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魂今昔》沧海玄鱼

15、碧血剑横

　　西苑机场是中京的军用机场，同时也做皇室御用机场使用，设有皇室专机。西山四座国公府，同样享有这一特权。

　　军事重地外加皇室御用，这里是戒备森严的禁地。周围巡逻密集，禁绝闲人。

　　西苑苍苒的身姿，横卧在西郊空阔的地面上，背景是峻美深秀的西山。

　　绿草肆意生长，四野开阔安静。

　　只有远远地从西山今颐门传来的悠长龙吟，被风送来，落在乐矫的耳朵里。

　　乐矫在细雨里，快步走向西苑穿梭机场。

　　在离端丽大气的西苑青琉璃瓦大门，还有六百多米的地方，乐矫就被天青色军装的西苑守卫发现，迅速截住了。

　　一把龙焰枪、三把灵射枪一齐冷冰冰地指着乐矫。

　　四只犼兽闲闲地在外围踱步。

　　和驺虞不同，犼兽是真正的猛兽，可以在暴起之间，迅速将一个普通人撕成两半。

　　乐矫微微绷紧了脊背。

　　细雨沙沙。

　　枪口在乐矫后腰上顶了一顶，那个几乎以瞬移一般的速度，出现在乐矫背后的男子，不耐烦道：“干什么的？”

　　后腰被顶得很难受，乐矫不着痕迹地往前错了错，回答：“沈乐。拱辰所灵械整备员，少尉。我接了上级命令，即日起调任雍州龙墙千机尉，要从西苑乘穿梭机去梦远。”

　　拱辰所位于乾坤湖昭明道上，离皇宫停宵宫极近，专门为贵族、国会议员、政府成员维护灵械。这样一份身份证明，相当具有分量。

　　乐矫面前的寸头少年守卫挑了挑眉毛。乐矫看见他下颌角有四道血痕，往下拉到下巴，贴着块应急胶布，像是被谁挠的。于是这个本来应该痞痞的表情，顿时显得有点搞笑。

　　他好像对此没什么自觉，把手一挥，灵射枪枪口低下去，哦了一声：“——你是修龙墙的呀？”饶有兴趣地开始上下打量乐矫。

　　乐矫背后那把枪却丝毫没松，甚至又顶了顶，持枪人声音冷淡：“把你的包拿下来。打开。我要看文书证件。”

　　“好。”乐矫说：“不过……可不可以往后收一点枪？现在这样，我没办法放下包。”

　　“可以。”那人干脆地说，枪口从乐矫的背后撤开了。

　　乐矫紧绷着的背，刚刚放松了一些，下一秒钟，就觉得后颈上一冷。

　　刚才背上的那把枪，这时直指乐矫枕后脑干位置，身后的人冷冷说：“现在不碍着你了吧。摘你的包。”

　　乐矫一怔，没再说话，肩膀一抖，肩带滑落，把背囊捞在手上，拉开金属拉链。

　　另外一名斜戴贝雷帽的守卫，把枪收回武装带，接过乐矫的小背囊，一件一件地掏出里面的东西。

　　一只军用水壶。守卫干脆地把里面的水倒光在地上。

　　一个十寸见方的工具箱。扣锁被打开，里面密密码着锥钳钻镊一堆的工具，格子里塞满铜丝齿轮。几个守卫凑着头看了一会儿，表示放行。

　　那个寸头胶布少年，拿着其中那把寒光闪闪的大锯子，对着乐矫直咋舌头：“你们还真随身带着这个啊？啧啧啧，果然搞技术的不能惹。”

　　一本大华帝国366年版的《标准灵动机械构件手册》。这个只是被随手翻了一翻，就放过去了。

　　斜帽守卫再往下掏，脸色一凝：“这是什么——？”

　　乐矫感到后颈的枪口，应声一正，生冷。

　　握在另外一人手里的那把灵射枪，也瞬间一振。

　　背囊里的手缓缓伸出，先露出一个翘翘的尾巴。

　　萌头萌脑的通讯仪被掏出来。细雨轻轻抚摸着它浑圆的脑袋。

　　在场几个守卫一时都有点呆。

　　“哈哈哈哈哈哈哈！”顿了一刻，胶布脸少年狂笑：“你们技术兵都是这么玩的吗？把通讯仪改装成这样子！你们长官不管的啊？”

