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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色里,一行远灯 ...

  •   小锅吱吱冒着蒸气。初夏的天气里,虽然雨水浇灭了一点点刚冒出头来的热意,但是也把潮气带了进来,乐矫一碗麻辣烫吃下肚子,后脖颈微微地沁汗,有种莫名的通透感觉。

      骆骁给常哲补了点串后,又给自己捞了满满一大碗,嘴里嚼着块锦鲤丸子,说话就有些糊:“……现砸瞧起耐,神马史如寄,神马林恪,都系一路鸟货。”

      喝了口汤,丸子咕咚咽下去:“林恪贪污国库,史如寄纵容亲戚,真是日了龙了。这样说起来,林恪至少还为国捐躯了!他遇刺那天,中京全城警报震响,五千龙骧凭潮倾巢出动,满天都是黑压压的飞龙!西海龙国那个越氏龙王少主,就在盛安街上空化出龙形,一条血路硬杀出去,差点没把命留在中京!我家住在京郊,没能看见现场,听说那天乾坤湖上,下了整整一天的血雨!”

      “要不是林恪当了首相以后,终于把元錾那个老——”骆骁说到这,忽然一噎,快速地一瞥微微挑眉的常哲,把“活得不健康”的那个诽谤先先皇的词咽下去,“——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了起来,一下子威胁到了龙国,龙国也不会之前还谈着合作呢,转头就刺杀他!更何况还是出动了他们五龙王之一的少主?这放在大华,可就是国公府公子,像白光庭、赫燕然这样的亲自出动,拿着把刀就上了啊!”

      骆骁“滋溜”又喝一口汤:“所以说,那个越之央,虽然是个龙族,我还真有点佩服他。没带几个人,在别的国家的首都行刺首相,这样的事儿,想想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就是这事儿,干得真是既没良心又没脑子,先帝用心招待他们龙族来中京谈合作,他们却搞这么一出,最后带了一支大军回去当伴手礼,在白登龙脊被昆仑团打了个头破血流,该!”

      “后来仗打完了龙墙也封了,也不知道这个龙王少主怎么样了,死了没死……”骆骁说着,伸手去够乐矫空了的碗:“我给你添点——哎松松手沈小哥哥,东西吃完了你攥着碗不放干嘛?我这碗是西郸大市十个龙泉铢一打淘来的,不值钱!”

      乐矫轻轻一颤,手指松开:“啊……谢谢。”

      骆骁把锅底刮了一遍,给乐矫选着最大最红的丸子塞了一碗:“多吃点,我继续下,你这人套着衣服还看不出来,一脱怎么那么瘦呢?背上还那么大一块吓人的伤——”

      乐矫眨眨眼睛,没应答,低头嚼了一串丸子,往外看看,端着碗站了起来。

      常哲抬眼看他。骆骁握着长勺子诧异地抬头:“怎么了?”

      乐矫浅浅一笑:“毛毛在外面吧?我去喂喂它。”

      骆骁摇手,连带着勺子在空中挥舞:“我给它拌过一碗犼粮了,不用再给它加菜了,美得它。”

      乐矫浅笑:“它那么努力,该奖励它一下的。”见骆骁不解看他,解释说:“常士官长不是说,对于龙血纯度高的人,望天犼们天生亲近敬畏,很难攻击。可今天它面对龙血贵族,你一下令,它就扑上去了。”

      骆骁撇撇唇:“它平时可没这么听我话,没准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肯英雄救美来着——”顿了一下,摆手:“算了你去吧,总算它今天还算给力,就给它点甜头好了。话说你也悠着点,别喂太多,等会这小子一激动,把尾巴摇断了。”

      乐矫抿唇淡淡笑笑,向外走去。

      毛毛趴在机务楼前廊下,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乐矫没有吵醒它,拨给它两颗丸子,拿着碗,继续朝雨声哗哗的大门口走。

      楼外的暮色已经翻成黯紫,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密雨浓云互相撕卷,泼洒水汽扑向乐矫,给他新换的衣服又染上一层潮气。

      乐矫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风雨一样,又往外走了一小步,视线在空荡荡的前厅里扫过一圈,投向几乎全黑的楼外雨里:

      “骗骗?”

