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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于无声处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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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矫刚刚跟在男子后面,跨出西苑的门岗,眼前黑影一闪。
“——吼!!”
走在前面的骆骁“啊”地一声,装了弹簧一样,霎时弹起来向乐矫跑,惊得变了调的声音大吼出声:“住手毛毛!!”
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东西,直直向乐矫扑来。
强大的力量迎面撞在身上,乐矫瞬间被扑倒了。
……背有些疼。
乐矫抬起眼睛,一双巨大殷红的圆眼就在他的眼前,血盆大口怒张着,森冷的长牙,伸到了他的喉咙口。
视野的边缘,另外三只望天犼,也向他扑过来——
前面男子回头,双手抱臂,眉梢微微挑起,饶有兴致地看着。
如烈焰飞灼、根根直竖的赤色长毛摩擦着乐矫。
尖尖长长的耳朵软软地耷拉下来,热烘烘的大鼻子在乐矫脸上一通乱嗅,喉咙里“呜呜”发出声音。
乐矫被这只热情的大犼喷得脸上痒痒的,不禁笑了,忙伸手制住它凶悍的脑袋。
另外三只犼兽也往乐矫这里凑来,抢着要往他身上贴。乐矫不便在这里放出“摄神”,只能任它们贴上来,困难地腾出一只手,挨个抚摸它们一个劲往上凑的脑袋。
骆骁刹住了步子,站在团团围着乐矫的四只犼兽前,摸着脸上的伤痕和胶布,满脸诧异愤懑:“——毛毛!霸王!神爪!大头!过来!!”
没有犼兽理他,继续贴上去亲热地和乐矫挨挨碰碰。
骆骁出离愤怒:“——我说给我过来!!是谁给你们拌犼粮?!谁带你们遛晚饭?!一群忘恩负义、见色忘友的混蛋!!”
乐矫躺在地上,有些艰难地抬起头,向骆骁求救:“中士,能不能帮我一下?”
骆骁哼笑:“既然它们那么喜欢你,就让它们亲一会好了,又不会掉块肉。”
乐矫:“……”
应着他这句话,名叫毛毛的那只最大的犼兽,睁着凶恶的大眼睛,又把它湿漉漉的黑鼻头,朝着乐矫凑了过来。
* * *
七十多年前,当时的西苑还是皇家御苑,以镜水青台、烟波碧树闻名,在皇家的恢弘气度之下,盛满了越州的旖旎风色。青鸾漫步在连接水天的高台上,镜湖里游弋着金色的龙鲤。千尺回廊曲折蜿蜒,廊下有风吟。抬头向北,越过镜湖的缥缈雾气,满眼尽是西山的四季晴雪。
而今皇家园林的风流蕴藉都没有了,除了青琉璃瓦大门前保留了一棵参天的拘缨寻木,只剩下低矮萧疏的行道树,望去一片平阔,青草离离。
——西苑的温柔秀美,结束在六十九年前的阅金战争时期。
在这场大致底定了如今大华帝国、西海龙国、锦夏共和国三国国界的战争里,新独立不到二十年的锦夏,在第二任总统许嘉北的决断下,第一次选择了与龙族联手,向曾经的母国大华挥戈。
大华建国三百年,也因此第一次面临了两面开战的险恶局势。
由于前线展开了史无前例的漫长战线,大华的战力调度瞬间吃紧,辎重转运压力滚滚涌来。
元焕的曾祖父、被后世尊称为永耀大帝的元熙,在重重危机之下,断然下令将西苑镜湖填土,青台推倒,进行军事改建。中京营造局倾巢出动,上百架灵能工事车昼夜兼程、连轴工作七天,将精美富丽的御苑西苑,变成了阔荡森严的西苑穿梭机场。
三年阅金战争,元熙殚精竭虑、挥斥纵横,最终扳转了不利局势,强势压迫锦夏、龙国回归谈判。战争在三方互有伤损下,以签订临时停战协定的方式结束。随之开启了大华将近三十年的黄金时代。
大华不再需要军力辎重的巨大吞吐,但是西苑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风流雨打风吹去。
……
门房哨卡延伸出来的大道上,雨丝被掠过的风带出飞逸的角度,一辆半新不旧的小型灵动运输车飞驶而过,轮子碾过一个坑,水珠飞溅。
车子跳起来,在路上蹦了一记,落地时驾驶员已经野蛮地踩下了加速板,灵械吱嘎一声叫唤,唤起疾风!
