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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因为什么 ...

  •   常哲淡淡睨着庄珂:“我们就这样把你兄长的买命酒喝了,不合适吧?”

      庄珂说:“没什么不合适的。”他向乐矫一点头:“你开封吧。”

      乐矫的手指轻轻绕着黄绦丝线,摇了摇头:“不行。庄队正,如果你不说清楚的话,我不能开。”

      庄珂撇眉笑了一笑:“看来我不说,今天是喝不成了。”他扬手把油纸包裹丢进骆骁怀里,靠他不远处席地坐下:“那就先把肉涮上吧。”

      骆骁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两手飞速拆了包裹,一边握起小刀片肉,一边眼睛却依然半抬着,分神瞅向庄珂。

      常哲拈起一根筷子,敲敲锅沿:“快说。”

      庄珂笑起来,顾左右而言他:“没有酒喝,有水吗?”

      “没有。”常哲皮笑肉不笑道:“骆骁,给庄队正盛碗汤喝。”

      骆骁听令,嘴巴闭紧,埋头麻溜地装满一碗涮过各种串串、又油又红的诡异汤水,塞进庄珂手里。

      乐矫清楚地看见庄珂眉梢一抖。

      “常哲,你可是真好客……”庄珂把碗凑近闻了闻,眉毛皱了起来,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碗放了下去:“——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只是没什么值得说的。”

      他没有什么表情:“并州去年冬天出了那件事,谢故疏的飐风营,还有北斗玄戈,被分开调走,但是前线防卫不能空着。他们留下的位置,必须补空。”

      常哲勾一勾唇:“所以,你兄长被选中补空凌远城了?去补北斗玄戈的空吗?——我记得之前听你说过,他是北斗天权的灵甲大队队副?这回让他去守凌远,是破格提拔了吧?”

      庄珂笑一笑,目光闪动:“对,这回调令下来,直接授了他代营正。”

      “——什么?连跳两级?!代营正?!”骆骁惊得差点一刀划了自己手:“——这不是大好事么?北斗团算上辅营,也就只有九个营正啊!就算并州不太平,可甘州也没有好到哪儿去不是,就算之前玄戈在凌远是个烂摊子,现在他们也滚去越州了,慢慢收拾就是了,这样里外里一算,怎么也是大赚吧?”

      常哲一声哂笑:“傻骆子,拿你脑子用劲想一想,什么好地方,枢密院会放手,提拔一个没背景可靠的年轻人,连跳两级上去?”他视线瞟过乐矫手里的酒埕,看向庄珂:“一坛剑月刀白,就要买一条命,这酒,可真不值得。”

      庄珂摇了摇头:“值得不值得,我兄长他自己说了算。”没再说下去,转向乐矫:“现在可以开坛了吧?”

      乐矫手指一掀,封住坛口的黄绦倏地解开,飘落在他的膝上。

      原本在空气中暗暗浮沉的酒香,瞬间喷薄出来。

      “天了这味道!”骆骁立刻把问题抛到脑后,鼻子大吸,连忙把摞起的空碗码开,“太香了!赶紧倒酒赶紧倒酒!”

      乐矫跟着骆骁码碗的动作斟酒,斟完第三碗,没空碗了。

      庄珂说:“没关系,我就着坛喝就行。”

      “不用,”乐矫说:“正好够的。我喝不了酒。”

      庄珂说:“你不用客气——”

      “就是!”骆骁截道,“都是一起上史大都侄黑名单的兄弟了,喝咱们一点剑月白,就别客气啦!”

      “不是的。”乐矫浅浅笑笑:“我不大能喝酒,要是喝醉了,不知道我会干什么。”

      “你酒品不好?”骆骁一听,兴致勃勃抬头上下瞅他:“看着不像啊。”

      乐矫说:“这也能看出来么?”

