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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路有不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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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报如刃裂空,几乎与此同时,附近不远处,机械转动的声音纷纷响起!
乐矫听得分明,那是灵甲启动的声响:有至少三具的防卫甲启动了,械腿撒开,大步重重砸在地上,滚滚向事发位置跑去!
车斗一个剧烈颤抖,前进的方向骤然歪了。毛毛随着重重一晃,赤色的大眼圆睁着,磕在乐矫身上,吃痛大吼:“吼!!”
男子腰间的通讯仪甩脱出来,被长长的系链吊着,当地一声撞在车底板上。
“天了!”骆骁急把因为手抖而转歪了的方向盘,大声喊:“——老大!那边是什么动静!?”
男子直起身来,目光穿刺向防卫甲声音起动奔跑的方向,疏落的行道树外,遥遥可见铁灰色的低矮装配所。他的目光淡意尽扫,锐利如寒锋:“甲装重炮。”
乐矫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搏搏狂跳起来:
——事态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玄戈准备又一次对飐风开炮?!就在这里,在中京、在西苑?!
——玄戈关宁宇已经在衔风峪事发后被枢密院军法司扣押,飐风和玄戈、和玄戈背后的大人物结成死仇,如果他们就是要在众目睽睽、天子脚下杀人呢?
乐矫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冰冷的血液瞬间流遍全身。在思考清楚之前,身体本能地就要跳起来,赶过去。
——时机糟糕,他没有装备。但是他在并州曾经并肩战斗过的同袍在那里,面对曾经向他们无情开火的玄戈甲炮。
——他不想之后再来后悔!
乐矫绷紧了身体。
趴在他膝盖上的毛毛蓦地抬起头来。
就在这时,被甩脱在车斗上的通讯仪里,爆发出一个暴怒的吼声:
“常哲!!你长本事了,竟敢连我的电话也不接了吗?!”
乐矫微微一滞。
车斗随着奔跑而颠动震响,但通讯仪里发出的吼声,却比车斗的响动更要强出万倍:
“说话!你聋了吗?!——常哲,你还想不想要晋升?!”
男子轻轻“啧”一声,伸手拽起腰间那条挂着通讯仪的细链子,轻轻一扬,链子绷直,通讯仪像一个大摆锤,在空中大大地划过一个圆,砸落在他手掌心里。
通话的那头,听到的肯定是一阵刺耳的灵流吱吱乱叫。
“——常哲!!”
常哲掀起半边眉毛,提起通讯仪,淡然一笑,带些无所谓的悠然:“长官,你刚才在和我说晋升吗?……我认真想过了,西苑哪里都好,我对目前的生活挺满意的,不想晋升了。”
乐矫清楚地听见,通讯仪那头已经有点气急败坏:“常哲!我知道你对之前的晋升令有意见——这次就给你机会!你听见23号停机坪那边的声音了?那群无法无天的兵痞,不把西苑掀翻、弄出人命来不罢休!他们也不想想明天是什么日子!庄珂已经带着08小队赶去了,光靠他,阻止不住那群疯子,你现在就去武甲库,宪兵队在那里等着,他们会把灵甲钥匙给你们,你这就去把这帮疯子给我分开!不能让龙焰炮在这里杀人,要放,也得冲着天放!就让他们把龙骧禁军都叫出来!”
乐矫觉得瞬间血都涌到了心脏里,手心都是冷汗。
“长官,”常哲悠悠说:“谢故疏是什么人?贯日勋章可不是胸针。庄珂打不过他,绑上我也一样。何况宪兵队这么贵重,我个小小士官长,弄坏了他们的灵甲,是我赔还是您赔?”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去年那事!常哲,你以前不是心眼这么小的人!我现在没有时间和你闲扯,你现在就给我去!要当真死了人,那是震天的大事!整个西苑都要跟着完蛋!这回宪兵队那边无论说什么,我都给你摆平,只要你们制止住这帮兵匪,我亲自上枢密院去给你和庄珂表功!”
骆骁“呸”了一口:“老貔貅!他史大都侄缩头赑屃不敢去,他又不敢惹,就让老大去挡人家边军甲炮,脸呢?!”
常哲还在沉吟,乐矫心中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他把心一横,只要常哲一出口拒绝,就跳下车去。
常哲长长吐一口气:“那好——”
常哲含着的那个“好吧”才吐出一半,乐矫已经蓄势待发的身形忽然一凝,怔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转过脸去,望向骚动的方向。尽管建筑和灌木遮挡,他什么也看不见。
常哲也抬起眼。
骆骁大声说:“这回又是怎么了?!”
大家都听见了,那汹涌的沸腾声音,在一阵熔焰泡沫的破裂后,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盖子,戛然而止。
乐矫的心脏微停一刻,随即又恢复了剧烈的搏跳:是阻止及时,对方收手了吗?还是——?
数个可能瞬间在乐矫心头转过,原本被急迫情况逼起的冲动,被中途掐灭,化成了绵绵不绝的焦虑,疯狂咬啮着他。
这时,通讯仪那头说话了,听得出那人松了一口气:“行了。总算谢故疏还有理智……”转过话头:“常哲,你暂时用不着去了。他们停手了。但今晚飐风这群混蛋开拔之前,皮都要绷紧些。下次我要再找你,别给我像这次一样拖着不接!”