草叶被风卷着往后飞去,细雨飘散。车子嗖地穿进了一条靠近外围墙的侧道。
毛毛枕在乐矫膝盖上的大脑袋,随着骤然一颠弹起来,随即又是一颠,又重重地砸了回去。它支身一昂首,龇出锋锐森冷的犬牙,向着前面开车的骆骁,就是一声可怖的恐吓低吼。
“叫什么叫?”开车的骆骁头也不回,没好气道,“怎么?嫌抖着你了?你怎么比贵族还难伺候?毛毛,是你自己要醉卧美人膝,不跟你兄弟们一起去吃点心的,怪我咯?有本事你下去自己跑路!——技术官的那个,管好你的小迷弟,别让它瞎叫唤!”
乐矫笑:“是。”双手抱住身边犼兽的脖子,把它揽了过来,抚抚它的脑袋。这只猛兽对乐矫极其服帖,耸耸鼻子,就收回利齿,软趴趴地又枕下了。
骆骁回头瞄了一眼,正看见毛毛眯上眼睛,靠在乐矫膝头,对它这种两面三刀的行为极为不满,狠狠啐了一口:“叛徒。”
械车随着他这一声呸又一次飞蹿起来。
与此同时,远处嘈杂的声音中,一道铮冷萧森的金声,若冰锥拖曳,霎时刺透封冻空气,破空传来!
“铮——”
械车重重冲落地面,积水飞起,和雨珠四散撞击。
远处锋刃相交,刀锋互斫!巨大的利刃摩擦振动,嗡鸣嚓响,令人后颈寒毛直竖。
乐矫的心随着刀锋刃鸣,上下振动。大半心思都飞去了传出声音的地方。
——谢故疏和他的飐风营,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换防去梦远?这和去年冬天并州发生的事,有多少关系?
——那里的一方是飐风营,那另一方呢?
乐矫满腹疑问,抬起眼来,看向车斗里和他面对面坐着的男子。
男子半垂眼皮,满脸冷淡,仿佛聋了一样,对这巨大的声音毫无反应。他一手揽膝,一手随手捏着摘下来的贝雷帽。一交完班就扯开的军服掩襟随颠动一荡一荡。
他别在腰间的通讯仪,从一分钟前就在狂响,他也干脆地无视。
骆骁满肚子可惜,咬着牙发牢骚:“飐风营出手打架,一辈子或许也就能看这么一两回了——可恶啊我x……”话尾碎碎念的声音听不清,只能大概猜测内容不怎么干净。
乐矫问:“中士,和飐风营交手的是谁啊?”
“玄戈!”骆骁大声回答,满是痛惜不忿:“北斗玄戈辅营!那个北斗团七正营之后的第一副备营!”
“北斗玄戈辅营”几个字,瞬间穿透耳膜,直入心房,乐矫心中应之重重一跳。
许多画面在他脑海里纷闪飘过。
忘冬岭的如席大雪。衔风峪的袭面炎浪。落照-4矿脉拖着满满灵核的光武长队。通讯话筒里的滋滋空流。
还有在并州的军医处病床上收到的、由枢密院特使冒雪送来的贯日勋章。
勋章上的龙血石泛着赤红的光。
“北斗团的玄戈营?”乐矫控制着自己脸部的表情,不让情绪泄露出来,“和飐风营的——是他们?他们为什么也在中京?”
骆骁呸一声:“还有为什么?你不知道去年冬天并州的‘衔风峪事件’吗?”
乐矫微微一顿:“嗯……我听说过,但不是很清楚细节。”
骆骁一边开车,一边大声说:“去年十二月的时候,并州下了大雪,锦夏人跑来偷袭,算他们倒霉,刚好碰到谢故疏亲自带队,捋着边境线巡逻过来,给撞个正着,就在衔风峪交上手了!”
“谢故疏只带了一支大队一百多个人,锦夏先头就有两千人,根本扛不住,飐风营驻地又在一百里以外,中间还隔着个下大雪的忘冬山,他们向就驻在五十里外凌远城的玄戈营发讯息求援,结果这帮怂货磨磨蹭蹭不出城!要不是乐矫单甲拼死突围,冲到凌远,拿着枪逼玄戈营关宁宇出动,就算谢故疏能死撑一天半,最后还是要交代在那儿!”
“听说战事结束,衔风峪都被血浸透了,谢故疏带的一百多个人,最后只剩下十几个……枢密院特使连夜赶到并州,飐风营就在特使面前,冲进凌远城,把玄戈营给踹了。”骆骁呸道:“活该!踹得好!”
他呸完,声音微低下去:“不过这一下踹营踹的——谢故疏授完贯日勋章,不升衔更没升职,现在好了,干脆发配梦远!”说着说着,又愤懑起来:
“谁不知道那是个烂窝?走私灵核的贩卖军火的一堆,还有龙族——南十字的丁鹭潮蹲在那里整整八年,军衔还蹲掉了一等!哪里比得过北斗玄戈的大爷们,直接换防去越州饮潮城,吃香喝辣……呵呵。”
“话说回来,玄戈这群大爷们也是该的,谁让他们老毛病发作,拖拖拉拉开拔推迟,结果和飐风在这儿撞上了。就让飐风再狠狠教训他们几回,好歹吃点报应!”