      “差不多吧,”骆骁说,“像庄队正这样的,一看就千杯不醉,老大这样的,醉了也是没醉!——你这样的嘛,我觉得最多醉了就倒,要说发酒疯,我可想象不出来。”他指指自己:“酒品不好的,在这儿呢!有我垫底呢,你怕个毛。”

      乐矫抿一抿唇,正要开口,庄珂笑道:“既然这样,那就不勉强你了。”

      他伸手去拿离自己最近的酒碗,常哲却比他更快,轻轻一抄,拾起来。

      常哲一抬手,碗口倾斜,香气跳跃,剑月刀白凝成液线,倒回到酒埕里。在碗里还留一分底时,常哲停了手,把碗推到乐矫面前:

      “你就喝个浅底,不至于会醉的。”

      乐矫抬眼,与常哲对视。

      常哲微微挑眉。

      他的眼神里,不知道为什么,仍然带着在西苑围墙外刚见面时就有的淡淡审视。

      乐矫浅浅笑了一下,从常哲手里接过碗。

      ……已经好久没喝过烈酒了啊。

      乐矫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只一瞬间,剑月刀白特有的冽而艳的酒香,从喉管满到鼻腔,冲向脑髓,热气立刻从耳朵后面冒了出来。

      眼睛里慢慢开始控制不住地泛潮,热乎乎的脑海里,一些朦朦胧胧的记忆和情绪,不安分地往上蹿。

      乐矫连忙闭眼,轻轻摇一摇脑袋,把那些浮起来的声音和影子甩掉。尽量不动声色地放下碗。

      另外一边,骆骁埋头往锅里一个劲下金乌肉,常哲斜坐着啜了一口酒,对庄珂说:

      “庄珂,说起来,你兄长不是你血缘上的兄弟吧。”

      “是啊。”庄珂拿碗接了一片骆骁捞过来的肉,坦然道:“你也知道,这在甘州没什么稀奇的。”

      常哲说:“是不算稀奇,但是也没有那么多。《恤孤法》的贴补,原来就少得像个笑话,后来更是拖欠得厉害。听说周烨有一个自己贴钱的老兵协会,那也管不了全大华那么多人。更何况还有很多孤儿不是军人遗属。我三年前出发来中京的时候,所谓的《恤孤法》,在雍州就差不多已经是张废纸了——你兄长能和你有这样好的关系,是个好人呐。”

      庄珂仿佛没有听出常哲的言外之意,笑笑:“你说得对。”

      “所以,枢密院才会挑他去并州。”常哲看着庄珂:“在中州人眼里,我们是‘雍州兵痞’,你们是‘甘州土匪’。并州到底凶险在哪里,你和我一样清楚。”

      “十年之前,雍州是中京的钱袋,甘州是对着锦夏的刀锋。现在落照山脉回来了一半,甘州有了缓冲,并州就是代替它的下一个刀锋。”

      “何况那里还一直都有灵核——并州平坦得很,比起一片山地的甘州,灵核可好弄出来多了。凌远那里的落照-4,还是个一铲子下去,就能直接挖到灵核的地方。”

      “北斗一直偷偷摸摸给贵族老爷们打下手,弄灵核搂钱,在雍州可不算秘密。去年衔风峪的事,谁知道有没有这些猫腻?也许换天权到了凌远城,贵族老爷们也要他们搂钱呢?”

      常哲的神情淡冷:“你兄长他知道这个,还是决定去吗?”

      “是啊。”庄珂笑了笑,“他说,有什么困难,他都会尽力应对下来,反正他也不是为的肩上加两颗星——既然他已经说到这份上,我也没法再说什么了。如果不是他酒精过敏,这坛刀白,合该是他喝的。”

      “所以才说甘州兵傻,”常哲眉梢扬起,目光淡而锐,“为的不是升衔,那为什么?”

      庄珂不笑了,他定定看着常哲,许久,说:“为他认为值得的东西。”

      “——那套为了信念的说法?护卫大华,支持革新?”常哲说,“乐遇早就已经死了。”

      乐矫垂下眼睫,又端起碗来,低头啜酒。

      是因为刀白的缘故,耳朵里充血发烫么,还是因为休息室里忽然变得特别安静……乐矫可以清楚地听见庄珂微微加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的疾雨。

      “陆危还在。”

      庄珂长长地吐气,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你们相信陆危?”常哲忽然笑了,“雍州人早对他不抱指望了。”

      “我们觉得,他干得还说得过去。”庄珂笑笑。

      常哲眉梢淡淡掀起:“虽然整个北斗团都是上院那帮老爷的,普通调防,他陆危不一定知道,但是并州凌远调防,他一定知道。”目光凝视庄珂:“换走谢故疏,让你兄长代替玄戈——这些安排,他什么也没说。”

      庄珂说:“常哲兄。脏活总得有人干。护卫边境,本来就是军人该做的,至于私贩灵核,我兄长他不会参与。”

      “是么?所以咱们就一辈子跟在贵族大老爷屁股后面,听他们随便差遣,无论这里头有多少坑?——就像史别航那混蛋那样,功劳都是他的,脏活都是我们的?”常哲悠悠说,“庄珂,你进军队,不是为了这个吧。”

      庄珂转动着筷子,没有说话。

      “骆骁。”常哲忽然转了对象,“说起来,你当时进军队,是因为什么?”