常哲轻笑一声,眼中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噢。”也不知道算不算答应。
乐矫轻轻地长出一口气,稍稍放下心来。
那边挂下电话,骆骁就好像吐渣子一样狂呸了十几口:“龙不要鳞必死无疑,人不要脸至贱无敌!去年武甲骚动,是老大你带着咱们平下来的,他不仅不敢跟枢密院去说话,让宪兵队的贵族大爷一滴汗都没流,生抢功劳,而且分明是宪兵队仗势欺人的错,他却由着他们把锅整个扣在灵械整备班头上,现在还有脸说?信他会去枢密院给我们表功,还不如信毛毛会给我洗脚呢!”
常哲没说话,却是毛毛一双尖耳朵立刻竖起来,在乐矫膝头支起半身,利齿微张:“吼!!”
“我打个比方!”前面的骆骁被吼得一个激灵,抬起手来,摸了摸贴着胶布的脸,“你吓唬什么?都是我伺候兄弟你洗爪子!我借你打个比方就不行了吗?”
乐矫尽管心中的弦没有完全松下,还是忍不住轻轻一笑。
“你毛的笑什么笑!”骆骁耳朵很尖地听见了,怒道,“嘁,有毛毛当舔犼很值得骄傲吗?——算了,就你一根龙板筋的弱样,我不跟你计较!”
听到“龙板筋”,乐矫的眼睫一颤。
大华吃龙的传统,深深植根在大华先祖与龙族浴血征战的历史里,比太祖元任立国的年代还早出很久。从千年前,这片土地上的人,就拿水虺、蛟龙,甚至螭龙、沧龙和虬龙入菜。赫云中曾有名言:“笑啖烛阴肉,渴饮龙皇血”。
乐矫虽然已经做了十年的大华人,心底里还是没法接受这一点。他脸上淡然,手指轻轻收起,指尖向内紧扣。
骆骁一边啐,一般猛转方向盘,械车硬直打弯,吱嘎躁响,穿过道口,转进开阔的大路。
旁边的叶片,在雨丝里轻轻颤动。
常哲悠然道:“骆骁,你可不要小看人。”刚才接那通电话时,他那带点讥诮的笑消散下去,目光一转,悠淡看进乐矫的双眼:“虽说龙血纯度高的人,龙魂御术不一定强,但龙魂力量绝不可能会弱。我可以和你打个赌,他和你掰腕,一定赢你,而且轻轻松松。”
“谁要和他掰!”骆骁叫:“——老大,我知道你们有两成以上龙血的,都是神人。我虽然只有指甲盖这么点多的龙血,至少我没有血限危险啊!‘力量越大,痛苦越大’的光辉使命,都留给你们。你们要掰请自己掰,我才不来硬碰硬呢!”
乐矫浅浅笑笑。
骆骁忽然问:“不过说起来,技术官兄弟,你的龙魂御术是什么?”
乐矫说:“‘烛照洞明’。”其实这是徐葳的龙魂御术,类属在大华数量稀少的系别:观识辨道之力。
乐矫经常见徐葳用“烛照洞明”。在灵械学院的实验室里,徐葳的手,就是她的另一双眼睛。当她把手贴在东西表面时,龙魂游弋出来,流淌过每一个角落,五米多高的灵甲,在她眼里,瞬间完全透明。
一次斜轸故障,徐葳完全不用图纸,一只手沿着甲身快速抚触过去,短短三五分钟,就找到了出问题的部位,掀开炼金甲面,赫然是一只松脱的螺钉。
徐葳曾说过,她的梦想是研制出改变时代的灵动机械,“烛照洞明”对她来说,正是最好的龙魂天赋。
但是不出乐矫的预料,骆骁听了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干巴巴道:“……哦。挺适合你的。”
忽然间,车斗又狂颠起来。毛毛的下巴一下一下地在乐矫的膝盖上猛砸,吃痛吼响。
常哲“咚”地一声踹在驾驶座后背:“搞什么?你手抖吗?要不要我帮你矫正?”
“老大不是我的错!”接下来,车子不抖了,又开始七扭八弯,骆骁大声按喇叭:“前面那辆不知道上哪去的二缺押货车,东西撒了还不知道,这都掉一路了,没法开!”
乐矫抬眼看去,前面远远的果真有一辆装得满满的车,就在他看的那一刻,苫布一颤,又从上面滚落一个包裹。
常哲淡道:“上哪去?八成是给明天仪式准备的,走这条路,那是往礼宾白楼去了。”他侧头看看路上,“啧”一声:“骆骁。现在加速追上去,让那个开车的二货回来捡东西。否则到了礼宾楼,够他喝一壶。”
骆骁应了一声,猛地加踩了加速板。械车嘎声狂叫,瞬间疾驰而出!
强大的加速度瞬间按着乐矫向后,他竟然从这辆半旧车上,感觉到了近似灵甲起动时,会有的那种推背感。
加速带来的风声里,常哲淡淡加了一句:“小心着点,别把货给压坏了。”
回答他的,是车子在狂扭中的加速前进!
骆骁放速疾驰,一车绝尘,与前车的距离,以流火飞星的速度缩短。
飘落细雨因为风速斜逸扑面,润湿乐矫的眉眼、常哲的薄唇、毛毛的黑鼻头。
械车吼叫着冲过一个斜岔路口,眼看前面车屁股就在百米开外,骆骁继续高速前进,一面按下喇叭,大吼出声:“停车!!!东西掉啦!!!”
倏然间,“嘭”的一声巨响!
不带分毫喘息,又是一串金属撞击闷响,连续不绝!
响声震颤着乐矫的双耳,雨水卷荡气流,在乐矫眼前化出一团交错模糊、不断旋转的色团。
风和雨从四面八方,打着卷地狂乱砸向他们。
身体骤然失重,天地倒悬,乐矫在空中瞬间转过视线:
一具灵甲从侧后方撞上了他们,车子霎时凹扁,他们一起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