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魂今昔》沧海玄鱼

19、算账

　　灵甲的腹部一阵异动。灵化炉再次爆鸣！

　　原本应该被抑制反应的龙魂灵核，在炉内嘶哑地滚动，粗粝摩擦。就如一只风烛残年的老肺，强忍着剧烈咳嗽，可是没准在下一刻，就会咯出血来！

　　常哲的军靴下面，顿时疯狂振动，下面的人冲着舱盖狂捶：“我草！我杀了你常哲！！你干了些什么！？”

　　伴随着叫骂声，甲内滴滴滴滴爆响，刺耳激乱，直戳所有人的耳膜，乐矫顿时感觉耳朵里一阵刺痛：

　　甲里面的人慌了神，在发了狂一般地，猛按仪表盘上的通讯警报按钮！

　　骆骁坐着远远看来，嗤声笑：“宪兵队长啊史大老爷，现在叫人，有点赶不及咯。而且谁知道你那仪器还好不好使？你不如好好求求我们？”

　　里面暴怒：“我史别航求你们？你丫的不如上天去吧！！”

　　“队正！”之前那个清亮声音急道：“常军士长，求你帮忙！”

　　“尤思你特么给小爷闭嘴！”史别航吼，不知道手里拿了什么坚硬重物，对着舱门狂砸，震得站在甲上的常哲一颠一颠：“要小爷求他个雍州龙屎兵乡巴佬？绝不！！”

　　乐矫心里重重一跳，抬眼看常哲。

　　常哲眉梢微掀，唇角噙着一分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的冷笑：“是吗？正好，我也没这个本事。”

　　夹杂着他的话，灵化炉的鸣响异动，好像沸水接近冲顶，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剧烈！

　　史别航猛砸舱门，动静愈发狂躁。

　　那个叫尤思的士兵，声音已经急得有些变调：“不！我们队正不是这个意思！——常军士长，求你！”

　　常哲的身体随着敲击一震一震。他瞥了瞥依然卡得死死的舱盖，虽然唇边淡淡冷笑，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淡，顿了一刻，望向乐矫，嘴唇微动，轻不可辨地问：“你有办法？”

　　乐矫指尖轻推，寒光闪动，折刀锋刃弹出，他点一点头：“嗯。五分钟就可以，我把灵化炉拆解掉。”

　　常哲挑挑眉毛，一脸厌倦：“你来吧。”往后退出半步，径直一腿盘起，在甲身上坐了下来。

　　乐矫轻跃上警备甲的腿部，蹬在械腿和躯干的连接处。

　　灵甲里听到了动静，吼道：“常哲，你做什么？！”

　　常哲连眉毛都懒得动一下。乐矫也没有回答，低头往破裂开的灵甲肚子里探去。

　　夹杂着大量灵核废料的浓烈废烟，霎时扑向他。乐矫轻轻咳嗽了一声，推刀向前。

　　灵化炉爆炸的两大原因，一是储能仓灵核保存状态异常，二是灵化炉最为核心的“龙心室”混入杂质，龙魂流转发生异变。

　　乐矫要做的，是先封住储能仓的灵核，再打开灵化炉，把“龙心室”整个拆开。

　　刀刃分开灵化炉的外层包甲，忽然一绺浸湿的头发从耳边落下来。乐矫浅浅皱了皱眉，伸手割断一根转动辐条，一边全神贯注地盯着灵化炉，观察反应，一边把折刀叼在嘴里，抬起手来。

　　被龙魂洗练过、泛着纯融光色的炼金辐条，穿过漆黑濡湿的散落头发，乐矫轻轻一挽，顺手束了个小髻，一绺发尾垂到后颈。

　　就在这时，输能管震荡，那一直席卷上冲的沸腾声冲到顶点，霎时一声裂鸣！

　　灵甲里当地一声巨响，同时发出带着惊惶的喊声：

　　“啊！”

　　“——我草我草我草我草！！常哲！！！”

　　乐矫疾速吐刀，信手推出，清光化影。

　　刀刃倏然掠过双子星炉的一侧炼金管道，铮鸣声响！

　　两根输能管道，同时在最细处断开。

　　灼热的龙魂瞬间从裂口处喷涌出来，乐矫迅速收刀，向侧让出。

　　极高的温度蒸腾着飘飞细雨，从乐矫的襟口掠过。

　　灵化炉一声哀鸣。

　　那汹涌狂卷的动静，减弱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在乐矫折刀收回的同时，一道无声的风流，顺着他的左手指尖流荡回来，完全遮蔽在喷涌席卷的龙魂里。

