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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我也曾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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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狂啸,与“方寸天”的灵流激撞,溅出的雨蓬与龙魂纠缠,迸流而下,包裹着狂雨中伫立的乐矫。
“乐矫。”通讯仪中,萧戍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但不是平日的和缓。一道凝沉森严之气穿透而出,如溅溅寒雨,濯拭刃锋,“对不起——你的任务暂时有变。”
“嗯。”乐矫轻应一声,注视着前方远处,凝黑的瞳里,高蹿的火光染成一片金色,“您说。不过要快一点。”
萧戍断然说:“十五分钟前,有一道急命从枢密发出到西苑,下令拘捕谢故疏。”
乐矫的心脏原本就跳动激烈,甚至隐隐发痛,听到这里,猝然重重一沉。
“内阁刚刚知道这件事。赫游不在枢密院。反应最快的队伍过来西苑,要至少再三十分钟。在这之前,无论用什么办法,我要你阻止他们带走谢故疏。”
乐矫轻而清晰地说:“好。”
萧戍微微沉默:“抱歉。”
“不。”乐矫说,瞳中倒映的火光静静席卷天地,“无论您打不打这个电话,我都不会让他被带走。”
“那个匣子,”萧戍说,“如果发生了你不能留在手里的情况,就毁掉它。”
“好。”乐矫说。
揿掉通讯仪,乐矫又凝视了远处焰光冲天的23号停机坪一秒钟,攥了攥手指,当机立断,飞速转过身,向回跑。
“——哎?!乐矫?!你干嘛——?!”骆骁瞪大了眼,完全没能反应过来。
乐矫没空理他,几步跃上机务楼的台阶,转瞬把骆骁甩在后面,一路狂奔,经过处,只留沾落空气中的点点雨滴。
冲到休息室门口,乐矫速度丝毫不减,几乎是用撞的一般,急推进去。
门在乐矫身后撞在墙上,嘎吱乱响。正相对无语的常哲和庄珂,瞬间一起抬头。
小锅已经冷了,刀白的香味还在空气里慢慢漂浮。
乐矫径直迈前一步,走到庄珂面前,湿漉漉的额发下,他的双眼清寒而坚凝,不容拒绝:“庄队正,对不起,我想借一下你的灵甲钥匙。”
庄珂微怔了一下,眉毛拧起,抬眼直对乐矫:“——灵甲钥匙?”
乐矫眨一眨眼,没有说话,轻轻一点头。
庄珂看着他:“做什么?而且……乐矫,你是有军职的。你该知道装备不可能转借吧?”
乐矫浅浅笑了笑:“嗯。我知道。”说话时,他的右眼中慢慢泛起金色,由浅而淡,忽然夺目粲放!
龙魂强大的无形湍流,一瞬间如海潮直立,向外拍出。
太古龙皇愤怒的龙吟越过无声的空气,汹涌激荡,在他藐视之徒的血脉中冲撞,发出狂肆咆哮!
乐矫身后的走廊里,伴随着身体倒地的闷响,“啊”的一声惨叫发出,却又断在半截。
隔着五丈的距离,只有一点稀薄龙血的骆骁,就连声带的力气,都被乐矫绝然的“摄神”,毫不留情地按灭在了地上。
常哲在同时跌倒在一边,一声也没吭出来。
庄珂一手支地,眉间深拧,看不见的狂恣龙魂浪涛一重重拍在他身上,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双眼泛出淡淡金色。
乐矫抿着下唇。弯下腰,伸手向庄珂的衣兜。
豁然间,狭小的休息室里,风潮涌动。
庄珂双瞳里亮芒迸出,落地的那只手一个猛撑,身体生拔起来,向后弹去。
与此同时,乐矫身后,一连串叮叮当当,滋滋擦擦,纷纷响起。
竟然有一种异样的好听,就像风拂过西山今颐门前那条中京唯一的苍龙的鳞片那样,层层响吟。
下一个瞬间,十几道寒凛的气,争先恐后涌动,冲破静止,倏然而至,直刺乐矫的脊背!
嗡鸣与空气共振,瞬间有如狂风骤雨,向乐矫袭来。
“方寸天”从乐矫身周张开,眨眼间,“曳日牵星”的袭击,都撞进了它软绵绵的灵流旋转,顺流而没,悄无声息。
“嚓”地一声,之前骆骁用来片肉的餐刀掉在地上。然后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锅盖筷子小炉勺子掉了一地。
这短短的一个呼吸的时间,已经足够庄珂摇摇欲坠地跃起来,退到门口。
汗涔涔沾满了庄珂的额头,“摄神”的强大龙魂压迫下,他几乎很难站稳,眼神凝重,微微发冷,直逼乐矫:“乐矫,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乐矫说,声音发涩,甚至带出了一分请求,“庄队正,不要用力撑了,你的龙魂海会受伤的。”
庄珂靠着门框,听到这,弯了弯嘴角,一笑:“这我知道。可是不行。”
他顿了一顿:“就算是因为飐风,那也不行。什么理由都一样。乐矫,这是军械,我不会让你拿走。”
乐矫闭上了嘴。他也没指望庄珂会听自己的,只是尽可能的不想下重手。
但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别无选择。
乐矫右边的黄金龙瞳灼烈燃烧起来,龙魂海里,龙魂光焰滔滔卷荡,一瞬穿透海界,透体而出。
龙起苍黄,睥睨八荒!
