧轧的机械声,伴随着沉重却又迅捷的奔跑传动,向他的方向而来。
乐矫在奔跑中侧过头,一个土黄色的、又掉漆掉得发白的金属脑壳,捅破漠漠昏黑的夜色,甲身吱嘎作响,向他跃来!
乐矫瞬间转身,向旁边急避。
“当”的闷响,警备甲械腿重重落在乐矫身前地面上,甲臂按地。
破旧的警备甲全身嘎嘎乱响,一溅丈高的泥水和雨水相击,把原本就土土黄的机身,弄得好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一样。
乐矫心里警铃大作,龙魂海里力量潮涌,“摄神”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警备甲的舱盖弹开了。
甲舱里,常哲低眼俯视乐矫,眉毛微扬:“上来!”
乐矫怔了一下。
嘎嘎声响起,警备甲按地的甲臂弯曲,甲身放到了最低的高度,乐矫只要轻轻一跃,就可以跃进驾驶舱。
常哲不耐烦的声音传来:“乐矫,你不是要借灵甲吗?灵甲就在你面前,你不敢要了?上来!”
乐矫没再犹豫,向后轻退一步,飞身纵跃,靴子在甲臂的连接处一蹬,扑进了洞开的驾驶室。
他蜷起脖颈,轻轻一滚,落在一片半软半硬的平坦地方,舒展开身体。
“喀拉”一声,甲身一震。常哲关上了驾驶舱盖。
乐矫直起身子,他正落在甲舱正中的驾驶座上,常哲已经让到后面窄小的整备空间,见乐矫回头看自己,掀眉:“走吧,发什么呆?”
乐矫眨了眨眼,转过身,双眼略扫了扫驾驶舱内部。
是“云钺”系列警备甲,应该是二式的佩刀警甲,没有装备热武器,40年代出产,已经服役将近三十年了,年纪比乐矫要大得多。听刚才它的转动声就知道,这具甲不仅岁数大,也没有好好保养。也不知道常哲是怎么弄到它的。
没关系。
乐矫抿一抿唇,伸手把住操纵柄,一手压闸,右脚迅速踏下了释能板。
龙心室嗡鸣起来,龙吟轻啸。
龙魂灵核炽烈燃烧,力量汩汩涌出。
乐矫拉动校准杆。
灵甲的身体发出振响。
云钺警备甲起动!
“常士官长,你抓稳点。”乐矫说。
伴随着这句话,警备甲好像得了癔症,全身上下一阵颤抖,甲身咯咯发响,疯狂甩动。
常哲双手按住驾驶座后背,还是没能完全稳住,一下子坐倒在舱底。
如注大雨里,灵甲重新立直了身体,一路挂上的泥水枝叶全部甩脱干净,甲臂五指翕张,械腿轻轻转动膝盖,之前让人头疼的吱嘎声,竟然忽然间小了一大半。
下一个瞬间,云钺甲的灵化炉功率全开,灵甲微微一蹲,随即全速前进!
“对不起。”驾驶着灵甲飞飙突进中,乐矫问,“没事吧?”
“没事。”在他身后,常哲淡淡说。
乐矫犹豫了一下:“这具甲……交给我没问题吗?”
“没事。”常哲靠在驾驶舱后头,轻而凉地笑一声:“这是宪兵甲库里的。之前替那帮宪兵队老爷们摆平了一件事,顺手留了把钥匙。”
尽管他把云钺二式交给了乐矫,说话依然又冷又锐,含着丝丝的寒意。
乐矫想起来下午西苑机场督正荀泗那通气急败坏的电话,心里猜到了一点,没再追问。
云钺二式在乐矫的操纵下,如风过境,迅捷穿行,转瞬穿入飐风营的灵甲阵列。
乐矫望着前方,灼灼的焰光透过龙视前窗,照在他漂亮的眉眼上。他说:“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了你。”常哲冷淡说:“——刚才,我接到队里的电话,听到一个消息。今天晚上,盛安街终于出事了。”
乐矫心弦一紧,灵甲的动作也随着一顿,驾驶舱里一阵颠簸:“那里怎么了?”