　　乐矫眨眨眼，含笑说：“嗯。不管。”

　　少年凑上去，用指头嘣嘣弹弹乐矫自制的通讯仪：“真蛮可爱的——”又伸手来回摸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放手，视线追着队友的手，一直看到他把东西重新塞回背囊里才算完。

　　斜帽守卫继续掏去，掏到了两小时前、乐矫刚刚从“赫云中将军”手里拿到的伪造调函。

　　“拱辰所调梦远龙墙千机尉。还有一封军事用机介绍信。是枢密的章。”他捏着纸头给乐矫身后持枪的那人看：“老大，我觉得没啥问题。”

　　乐矫背后那人停顿了一秒，大概是扫视了一下。乐矫微垂眼睫等着。潜龙出手造的假，他并不担心有问题。

　　果然，那人直接跳过了调函和信件：“包里还有东西吗？”

　　守卫把小囊倒过来。

　　什么也没有。空了。

　　那人说：“好。”手并不动：“掏掏身上。”

　　斜帽守卫从乐矫的衬衫领子一路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柄黑色的折叠军刀。

　　他推指弹出，刀刃只有四寸长，刀锋湛亮，沾着雨水，映出一点幽蓝。

　　守卫隔空挥了两下，刀刃破风霍霍。他兴趣缺缺地折起来，塞还到乐矫口袋里：“这么短的刀，做什么用？”

　　乐矫说：“我好歹也算个军人，虽然是技术军种……防个身吧。”

　　胶布脸少年嗤道：“短成这样，削个水果还差不多。火龙果一刀都切不断。你们研院的玩刀，真不够瞧。”

　　乐矫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嗯。本来也没想用它来打架。”

　　那把指着乐矫的枪，终于缓缓从他后颈撤下去，身后的人拖长了声道：“行了。兄弟，最后一个问题——”

　　“你的调函上，报到花押码是多少？”

　　乐矫心中一跳，在枪口的寒意下，瞬间作出了判断。

　　他的脸上露出愣怔的表情，抿了抿唇，迟疑说：“……我不知道。”有些疑惑地问：“这个……是需要记住的内容吗？”

　　面前的几个守卫顿时眼神一凝，其中一人伸手去摸枪——

　　乐矫身后的人伸出手，越过他的肩膀，向下一挥：“好了二货！放下！他过关了！”

　　直到这个时候，乐矫才感觉到后颈那抹寒意，真正地退了下去。

　　一个闪瞬，乐矫身后风痕一过，一个身材高大、站得松垮、神色有些懒洋洋的男子出现在面前。

　　是“缩地神飞”！乐矫抬起目光。

　　只看刚刚这一刻的瞬息变幻，就能知道，这名军士长肩章的男子，虽然龙魂天赋不算出色，但他对龙魂御术的使用，已经炉火纯青。

　　那把一直逼在乐矫背后的龙焰枪，已经好好地插回了枪套里，男子抬脚作势要踢刚才差点抬枪的家伙：“你是不是傻？一般人拿着调函，直接往交接处一递就是了，谁会去背花押？早有准备的，那才不正常。”

　　说着回过头来，微微挑眉，对乐矫淡淡一笑：“不好意思，这位兄弟，西苑很少有你这样一个人拿着调函和介绍信，直接来乘军机的。千机尉那么少，我们就没见过活的，再加上这两天人杂事多，不得不小心点。”

　　乐矫点点头：“我知道。应该这样的。”

　　男子笑笑，倾身探近乐矫。他看着乐矫的双眼眼底，却殊无笑意，带着冷淡的审视：“听说进入拱辰所，必须要有高纯度龙血——”

　　“滋——！！”忽然之间，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天空，从西苑内墙方向而来。

　　乐矫心里一跳。

　　男子直起身来，眉头拧起，看向西苑方向，神色之中，满是厌倦烦闷：“又打起来了？就不知道消停一会儿？”

　　“老大，回去吧？”寸头胶布脸少年说，一脸掩不住的兴奋，抻着脖子远眺西苑，仿佛脖子瞬间长长了好几寸，活像条腾蛇，“我们马上交班了，还能赶得上去看看啊！”