      “嗷嗷!”几乎和乐矫同时,一声饱含委屈的嗥叫,从楼外一角传来。

      乐矫转过脸,灵流涌动,一道逆卷的风袭来,顿时一蓬雨珠溅在他脸上。

      一个团子裹着龙魂力量,蓦然撞向乐矫。

      乐矫侧脸甩掉眼上的水,一手把小碗高举过头,另一只手张开,轻轻揽住小龙:“谢谢你啦,骗骗。”

      小龙一只后爪紧绷,攥着那个只比它体型小一些的炼金匣子,两只前爪扒着乐矫,最后一只爪子弯起,握着一个小巧粗糙的金属球,一种特异的波流正以那为中心,缓缓波动。

      它一双淡金色的大眼睛里都是水汽,抬起来望着乐矫,委屈得像要哭了:“嗷嗷……”

      “我知道,好啦好啦,辛苦你了。”乐矫笑,指尖抚过骗骗的小脑袋,“东西给我,你可以休息了。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东西。”

      骗骗早闻到味道了,小鼻子一张一张,听到乐矫这么说,后爪立刻把匣子一丢,乐矫伸手接住,它顺着乐矫的前襟,一溜游向那只碗,伸爪挂住:“嗷~”

      乐矫把它连着碗,抱到大门最上一级台阶上放下:“慢慢吃。”

      骗骗整个身子都埋到了碗里,露出来的尾巴轻轻一摇,算是回答。

      乐矫失笑,坐在台阶上,看着骗骗吸溜吸溜大快朵颐。

      世界安静了下来。仿佛只剩下雨声。

      雨珠争先恐后,落在广阔西苑,每一滴的声音,都轻敲在乐矫的心弦上,发出震颤。

      那声音,铮铮杂杂,仿佛战国故事里那些前去战龙的满座胜雪衣冠,弹铗作歌,发出不尽刃鸣。

      渐渐地,和昨晚梦里的狂风暴雨声交织在一起。

      “骗骗,这个香料的味道,你还记得吗?”乐矫忽然说。

      骗骗茫然抬头,龙须上挂着汤:“嗷?”

      乐矫笑笑:“嗯,没什么,你吃吧。”双眼看向已经完全沉没的夜色:“那刚才说到的少主,你大概更不记得了。”

      乐矫记起来十年前林恪遇刺的那一天。

      那原来只是特别平常的一天。消息传来的时候,他甚至都不在龙都,而是在长风万里的西海上,和越哥哥一起,过了在龙国最后一个悠闲的假期。

      当时,碧海长风之间,龙族少年袍角翻飞,面朝着东方陆地的方向,长眉紧蹙,听完了亮蓝螭龙的传音,手里刚刚给乐矫打开的海蜃大贝,被轻抛进了海里。

      他的白金龙瞳深处锐光凝然:“这是陷害。”

      他转头看向乐矫,含笑的神情消失了,眼中满是复杂情绪:“我们回去了。阿矫……我们的太平时间,大概过完了。”

      随后的形势,就像他说的那样,随着少主披血归来,急转直下,天翻地覆。

      战事爆发,五鳌会审,少主下狱,逃离龙都,匆忙分别……从回到都城日流城起,一件接着一件,目不暇接,根本来不及反应,转眼龙墙封锁,没法回头。

      乐矫的视线穿越夜雨,投向远方。他相信越哥哥的判断,也相信少主的抱负。林恪遇刺,少主绝不是凶手,那是一场手段高明的陷害。但是随后的大军压境,战事展开,以及封王的步步紧逼,导致事态最终再也没法挽回。

      越哥哥说,不会让事情就这样结束,不知道他那里,现在是什么样?

      ——当年陷害少主的,究竟是谁?

      乐矫的手指拂过术印封着的匣子:这里面装的,要送到夔城的东西,又是什么?

      骗骗把丸子吃了个精光,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摇摇晃晃飞到乐矫腿上,瞬间摊平:“嗝——呃,嗝——”

      乐矫的思绪被打断,看骗骗肚子鼓鼓的,尾巴卷起来,难受地慢慢翻滚,就知道它吃撑了,有点儿好笑,又有点儿后悔:“我不该全给你吃了的……来。”

      他伸出左右拇指食指,交替着慢慢给骗骗揉肚子:“你以前在越哥哥那里,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别的倒无所谓,下次别再吃撑了,多难受啊?”

      骗骗呛了一下,又是一个长嗝:“嗷呜!”

