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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何以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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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个问题怎么想?
在剑月刀白的蒸腾下,微微的热意冲撞着心口,眼结膜蒙着雾气,乐矫有些出神:……我是怎么想的呢?
“我也不知道。”他说。
乐矫的手指缓缓旋着碗的边缘,双眼浮浮飘飘:“我家有长辈在军中,而且我的血统是这样的……嗯,我其实没什么选择。”
自从来到大华,乐矫慢慢地想,我好像一直都没什么选择。
常哲悠悠说:“没听说过高龙血纯度必须入伍。”
乐矫眨一眨眼:“嗯,是没有。”轻轻说:“……但是这样的纯度,在外面,很难掩饰住。我其实没有别的选项。”
常哲目光凝然:“子承父业?”
乐矫垂着眼帘想了一想:“……嗯。算是吧。”
……也许,还是有一些别的原因的。
在少主被诬陷刺杀大华首相林恪、投入九渊龙狱之前,曾经有过一个宏大的计划。一个关乎龙国未来,与大华、锦夏都息息相关的计划。
那是一条和陆相、和爸爸的梦想可以交汇的路。虽然少主不能继续了,但只要还有机会,越哥哥就一定会沿着那条路,继续走下去。
……那么,在路的尽头,我们或许会相遇。
常哲看着乐矫,微微眯眼。
“——我就知道!”骆骁忽然插.进来:“我就说你这么年纪轻轻就进了拱辰所,家里一定有点来头——你爸爸是哪里在任?可以问吗?——呃,要是那种需要龙骧护卫的就算了,当我没说。我怕灭口。”
“……他去世好久了。”乐矫回过神来,慢慢说:“我也适用过《恤孤法》的。”
“对不起。”骆骁愣了:“……我嘴欠!……你其实用不着回答我的……”
“没事。”乐矫忽然笑了:“我也说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知道怎么的,他反而有些开心,因为这些年,没有什么人会当面和他聊乐遇的事情。
乐遇那些光辉绚烂的事迹,大家基本都知道,而其他的事情,因为从乐矫很小的时候开始,乐遇就常年不在龙国,他其实并不比南十字的故人更了解。
“这天怎么越聊越沉得慌了——”骆骁挠挠脸上的胶布,“沈小哥哥,我认真给你道歉,金乌肉我给你片一片顶大顶劲道的!”说话间手指翻转,刀光横拉:
“——我去!这绝对是今天我片得最完美的一片肉!你瞧这腻丝都是顺着刀口来的,我下了啊!”
乐矫笑起来:“……嗯。你下吧。”
他觉得头有些晕,于是说着话,把手臂支到了竖直的膝上。又觉得脸有些热,于是又把脸贴在了手臂上。
看着咕咕冒泡的小锅,乐矫微微眯起眼睛。
不知怎么的,他又想起了记忆里那只碧玉小鼎,慢慢地、软软地笑了。
骆骁挤挤眼睛,去瞅常哲:“老大——”喝高了。
“哦。”常哲瞥一眼乐矫面前空了的碗,抬手提起酒埕:“我没发现他喝干了。”
骆骁舌头打结:“什——什么?!”
庄珂按在常哲提酒埕的手上:“你还让他喝?”
常哲挑挑眉毛,淡淡一笑:“肉还没吃完呢,他不齁咸么?”手腕翻转,抖下庄珂的手,无比自然地给乐矫满上了整整一碗刀白。
他把碗塞到乐矫手里:“渴了还有。”
乐矫拿着碗,慢慢地眨眼:“……好。”
常哲向乐矫身边挪近一些,喝一口酒,问:“你爸曾经是边军?”
乐矫原本并不习惯和刚认识的人这样靠近,但这时却没有感觉到异样,只是缓缓摇头:“……嗯?……为什么这么说?”
“随便问问。”常哲说:“我老家就在雍州,有很多家人,还有朋友,都是边军。”
乐矫说:“……嗯,我爸爸不是边军,但在边境待过很多年。我听说,他就是在雍州出生的。”
常哲说:“是因为这个,所以才调去雍州梦远?”
乐矫说:“……不是。”
常哲挑眉:“雍州也不是好山好水。拱辰所算是乾坤湖的半个私产了,会调防梦远龙墙千机尉,不是因为你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爷,就该有什么特别原因。”他扫一眼乐矫:“敢对着史家的人信口恐吓,你不像得罪了什么要命的人物。”
乐矫抵着额头:“……嗯,我有一些特殊的原因。”微微敛目,没接着说下去。
“——什么原因?”骆骁不禁也挪近过来:“能说的话,那就说来听听。别挤牙膏哇,累得慌。”
耳朵后面的热气慢慢地往外爬,乐矫觉得脑子里有点发麻,有些盘旋在心里很久的话,一时间竟然压不住,慢慢地往外顶:“不是什么样的特殊原因……是因为以前的那条路,我走不下去了。”
常哲哂笑一声:“你从来没想走过吧?”