“摄神”的呼啸,霎时化作狂烈的震颤。
天地初辟,烛龙大帝撕开迷蒙不开的乾坤,大地震动分裂,回音震彻。
庄珂全身一颤,卷在他身周的龙魂灵流猝然激蹿。
他调动了血脉里所有的龙血,直面血限的禁制,硬抗乐矫这几乎是碾压式的血统压制!
乐矫狠狠一咬下唇,龙魂海的光焰,瞬时间爆发出直要熔化內府的力量!
短暂而又漫长的一分钟,庄珂再撑不住身体,勉强支撑的手一软,在乐矫的面前,直挺挺扑倒下去。
乐矫剧烈抽息,黄金龙瞳熄灭,龙魂力量缓缓落潮。
为了镇住庄珂,他动用了超过极限的力量,这时力量的余波开始反噬,在他的龙魂海里强烈回荡冲击,带来了利刃撕扯一样的痛楚。
嘴巴里一下子都是微微发甜的血腥味。
脑袋有些眩晕。乐矫闭了一会眼,告诉自己说,这是刀白还没醒呢。
庄珂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慢慢找回焦距的目光,转看过来,只是发不出声音。
乐矫放了一半心,他从来没有在大华这样释放过“摄神”,因为担心给庄珂的龙魂海造成不能挽回的损伤,到最后还是留了一分力。而那一分力,这时也加在了回迸的力量上,一重一重地冲荡。
乐矫把意识集中在眼前,尽力去忽略胸腑的疼痛,再次弯下腰去。
他低垂眼睫,不和庄珂对视。但他感觉到庄珂的目光如有实质地扎在自己身上,盯着他翻过衣兜,从军裤的侧袋里翻出了那枚磨得秃亮的灵甲钥匙。
那目光并不愤怒,但带着深深的不赞同。
乐矫捏着钥匙往外走时,一个悠悠淡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乐公子,你觉得你把庄珂打伤,他就可以免责了么?大华的军规,只遗失武器装备这一个罪名,就足够送他上军事法庭。他不像你,找不到人可以捞他,只要你从这里走出去,他就完了。”
“——是不是在你乐矫看来,只有谢故疏那样的人,才够资格让你放在眼里?”
常哲的声音虽然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叩在乐矫心上。
他抿着唇,站定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钥匙有千钧沉重。
乐矫知道,自己就算有那么一丁点儿特别,那也是因为爸爸,不代表他就可以藐视军纪。
枢密院从来没有真正掌握在内阁手里过,即使是南十字团光芒万丈的十年前。
更何况,今天晚上,相府和西山之间的撕裂,已经昭然若揭。
——为什么是在这个换防的时候,选在这个下雨的夜里,枢密院突然下令拘捕谢故疏?
——为什么内阁没能直接阻止?
——西山抬头即望,龙骧禁军近在咫尺,为什么调动最快的队伍赶过来,要至少三十分钟?
——那片小小的乾坤湖,全大华的心脏所在,到底在发生着什么?
乐矫悚然一惊。今天飞辇上林霄意的话,在他脑海里格外鲜明地浮现出来。
他之前模模糊糊地觉得,选边站之类的事情,离自己很远。但其实或许……说不出的近。
这间小房间的外面,风雨正在凝聚呼啸,狂肆莫测,他也许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到了一个看不见方向的交叉口。
乐矫偏头淡淡笑了一下。
他不是不相信校长,但他不太敢相信如今内阁的力量,可以轻易干预枢密的动作。
如果是爸爸,他会怎么选?
如果是越哥哥,他又会怎么选?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这么犹豫迟疑?
就算对于一些事情,我至今还没有答案,但是原则和骄傲,那是在龙国出生长大的十三年中,深深刻在了骨髓里的。
我曾经也敢和纯血龙王后裔约战啊。
乐矫转过身,快走几步回去,把钥匙放下在庄珂手边,目光不躲不避,正视庄珂深拧的眉眼:“庄队正,对不起。今天的事情,等我回来,我再向你好好赔礼道歉。”
庄珂说不出话,只能注视着他。
“乐公子。”一侧的常哲慢慢坐起来,声音轻淡,已经听不出多少虚弱,“摄神”的可怕压制,仿佛就像没有存在过一般。他轻轻哂笑:“这样,你准备怎么去?”
乐矫拔腿就走,一手隔兜轻轻抚摸骗骗的龙鳞,并没有回头,笑笑:
“总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