　　龙魂的热浪喷卷散去，乐矫正要低下身去，再去拆破“龙心室”，忽然半撑着的手掌下面，一阵敲击，当当当当，一阵重过一阵！

　　灵甲舱门在刚才的爆裂中，受到波及，似乎阴差阳错松开了一些，随着这持续不断的敲打，竟然有被强行敲开的趋势。

　　强烈的震动，瞬间动摇到了灵化炉中心的“龙心室”，已经经过多次爆炸、充满了杂质的炉心，光焰点点跃动，遽然发亮——

　　“嘭！！！”

　　刀影纵横，春水三分。

　　炉心一点光，如焰出金，夺目而绽！

　　金曜的龙魂灵核与空气接触，纯粹炽烈地燃烧。

　　慢慢地，化作一缕轻盈白烟，渗入雨水。空气里只剩下一丝从太古而来的神秘沉凝香气，袅袅弥散。

　　因为及时切断输能管，只有这一块孤独的灵核留在“龙心室”，在炉心被无可比拟的极快刀刃、沿壁三分切开后，杂质四散，终于能够完整燃烧，避免了爆炸惨剧。

　　与此同时，被一重一重拍击的驾驶舱门，终于在又一记重击下，豁然弹开，庞大的黑影挟着烈风，重重向乐矫砸来！

　　乐矫急向后跃，跳下灵甲。

　　舱门砰地砸在他靴子前一寸的地方，泥水高高溅起。

　　“缩地神飞”吐出的龙魂力量卷出。常哲几乎是同时落在乐矫身边。

　　一个全身黑一道白一道的身影，攀着没有了舱门的舱口，一跃而上。

　　这人的眉眼已经和满脸的黑灰糊成一团，即使如此，他脸上的暴怒，依然狂烈扎眼。

　　史别航抬起一把大口径灵射枪，枪口直指常哲：“常哲，你报复小爷，想要小爷的命，小爷活着出来了！现在，该是算账的时候了！”

　　“你特么混蛋！！”骆骁大怒，“算账？算什么账？！你搞搞清楚，特么你怎么出得来的！你拿枪指着谁呢！”

　　骆骁话尾还在嘴里，枪声猝响！

　　灵能光束倏然破空，击穿骆骁面前一块灵甲碎片！

　　骆骁激凌凌一个战栗：“史别航！”

　　史别航提着枪，枪口灵屑飘散。他将枪口从骆骁缓缓移向常哲：“撞了小爷的灵甲，一笔。要挟小爷求你，两笔。在小爷灵甲上动手脚，想要炸死小爷，三笔。”目光恨意燃烧：“你自己说说，这三笔账，想怎么清？”

　　常哲缓缓掀起眼皮，淡淡看他：“史别航。之前的事，我不计较，是因为我不想惹事，让支持着我一路来到中京的人失望。不是我怕你。”

　　他唇角微勾，冷然一笑：“雍州人从不怕事，雍州你所谓的‘龙屎兵’，更不怕见血。你不信的话，就开枪试试。”

　　常哲话音落地，史别航黑糊的脸上，眼中寒光闪动，手腕抬起——

　　“毛毛！！”骆骁大吼，“你愣什么！快上！！”

　　在他身后，犼兽发出低沉震撼的吼声，却迟迟不动：“吼！！”

　　史别航冷笑：“小爷是西山史家嫡系，定熙女国公史如寄的堂侄，龙血纯度摆在这里，望天犼会敢扑我？！”

　　骆骁吼：“胡扯！毛毛！是谁天天遛你？喂你千日，用你一时，给我上！！”

　　毛毛一声大吼，庞大的金赤身躯，掠风而出，猛扑向前！

　　史别航一震，枪声迸响，灵芒遽射！

　　乐矫瞳中骤缩。

　　“吼！！！”

　　尖利的摩擦声拖曳穿刺！

　　毛毛巨爪疾落，尖锐的爪子在明光涂甲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爪痕，直拖到地。

　　毛毛低伏着急速吐息，喉中低鸣。

　　灵射枪射偏了。

　　雨丝飘飞，灵屑的微微沉香夹着焦烟散出来。

　　常哲和史别航贴身站立，一只手格在史别航的喉头，另外一只手握在灵射枪的枪管上，将枪口硬往上抬了一寸。

　　“缩地神飞”的龙魂力量，轻轻缠卷在他身周，慢慢散开，化在细雨里。

　　常哲的声音冷淡中带着厌恶：“史别航。我知道你瞧不起规则军法。之前的事也就算了。但是在我这里，对同袍开枪绝对不行。你越界了。”手指收紧，隐隐加力，就要把史别航手里的枪夺下来。