      骆骁正缩着脖子涮肉,试图躲避越来越锋利的对话气氛,忽然被点名,浑身一颤,看看还是没躲过去,认命抬头:

      “呃,因为帅吧。”

      他咂咂嘴:“逐北战争刚开打的时候,听说前线被锦夏揍得一塌糊涂,雨一下大半个月,灵核贵得烧不起,满街贴的征兵告示,路上全部戒严,说什么的都有,我们家都开始打算卷铺盖跑路了——”说到这里,也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忽然抬手,油光光的漏勺指向北方,那里夜幕沉沉,他却神情放光:

      “就在那个时候,阅金山来电,通电全大华!乐遇靠一支残废甲队,突袭阅金山,撕开锦夏军正中一个大口子,逼得他们不得不全线后撤!更何况那支甲队还已经破破烂烂,重武器一概炸残,所属营正营副全部挂了!”

      常哲淡淡说:“这些我们知道。”

      骆骁一兴奋起来,有些克制不住:“老大你不知道!乐遇拿下封狼山,暂时休战,临时飞回中京述职,他进城那天,我就在西定门!”

      “他就带了二十个人,全部带着前线下来的灵甲,上面都是真正的炮伤!阅金山到封狼山二百多里,七个月强推下来的炮伤!我天,密密麻麻!”

      “流寰就在队伍最前面,明明甲身最轻,伤却最少,竟然还白得能反光!特别耀眼!赫游出动了麒麟礼辇,亲自到城门口来接他们,乐遇从流寰里下来的时候,他的军装肩章还是旧的中尉衔——只半年,他就从灵甲大队队副,成了南十字团代军团长!”

      “这还不算,我觉得他最帅的,是他见到赫游以后说的第一句话,”骆骁说,“在全中京的眼前,赫游对他躬身点头,他竟然不回礼,就那么简简单单说:‘赫相,西边的仗离结束还早,这个排场,我受之有愧。这里不是该奏乐的地方,现在也不是该听奏乐的时间,要奏乐,不如等到战争胜利,南十字全团开拔回到中京的时候,再奏给我们听。现在,请你停下来。’——简直太酷了!我全身都在抖,那时候我就想,这特么才是我想要成为的人!”

      声光形色搅动,在乐矫的脑海里压不住地浮起来。光影里,那天西定门敞开,沿着中京横轴盛安街,视野宽阔,一直向东,全部被人潮和花海充满,军乐奏凯,欢声震天,迎向他们。

      四国公之一、枢密院枢相赫游,握龙头手杖,站在全副礼服的官员长队之首,只有在国礼时才会出动的金麒麟辇车,飘飘停在后侧。

      南十字一路告捷,危机解除,前锋甚至已经收回了小块失地,那是自从林恪遇刺,与龙国爆发冲突,锦夏趁火打劫,形势急转直下一年以来,大华最光辉灿烂的时刻!

      乐遇对赫游说那些话时,乐矫坐在流寰半敞开的驾驶舱里,只能看见前面那个穿着有点破旧的军装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军乐声就停了。

      乐矫不确定爸爸当时的心情,但是他知道一定不是传说中的意气风发。

      第一次见识到京华满城冠盖,他却觉得距离感十足,好像边境满眼的尘硝和炮痕都是假的,跟不上的物资、拖拖拉拉的友军、前后矛盾的命令,也都是假的。

      从甘州飞到中京,一天的时间,明媚灿烂和烟尘血雨两个世界。

      当时南十字团在场的所有二十人,应该都有大致一样的心情。

      在中京的人海潮水里,他们这些迎接仪式的主角,却如礁石兀立,直面海潮,孤单而又坚硬——

      “沈乐。”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叫他。

      乐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常哲又叫了他好几次,才霍然回过头去。

      常哲眉梢轻扬起,眼底微凉,似笑非笑,“你对这个问题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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