乐矫明白了。没再问下去:“这样啊。”齿列无声地,用力咬合了一下。
衔风峪发生的事,外界所知道的,只是一点皮毛,一点大人物们愿意露出来的表象。只是这样,大部分人就已经像面前的人一样,会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满与讽刺。
然而他们并不清楚,他们实际上连那森冷刺骨的真相的边,都还没有够到。
并州的那五天,那些斑斑血迹和锥心质问,已经被大人物第一时间伸出的手,掩埋在了风雪里。
乐矫眼睫颤动,一时没有说话。骆骁却不放过他:“你不生气吗?!”
乐矫轻轻说:“当然生气。”
骆骁说:“你这叫生气?我就没见过生气能这么平静的!”他一顿,忽然“啊”道:“进拱辰所要有高纯度龙血——你有贵族血统?!”
乐矫一怔。看见前方驾驶座上的骆骁绷直了背:“就算你是贵族,刚才的话,我也不会咽回去。”
乐矫笑了,说:“我没有贵族血统。”
“是吗?”坐在乐矫对面的男子,听到这句话,忽然抬眼,淡淡一笑,“像你龙血纯度这么高的平民,可不多见。翻遍中京,恐怕只有乐遇的儿子了。但就算乐遇,也不是普通平民,传说他出身雍州饕门,是纯血龙族直系后裔,甚至可能就是翻过龙墙,从龙国直接偷渡过来的。”
乐矫心里一跳,微笑:“我的龙血纯度不高,可比不上你说的人。”
乐矫膝头的犼兽毛毛听见他说话,懒洋洋地抬起下巴,在他腿上蹭了蹭。
对面男子一手插兜,饶有趣味地看着:“你知道犼兽为什么花名叫‘望君归’吗?”
这个乐矫还真不大清楚。他在龙国出生长大,龙族骄傲矜贵,崇尚自由,除了会养低阶龙类当助手和朋友,从来不会豢养其他异兽。而在大华帝国,异兽和虬龙以上的龙类,则几乎只有富商、贵族和军队会养,也只有他们才养得起。
话说回来,要不是骗骗只有一点点大,实在不怎么能吃,以乐矫的那一点儿家底,恐怕也喂不起它。
“第一只犼,是太.祖的军犬常常给他舔伤,喝了太多高纯度龙血,变异而来。”男子掀起半边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乐矫,“所以它们对龙血特别敏感,也特别亲近乃至敬畏龙血纯度高的混血。太祖元任的犼兽,在停宵宫接天殿里,都能闻到定龙门前的太祖,然后就像刚才那样,飞扑上去——我在西苑待了四年,有上百贵族大人们从这几只小伙子面前经过过,你猜,它们有没有反应?”
乐矫说:“可是刚刚在机场外面,检查背包的时候,它们就没有凑过来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手背一热,低头一看,是毛毛热烘烘的大鼻子凑到了手指间。
他抬起头,就看见对面的男子挑着眉,嘴角噙着一分好笑:“它们好歹是在役军犼,还是听话的,之前在围墙外面,它们虽听命令没动,尾巴梢却一直在动。一旦我不管,就是这样——”
他一瞥乐矫膝头犼兽:“它们不会说谎——你还不肯承认?你的龙血纯度,比一般的贵族高出太多。”
乐矫垂了一垂眼,淡淡一笑:“——我承认,我的龙血纯度不低,但我确实不是贵族。”
男子看着乐矫,就在乐矫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时,他忽然淡淡一笑,散淡说:“算了,我也就是好奇。”顺手把提在手里玩了许久的贝雷帽,团吧团吧塞到兜里:“这年头,可没有哪个贵族敢到龙墙去做千机尉。”
这时候,前面的骆骁忽然带着点遗憾地“咦”了一声。
乐矫回过神来。雨水的沙沙声进入轻轻拨动他的耳膜。
远处的金铁剧震忽然停止了。
就在乐矫以为是那边的比试已经告一段落的时候,一道由轻至沉的沸腾融灼声音,蓦然刺入他的耳中!
岩浆翻起气泡,那是如同熔炎杀死金属的声音。
乐矫浑身一个冷颤,猛然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去年冬天在并州,他和斜轸一起,亲身品尝过它的滋味。
——北斗团制式甲常配装备之一:“焚星”式龙焰甲炮!
这已经不是比试切磋了!
就在此时,刺耳的警报声,再次划过西苑机场的上空。
乐矫的心弦剧烈颤动。
飐风营那边,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