　　史别航死死攥住灵射枪，抬腿反踹常哲：“常哲我杀你祖宗十八代！——我草！”

　　常哲腰身扭转，躲过史别航的一脚，手臂用力，肘部立时锁住史别航脖子，一手伸长，一个重重反扭，史别航喉咙里一声压抑的惨叫，灵射枪松脱，眼看要落进常哲手里——

　　“——住手！！”

　　随着这一声厉喊，一柄森冷湛亮的长锋甲刀，越过稀疏的行道树，直指常哲。

　　机械传动的声音滚滚而来，两具旧警备甲、两辆备件车披叶而来，只一刻就到了面前，越过翻倒的那辆备件车，直指那具炸得一片狼狈的警备灵甲，还有灵甲上锁着史别航的常哲。

　　当先那具旧警备甲里，传出声音：“队正，我们来迟了。”语调急转严冷：“——常哲！放开你的手！”

　　另一具警备甲与它同时拔刀，刀声锐鸣！

　　常哲眉梢轻轻抖动。

　　一把长刀，霍地向下一撇，足有两米长的长刀从天而降，刀风飒地刮过一侧靠坐在倒地车头的骆骁：“放手！”

　　常哲眼中寒冷凝霜，慢慢松下手。

　　史别航剧烈喘息，在常哲松手的一刻，一把攥回灵射枪，向常哲脸上抡去！

　　常哲仓促间一个回头，灵射枪柄太近，依然直擦他的太阳穴！

　　一只手瞬间从侧边探入，轻轻张开。

　　枪柄撞入，毫厘之间，那只手五指张握，正好抓住了枪柄，轻轻一振手腕，好像这把枪就是这么递进手心里一样，轻快收下。

　　两鬓散下来好几绺湿润发丝，贴着乐矫秀削的颌。少年抬起天生微扬的眼，眼底清光湛冷。

　　握在灵甲机臂中的长刀，轻轻一转，发出威胁的刀鸣：“站住！”

　　乐矫轻轻抿唇，提着灵射枪，又迈前一步。

　　史别航离他只有两步距离，他的呼吸陡然加速，在乐矫耳中清晰无比：“——你要干什么？！”

　　龙魂力量在乐矫身周，低缓而深沉地涌动起来，他背对其他人，望进史别航的眼睛，左眼瞳孔开始急速变深变窄，泛出浓烈灼目的银色光芒，并且在乐矫毫无保留的龙魂融释下，越来越亮！

　　“！”史别航瞪大了双眼，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你——！？”

　　“史公子，”乐矫看着史别航，浅浅含笑，用非常轻的声音说，“你应该认得这个瞳色的，对不对？”

　　史别航瞪着眼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华的混有龙血的人不少，毕竟当年大华先祖，就是凭着从龙族那里获得的血脉力量，以及在此基础上研制出的灵能武器，最终击退龙族，建立帝国。

　　但是拥有高纯度龙血的，只有在开国战争以来，建立功勋，功赏封爵，并一直绵延传承数百年的贵族。其中能拥有这样纯粹浓烈龙瞳的，大华上下，只有那几个如雷贯耳的姓氏！

　　而这样灼亮的湛银龙瞳，更是稀有中的稀有。

　　龙魂五系，只有静止封绝之力一系，代表烛龙大帝“视为昼，瞑为夜”中的瞑夜，力量的颜色，是中夜的皓月银晖。

　　文白武赫镇国江，青史一袭夜微凉。银色龙瞳，是“武赫”赫家的独有瞳色！

　　乐矫眉眼轻弯：“史公子，我认得定熙国公，虽然她的很多做法，我并不认为对，但是我不觉得，她会放亲族公然践踏军规国法。”

　　“——你在西苑做的事，史国公真的知道吗？”

　　史别航全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常哲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乐矫。

　　旁边的其他人听不见乐矫低声说的话，最前的那具灵甲等得不耐烦，猛地一翻甲刀：“那边的！听见了吗？丢下枪，退下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乐矫不说话，静静看着史别航。

　　空气一时凝滞。

　　“——你特么的给小爷闭嘴！”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史别航大吼，双眼寒厉：“没你的事了！”

　　两具灵甲和旁边的两辆车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飙，微微迟疑，还是听话地放下了武器。

　　史别航强压恨意，瞪着乐矫：“……小爷不追究常哲这丫挺的了。各退一步。”

　　乐矫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甲械纷纷踏地的声音，又一次从远处而来，数量不少，乐矫分辨，至少有十几具轻甲！

　　踏地声转瞬到了眼前，众人转头，一个翻着滚滚浓烟的烟嗓沉然开口：“这里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