　　另外两个人，虽然没有说话，眼中也带着跳动的向往。

　　男子抬脚，这回是真踹了一记少年：“你这爱看热闹还不长脑子的毛病，小心哪天被贵族老爷们的龙撇死。”

　　少年似乎挨踢经验老道，瞬间往旁边一躲，却不是全躲，还是轻轻地吃了一记，锲而不舍：“那可是‘碧血剑’谢故疏，看一眼少一眼啊……”

　　熟悉的名字进入耳中，乐矫悚然一震：“谢故疏？！”

　　乐矫脱口而出的同时，摧刺神经的警报声停止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同样令人头皮发麻的剧烈金铁撞击声！

　　“——铮！”

　　铮然剧响在空气中狂烈震荡，仿佛两只不知疲倦的炼金巨兽，在不死不休地疯狂撕咬。

　　乐矫的心脏缩紧。

　　胶布脸少年看向乐矫，满脸狂热：“谢故疏！那个十年前十八岁时就‘一人一甲一孤城’的谢故疏！去年冬天在北方边境识破锦夏偷袭，一支大队挡了敌军整整一天半，和乐遇的儿子乐矫一起获授贯日勋章的谢故疏！‘谢辞故剑’国公谢长缨的后人！要不是飐风营调防龙墙，怎么看得见他？这种机会，要是不抓住，可再也不会有了！”

　　乐矫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瞥开眼神，按捺下自己的翻涌的思绪，问：“……谢营正不是一直在北方并州边境吗，为什么突然调防去西边？”

　　少年对乐矫迅速恢复的冷静态度极为不满：“谢故疏和你就在同一个穿梭机场里，你就不激动吗？！”

　　乐矫迟疑了一下：“我在拱辰所的时候，还见过赫枢相来视察……”

　　“赫游算什么？”少年哼一声，“八十来岁的糟老头子，这辈子就真刀真枪上过一次战场，还输给了龙国。连他孙女都比不上。如果他不是出身国公府——”

　　“闭嘴。”被他们叫做老大的男子说，话尾的拖音消失，干脆而不耐烦：“这身皮，你不要穿，我还要穿呢。少说犯忌讳的话，活健康点。”

　　少年一怔：“和健康有什么关系？”

　　旁边他斜戴军帽的队友忍不住提醒他：“省得老大踹你。”

　　少年捂脸：“哦。”

　　* * *

　　当乐矫在大门哨卡处做登记的期间，巨大的金属互殴声依然在不断传来。

　　远处交锋带来的余震，使得西苑大门雅致流丽的青瓦，也在发出轻轻的震颤。

　　胶布脸少年扒着门房哨卡的门，伸直脖子，虽然有建筑和行道树遮蔽，什么都看不见，他还是一个劲地瞧着远处，望眼欲穿。

　　乐矫看着，觉得如果他有“错金之爪”之类的龙魂御术，恐怕这时候门已经被他扒烂了。

　　被他们叫老大的男子，半坐在门房办公桌上，眉毛微耷下来，之前含着谑笑的双眼一片萧淡，意兴阑珊。

　　乐矫看着他。他感觉得出来，和其他人的兴奋不同，从听到机场那边的巨响传来起，这个人身上原本的一点愉快气氛，就像潮水一样地退掉了。

　　男子闭着嘴坐了许久，在一阵格外难听的金属拖曳声后，拧了拧眉，忽然说：“交班还有三分钟，去吧。”

　　另外三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他。

　　那名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守卫，犹疑道：“队正，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男子说，“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胶布脸少年两眼贼亮：“——当然没有！”话说着，人已经要往外跑。

　　“噢，骆骁你站住，”男子悠悠说，“我说的不包括你。”

　　少年脖子一梗，缓缓转过头来，咬着腮帮子，一副想要抗议又不大敢的表情：“老大怎么了？”

　　“你去，给我们开车。”男子听完通讯员的传话，把一串钥匙丢进少年手里，转头看乐矫，“这两天穿梭机紧张，派不了你单独的穿梭机。今天晚上，飐风营换防梦远城，陆甲全部上运输机，你就乘那个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