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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锅麻辣烫 ...

  •   “滋——”

      一根竹签子,被两个手指提着,狠绝干脆地戳进盘子里一块香干,轻轻一挑,嗖地丢进沸腾的小铁锅里。

      油花瞬间噼里啪啦,辣香四溅,一股前所未见的诱人鲜美散逸出来。

      “哗——”骆骁保持着丢串的动作,半跪着,脸和小锅贴得极近,瞳孔里映着火光油光,目光热烈得吓人,完全看不出是个脸上贴胶布、腿上缠绷带的伤员。

      他期待地直搓手:“妈呀太香了——哎呀老大咱这一下没有白撞,要不是他们掉的包裹被姓史的混蛋砸烂了一个,咱们怎么能吃得到国宴专用的香料?”

      “还有腿伤可以缺勤一周,血赚是不?”席地坐在对面的常哲,挑起眉梢,轻声一笑。

      “那是——”骆骁兴奋道,半道上忽然反应过来:“——那是没有的事儿!”躲着常哲的视线,埋头把锅里翻腾着的香干丸子肉串提起来,汁水淋漓地一股脑塞进一只碗里,整碗递给一旁微微含笑的少年:

      “头一碗,给大功臣!”

      乐矫眨一眨眼,接过小碗。

      他的衣服在刚才的车祸里糟蹋了个彻底,骆骁自告奋勇,翻出一套制服借给了他。乐矫的个子比骆骁高一点,骨骼却显薄,穿起来勉强合适。

      临时挽头发的辐条扔掉了,半湿头发散在肩上,乐矫捧着热腾腾的麻辣烫,香味儿直冲鼻腔。

      其中有一味大华不产的香料,泛出融融的清鲜甜美,沁人心脾,乐矫一下子就分辨了出来,怀念的感觉悄悄冲上心间。

      骆骁催他:“快尝尝快尝尝!听说龙墙封锁以后,这香料就再也买不到了,得下南海几百里才能弄着,也就停宵宫和西山吃吃,这可是贵族待遇!叫什么……什么罗来着?”

      ——离丹娑罗。有一条龙,曾经把它叫做小红棠。

      脑中浮现起在龙国青扶山的时光,乐矫浅浅笑了:“嗯。我尝尝看。”

      一口香干轻轻咬进去,汤汁瞬间冒出来,满嘴流香。

      辣味弥漫,但与记忆别无二致的小红棠的甜香,依然瞬间从乐矫的鼻子里,直窜进了脑髓。

      乐矫微微恍神。

      一时间,在他眼前沸腾的,好像不是坑坑洼洼的小铁锅,而是一只碧绿小鼎,调鼎的龙族少年袍袖挽起,悠然提起长勺,浓香扑鼻、雪白点绯的汤羹,慢慢倒进另一只手掌着的碗里,递到乐矫面前。却在乐矫伸手去接时,往后一撤。

      景越的眉微微弯了起来,带着一点促狭的白金色龙瞳里,映着乐矫的影子:

      “阿矫,我给你调鼎的次数,快超过我父母了。你准备怎么还礼给我?”

      他的眼底深处,藏着一点乐矫分辨不出的情绪,好像在开玩笑,又好像没有。

      他就这么看着乐矫,等着他的回答。

      含笑的目光缓缓蔓延,把乐矫一点一点地,包裹在里面——

      乐矫的心蓦然停跳一拍,热气从心口爬上耳尖。

      ……

      麻辣烫的辣香随着蒸气上浮,把乐矫从记忆里拉回到现在。

      他微微垂睫。

      ……十年过去了,越哥哥现在是什么样子?

      少主被投九渊龙狱,越氏含微府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含微府了。越哥哥冒大不韪帮助越氏最后的反抗者逃走,封王会怎么问罪?东流府景氏还会接纳他吗?

      这一次的任务,是作为大华的潜龙越过龙墙,去到龙国夔城——那是越哥哥一直待到少年的地方。

      离开龙国那天那句“来日再见”,直到现在,还时不时地会在他耳边轻轻拂过。

      ——但是他们应该不会在夔城再见了。

      ……因为夔城虽然是越哥哥最熟悉的地方,但那里也是他母亲陨落的地方。

      就在林恪遇刺后,大华对西海龙国发起的突袭之中。

      乐矫的眼底泛出一点波光。

      “——这香料味儿这么好么?”

      一句突兀的问话忽然插.进乐矫的思绪。

      骆骁探过脸来,瞅着乐矫:“你都吃傻了?”