乐矫全身一震。
“五十人残队奇袭阅金山,一个月拆解重造南十字,一手支撑前线最精锐的军团,一手抵住西山那帮贵族对甘州灵核伸出的爪子。顶着被暗杀的风险,在元崇重病时一个人回中京,拖甲装长枪上国会压阵,帮助陆危最后拿下首相的绶印。封狼山决战,永远站在全军最前面,一直到胜,一直到最后一刻。”
乐矫的心跳渐渐加重。
常哲的声音,淡,却忽然冷厉刺人:
“这些事,任一件,随有一丝犹豫,绝做不成。乐遇如果没有孤注一掷,把自己的退路全部封死,做不到那步。——就说他儿子,龙血纯度极高,远超过他,手里有南十字旧部的忠诚,有陆危的人情,甚至还有西山的顾忌,十三四岁刚到中京,就敢在乾坤湖捅了震出龙骧禁军的大窟窿,这样的人,要做些事情,有多难?八年过去,除了在衔风峪那个从上到下都是猫腻的地方,他挣了一枚勋章,有什么拿得出手?”
“——他不是不能,是不想。他做不到像乐遇,为一个梦想,把所有的都砸进去,”常哲倏然回头,一直微耷的眼睛,一时间光焰灼烈,插向乐矫:“——你就压根没想过要走乐遇的路!我说中了没有?乐公子!”
伴随这句话,常哲手里的酒碗,被他掼落地面,“哗啦”一声脆响,猝然迸裂,还剩的小半碗剑月刀白,瞬间溅开!
乐矫的前襟、额发,同时溅湿。如雪如刃的酒香直冲天灵。
骆骁愣了半刻,忽然一声极高的怪叫,失手一挥,面前小锅翻倒,滚热的红汤,瞬时也喷溅了出来!
乐矫右手一下推出,骆骁半张脸闷在地上的瞬间,龙魂一涌而过。
红汤扑在半空,骤然凭空虚脱,滴滴答答滚下来,乖乖地落在无色无形的龙魂波流里。
乐矫一手把红盈盈泛油花的汤球,提到小锅上方,汤汁凝成一条线,慢慢流回到锅里。
庄珂放下几乎在同时直起的身体。
常哲掀眉,凉凉笑道:“‘洞明烛照’?”
乐矫眨一眨眼,眼睫的影子下,左眼的银色浅浅闪回:“不。‘方寸天’。”酒意仍在他的脸上,他的眼角耳垂都是红的。
常哲勾一勾唇:“你不否认?”
“嗯。”乐矫轻而清晰地说:“我是乐矫。”
“乐公子,”常哲盯着他,“我之前的问题,如果再问你一遍,你说的也不变?”
乐矫慢慢地,点了点头。
“乐矫。”常哲目光疏凉:“当乐遇的儿子,不是你的问题。不想接下来他的目标,也没什么可说的。就算有什么可说,也轮不上我。但你恐怕不知道,边境三州,对你有着什么样的期待吧?你手里握着多少人十代也挣不上的筹码,你爸是乐遇,你就没有想过,自己究竟应该做些什么?”
乐矫的心脏沉沉地跳动,那里觉得有点寒冷和酸楚。
大华是乐遇的故国,但不是他的。西海龙国有他最开心也最是无所畏惧的时光,那里曾是他唯一的家,有他从过去一直到现在,一直放在心间深处的龙。
其实在乐遇埋骨封狼山后,他不是没有过偷偷离开中京的机会,乐矫曾经有过疯狂一下的冲动,想要趁着战后混乱,偷渡西境龙墙,只身翻过昆仑山,回到龙国。
他最后没有行动,固然是因为龙国早已天翻地覆,但这不是主要的原因。他已经面对过封王的刀锋,那并没有什么可怕。
他没有离开,是因为他从身边的人眼里,看到了对自己的期待。
——好好活着,平安成年,把能做的事情做到最好,在未来,代替乐遇,去接手变革大华的梦想。
虽然那不是乐矫的梦想,但是为了乐遇,为了填在封狼山的南十字团,还有战后陪他度过他人生最糟糕的时间的大华的人们,他愿意去试试。
然而随后的八年,大华的变化让他一点一点失望,直到在去年冬天的并州彻底垮塌。
……不,或许早在他逃离龙都的那一天,他就把大部分的梦想和勇气留在了那里,所以才会在衔风峪被同袍的甲炮击中后,那么快地崩溃了。
乐矫走不下去了。他说:“我以前想过……现在,我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