      乐矫不禁笑:“好啦,算了,之前是我没照顾好你……我会给你看着的,你随便吃。”

      骗骗嗷呜嗷呜地乱叫。

      忽然间,乐矫的视野边角,有光亮一闪而过,他一怔,抬起头来。

      远远的,在对面23号停机坪的边缘,一列长长的暖黄灯光,穿透漆黑夜色、连天风雨,映入他的双眼。

      夜色和雨水遮蔽了那支队伍的模样,只能看出数量不少,而且光源的位置离地不低,可能是工作械车,但更像是灵甲。

      灯光向前游弋,往驻满飐风营和玄戈营的大候机楼而去。

      漫天风雨下西苑,来的是什么人?

      乐矫不由地又想起了之前那发戛然而止的“焚星”龙焰甲炮。

      飐风和玄戈之间的冲突虽然中止了,但事情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在飐风看来,那是血洒衔风峪的血仇,而在玄戈看来,则是断绝前程的奇耻大辱。

      只拘捕一个关宁宇,平复不了飐风的伤痛和不平。

      他很想去看看飐风的情况……但现在不合适。

      ……他现在是潜龙,甚至还要想办法,在不被认出来的情况下,登上飐风的运输机才行。

      乐矫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望着被雨光模糊了的灯色,看了许久,直到觉得自己真的应该回去了。

      他抚一抚骗骗,轻声说:“骗骗,我们走啦。你乖乖的,不要出声。”轻柔地把它团起来,塞进左裤兜里,然后又把炼金匣子塞进了右兜,拿起空碗,站起来。

      乐矫走回休息室,还有两步路进门时,就听见骆骁嘴里含着吃的,汤汁四溅地说:“哎老大,沈小哥哥是不是去得有点久……撸犼这么开心的吗?我怎么没觉得……”

      常哲说:“那是你。”

      骆骁嘟哝:“我知道毛毛喜欢他。切,一只舔犼……老大,你说他到底是什么人啊?一个技术官,长得那么好看,结果一背的烧伤。龙血纯度那么高,敢随便拿贵族大爷开涮,却还被丢去龙墙去当千机尉。他的龙魂御术又不是实战型,人还那么单薄,真蛮可怜的——啊!”他忽然叫起来:

      “他姓沈!!‘谢辞故剑沈辞冠’,他会不会是过去沈国公家的人?!”

      一道风声擦过,骆骁又是一声闷叫,大概是被常哲踹了一脚。

      常哲淡淡说:“少瞎猜。他不是。”

      骆骁不服道:“怎么是瞎猜呢?除了被削爵的这两家大贵族,哪里还有人能有这么高的龙血纯度?能对贵族的事有这样多的了解?”

      常哲不耐烦道:“带点脑子。这两家的人,对停宵宫恐怕一点好感也剩不下。他如果是那个沈家的人,如今不可能会留在中京,更不可能会进拱辰所。谢故疏当年入伍,不过是因为锦夏打到了他的家门口。这回他到中京,八成是五十年来,谢家人的第一次。”

      骆骁咂着嘴:“也对……当年就连赫游的亲妹妹,削爵以后,也从中京离开了,再没回来过——可是老大,那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常哲散散说:“不是告诉你少瞎猜吗?——我不知道。”

      骆骁噎了一下:“……可是我觉得老大你好像知道点什么——呃不当我没说!老大你要不要再来根串?”

      乐矫脚步极轻地往后退去,再加重脚步,慢慢走过来,迈进休息室。

      “你终于回来啦?”骆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对着乐矫指指空冒着泡的小锅:“你动作太慢啦!东西都被我们捞完了。”

      乐矫笑笑:“没关系,我也差不多吃饱了。”

      骆骁说:“别忙,再饿一会儿。离起飞还有时间呢,我们再吃点——”他探头看向漆黑的窗外:“庄队正说要再带点吃的和酒来,这都好久了……他会不会把这茬忘了?”

      常哲淡淡一笑:“他来了。”

      骆骁说:“在哪儿老大?我什么都没看见啊——”他的话忽然停住。

      乐矫也听见了,夜雨声中,有一个之前听见过的沙哑烟嗓悠扬哼唱:

      “Dear I'm one, dear I'm two, dear I'm three, dear I'm four, dear I'm five hundred miles. Run my do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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