      乐矫回过神来,轻轻吐出一口气,让自己慢慢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嗯。很好吃。”

      骆骁眼里发亮:“我也来一串!”挟着筷子在锅里拨了两下,捞起一串毕方鸟蛋,刚提到嘴前,余光无意一扫,忽然打了个颤,抄起一只空碗,把没到嘴的蛋串端端正正放进碗里,浇上汤汁,两手送到常哲面前,挤出一个笑:“老大。”

      常哲抬眼扫了他一下,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

      骆骁又埋头去翻锅里,但是熟的已经捞光了,他哗地又倒了一堆串串下去,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锅里。

      他们待在23号停机坪旁小机务楼的休息室里。从窗口看,右手边是飐风营伫立在雨里的一千陆甲,再远处可以看见庞大的运输用穿梭机,左手边是一幢高大宽阔候机楼,灯火通明。

      天已经有些黑了,离飐风营起飞的时间,还有将近五个小时。外面的雨比下午大了一点,能听见打在地面上的沙沙响声。

      锅里翻滚起来。雾气蒸腾,炉火黄昏。

      骆骁一边拨着串串,一边说:“哎沈小哥哥,那会儿你究竟和那一坨史说了什么?能让他好像撕了一层脸皮一样呼地就白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常哲抬眼看向乐矫。

      乐矫笑了一笑:“我跟他说,要是他继续胡来,就告诉史国公,他在西苑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骆骁“啪”地把筷子掉在了锅里,大惊失色:“找史国公告状?!你还说你不是贵族!”

      乐矫眼疾手快,一把把刚浸到汤里的筷子捞了起来,放在锅沿:“我骗他的。”

      “我在拱辰所见过不少大人物,有几位可能还说过一两句话。不过都是我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我。我说了几句关于史国公的事唬他,他就信了。”

      骆骁张大嘴愣了一刻,忽然间爆发,一根竹签子戳折在地上:“特么的也就是说史别航这混蛋根本就是在扯大旗充龙皮?!他说他是史国公的亲戚,全是假的?我靠,我知道他混蛋,没想到他能这么混蛋!刚才就这么放他走,太特么便宜他了!”

      又咂摸了一下:“不对啊!他蒙蒙我们也就算了,可是他怎么可能蒙得过督正那只老貔貅?如果不是他有来头,荀泗怎么会为了他装瞎,让他把功劳全往自己身上安,在西苑大摇大摆地横着走,谁瞅抽谁?”

      乐矫说:“嗯。他是定熙女国公堂侄这事,应该不是假的,只是关系可能并没有那么近。而且我觉得,他在这里做的事,史国公未必会替他买单,所以就试了他一下。”

      骆骁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乐矫:“你只提了提史如寄的名字,他就能吓得收手?你怕是不知道那坨史在西苑有多狂!在西苑,就算不是他史大老爷天下第一,那也是机场督正那头老貔貅第一他第二!宪兵队长可真了不起,他瞧不顺眼哪个,就敢把哪个拖走修理,理由张口就来:什么军容不整、违反军纪、藐视军规——呵,要说这些毛病,他史别航才是样样占全!他敢这么横,不就是靠他是国公的堂侄么?你说史家会不罩他,要人怎么信?!”

      乐矫说:“我也没有把握,那样说一定会管用。”

      他挑着一只丸子:“我只是觉得……这些天中京很不太平,原本交运就因为西山对灵核的垄断不满在罢工,乾坤湖一带的气氛绷得非常紧,我猜,在这个时候,不管西山哪个家族的人,都不会想因为仗势欺人,再被一状告到国公面前,给国公添堵的。”

      “更何况,那是定熙女国公——听说她是个滴水不漏的人,更不会容忍自己的家族在这时出这种事,给国会下院提供弹劾史家的机会。”

      骆骁啧着舌头:“我给你跪了!就凭这个,你就敢诈国公的堂侄子!而且还真给你诈着了!”

      乐矫浅浅笑了笑。

      其实,他笃定史别航一定会收手。不仅仅是因为刚才他提到的理由,最重要的是,他对史别航亮出了龙血纯度极高的龙瞳。

      而且,是“武赫”的湛银龙瞳。

      骆骁好奇心满足,兴致勃勃地去捞已经滚熟的串,一边捞,一边说:

      “说起来,史别航那混蛋来西苑以前,我一直都觉得史如寄还不错。好些年前她刚接手都察院,当上都御史的时候,第一件案子,不就是林恪的贪污案?”

      “听说史如寄在首相府蹲了整整一个月,亲自把账给查了底掉。林恪贪了国库多少钱,直接在《大华时报》头版二版,一条一条列上,全部充公,拉出来的一长串大贪污犯小贪污犯,一起撸了,一句废话没有。这案子办的,太爽快了!”

      乐矫咬了一口丸子。心里轻声说,不是这样的。

      他从前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去年在并州,他才忽然发现了一点当年的真相。

      比如为什么当时只有二十岁的史如寄,会匆忙就任都御史,接手林恪案。还有,林恪的“遗产”,其实并不像大华人知道的那样,处理得那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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