“听说今天国会开会前,那帮贵族在国会山门口扣押了交运联会的会长,陆危把人从贵族手里弄了出来,但是已经晚了。交运先是在盛安街上闹了事,又冲到黼黻门前,虽然被平息下去,但上院还是知道了,国会上,江剡当场撕了交运联会的提案。”
“国会散会,交运听到消息,几个‘风行’‘祝融’‘天征地火’‘万壑召雷’,就在国会山前,拦了上院贵族大爷们的飞辇,想要个说法。江剡连脸也没有露,麒麟卫直接出手,带走了一批人,剩下的人不肯走,都坐在国会山黼黻门口,一直排到停宵宫金水桥前面。”
常哲冷冷一笑:“就在刚才,西山那些人终于忍不住了。龙骧出动,开始在盛安街上抓人。交运工会反抗,已经见血。”
乐矫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暴雨叩打在驾驶舱盖上,灵甲在沉默如刀林的甲阵中穿行,械腿踏过地面上的每一步,构件不为人知的卡顿呻.吟,都通过械体,传导到他握着操纵杆的手上。
外表疲惫老旧,内里碰撞磨损。就像现在的大华。
今天早上在盛安街上他暂时拦下的那些人,到了晚上,还是没有逃过被捕。
——相府和西山,终于要连表面的平静也维持不住了吗?
乐矫清楚地知道,交运工联会的剧烈反应,直指从“光荣革命”以来,已经被贵族们垄断了一百八十多年的灵核贸易。
自从二百二十年前,第一代灵化炉在越州龙泉诞生开始,龙魂灵核,就意味着大华的命脉!
就是锐意勃发、立志改革的前任陛下元崇,十几年前,因为这个,也不得不向西山低头。
坊间甚至有流言,上一位首相林恪遇刺,是龙骧禁军为西海龙国打开了方便之门,就因为林恪的灵核商会联盟改革,触到了西山的逆鳞。
在甘州、在中京、在并州的所见所闻,让乐矫有理由怀疑,这段流言,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九年前,陆危在陛下元崇病重、首相位置空悬、北境战事激烈、中枢财政吃紧的状况下,临危受命,登阁拜相,既是元崇坚持下,西山不得已的妥协,也有连战告捷、空前强大的南十字团,在背后无条件的支持。
可是战争结束,先陛下去世,南十字打残……乐遇战死,陆危执掌的改革,就开始蹒跚不前。
乐矫接触不到更高的大人物们,但是衔风峪留在他身上的灼伤告诉他,大华正在走回到改革之前的路上去。
——如果是这样,既然西山选择了和陆危摊牌,那么……他们不止不会让谢故疏活着。
一场腥风血雨,也许就要降临。
——我也许完全低估了情势的严重性。
乐矫心口发冷,指尖扣紧了操纵杆。
“——我虽然不相信陆危,”常哲淡淡说:“但如果硬要选,我是雍州人,我选他。”
“嗯。”乐矫轻轻应了一声。
——我也一样。
他是爸爸的朋友,我选他。
乐矫目光放远,透过前方最后一排甲的缝隙,甲影,刀影,被雨水浇得透湿的人影,清晰可见。
乐矫用力咬了一下下唇:“抓紧,就在前面了!”放手加速。
云钺二式撕开风雨,穿破炼金铁甲的队阵,迎面插.入火光映照的候机楼前空场!
灵甲划过一道长弧,乐矫的视线顺着灵甲的落势,在场中划过。
着金龙被甲绣文的古式军装的队伍,围在最外层,冷眼督战,风轻云淡,却又铁血无情。
乐矫瞳中一缩。
——龙骧禁军!
龙骧禁军再前,是今天下午已经见识过的“金鳞”警备甲,一共十五具,拔刀列枪,将后方的龙骧护得严严实实,刀光幽湛,气势汹汹,煞气腾腾而来。
刀锋枪口的对面,是一列曜华六式,为首一具,燎黑的炮管垂在地面,沉默地站在中央那个没带丝毫武装的身影旁边。
灼烈火光、冷湛刀光都照在谢故疏身上,天生写意的桃花眼冷静萧然。
在大多人都已经抛弃古礼的时代,他这位故谢氏国公现存唯一的后人,仍然留着长发,绾成一束,大雨里,静静站在曜华六式前,一手按着它械腿上的炼金装甲,浑身湿透,却疏疏朗朗,潇潇洒洒。
两边保持着沉默的对峙,一具老旧难看的警备甲豁然冲入,霎时,所有视线一起转向这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