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祝你一路顺风 ...

  •   和周远飏的通话结束了。

      乐矫挂断电话,手指一拨,通讯仪的尾巴弹出。他指尖轻按几下,灵流发出几声滋滋的响声。

      除了连着萧戍的那条,其余的信道,全部关闭。

      乐矫做这件事的同时,听见前头的老板正呵斥拉车的驽龙:“来福!别瞎蹿!你是刚才那一个照面没过瘾吗?——不是我打击你,要不是乐公子叫停,你现在大概已经撒不了疯了!”

      飞辇的车厢泄愤似的又往前急掠了一下,慢慢不情不愿地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老板大笑:“这就对了——慢着点。头伸过来,有东西给你。”

      乐矫掀开前方的车帘,就见飞辇停了下来,在风雨中飘浮着,来福保持着身躯向前,长长的脖颈扭过来,老板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囊,倒出两块糖块,摊在手心里。

      来福探过头,舌头一舔,把两块糖块卷进嘴里,一边嘎嘎地嚼着,一边拿金色的眼睛继续瞧着老板。

      老板拍拍它的脑袋:“行了来福,吃了糖,赶快回去干活——不是我不给你吃,你要小心蛀牙了!”

      来福不甘心地低嗥一声,还是回转过了脖子,四爪奋开,迎着风雨,向前冲去。

      骗骗的视线一直盯在老板装糖的小袋子上,轻轻用尾巴蹭乐矫:“嗷……嗷?”

      乐矫无奈笑笑,对老板说:“能不能也给它一颗?”

      一分钟后,骗骗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糖块,满足地躺在乐矫膝上,露出小肚皮。

      飞辇分开乘着东南风翩飞而来的雨丝,冲进茫茫的天宇。

      乐矫没有回到车厢里,而是和老板并排,坐到了辕头上。

      来福飞得不快,但是很稳,或许是因为吃了糖块,心情不错,时不时地撒欢加速一阵,又慢慢飞蹬着四爪缓下来。

      雨水和风雾下,葱茏如滴、濯刃藏锋的微山远去,脚下是绵延铺展、星罗棋布的北城屋宇。

      乐矫看着辇下,中京的街道行人,快速地向后飞去。

      老板吃不住这股沉默,轻轻咳了一声:“乐公子,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乐矫浅浅笑了,他抱着骗骗,一边盘它,一边说:“大叔,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的身份大概不一样。毕竟我家云嶂里那边,我从前出门,从来没见过在街区口,就有飞辇过来揽生意的。”

      老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由着来福撒着欢蹦,眼睛望着前方。

      乐矫说:“大叔,叶参议和我上了同一驾车,也不是偶然吧?”

      老板嘬着牙花子,笑了一声:“你猜到了,还问什么?”

      乐矫说:“嗯。我只是有点不相信……我觉得,我没什么好看的。”

      老板怔了一下,笑了:“你觉得自己不值得看吗?”话尾很是温煦。

      乐矫视线望过老板。这个男人精瘦粗粝,但不能说没有力量,套着一件不算太干净的工装长袖,一道疤从下巴拉到颈部,再下面就看不见了,扣子扣到正第二颗,和一般初夏季节街上拉活的中年男人比,穿得异常整齐,连胡子也剃得挺干净,只留了一点儿胡茬,竟还有一点英俊。

      如果他放任自己胡子乱长,应该是能盖掉那条疤的。就是不知道是络腮胡子吓人一些,还是疤脸吓人一些。

      乐矫忽然就确信了一些事,问:“大叔,你之前是在南十字团哪一个营?”

      听到这句话,老板略略沉默:“……司南营。”

      乐矫立刻明白了。微微垂睫,指尖轻轻抚摩骗骗一鼓一鼓的肚皮。

      骗骗一嘴一肚子统统是糖,喉咙里模糊地咕噜咕噜嗷呜嗷呜。乐矫转过头来:“大叔,如果你是因为安置不下才做现在的工作,我可以——”

      老板一愣,哈哈笑了两声,一手松开缰,在乐矫肩上轻轻拍拍:“你想多了!”

      他收紧缰绳,不让来福瞎飞跑歪:“司南营解散,领的遣散费是不多,但也够得上整三年的口粮了,还要怎么样?”看向乐矫:“乐团长没有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你更没有。”

      乐矫心中翻涌,下颌僵硬:“但是——”

      “有些操蛋的混账想躺在功劳簿上睡一辈子大觉,他想得美。”老板狠咳一声:“南十字六营,两营废番,流寰拼尽了最后一滴血,耀宇、焕南、破夜、沉昼如今还在役,司南常年做后军,损失得最少,在最后的封狼山,又……就这样的军队,解散了还剩下小一半一千两百八十一人可以回家,他们没有资格喊疼,更没有资格来要挟你。”

      乐矫轻声说:“没有人要挟我。”

      老板笑了笑,不过笑容有些发涩:“三月周司正那里聚会时发生的事,可能整个大华的南十旧部,都知道了。”

      乐矫沉默。

      逐北战争后的八年里,南十字团慢慢式微,从“南星北斗,东渊西岭”之首落到末尾,旧人风流云散。

      乐矫的监护人周烨,曾经的耀宇营营正,如今任枢密院辎装司副司正。当年的南十字团成员中,以他职位最高。其他过去的五名南十字团营正,三名战死,一名重伤退役,还有一名曾在八年前公然违反军纪,至今仍驻守西境龙墙。

      周烨每半年一年,会请一些过去的南十故旧在丹阳路的家中聚会,但只限退役老兵旧将,从来不约现役同袍。

      就在今年三月,天气初暖的时候,周烨照例请了三十几名司南营退役老兵。

      南十旧人聚餐,过去前两三年,乐矫参加过。但是南十字团里,曾经给他最多温暖和帮助的人,大多来自流寰和沉昼,要么已经战死,要么还在遥远的西境龙墙服役。他在甘州待过的那半年里,甚至和周烨也不算太熟。丹阳路聚会上的人,乐矫认识的少,不认识的多。

      刚开始大家放开狂饮,畅谈改革和未来,怀念前线甘州,有些人喝着喝着笑,有些人喝着喝着哭,乐矫那时候十五六岁,可以充一充大人,和一群年轻的、刚刚离开战场的战士们坐在一起,听他们高谈阔论,偶尔还有人提到乐矫在前线第一次驾驶灵甲,取得的遭遇战胜利,心潮激荡。

      但和大家想象的不一样,尽管八年前,就在封狼山决战之际,先帝元崇骤然驾崩,七岁的元焕继位之初,首相陆危曾发表演说,说会把改革进行到底,但事实却和大家期望的越来越远。

      人们看到的是,以四国公为代表的贵族,财富和权力都好像吹了气一样地长,大家的口袋却还是一样的瘪。想要找一份足够体面的工作,即使有老兵协会的帮助,仍然不如当年容易。陆危就职时的许诺,随着先帝的去世,渐渐地没有人再提起来了。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大家眼睛里的那种光芒,渐渐地在聚会上消失。

      逐渐地开始有人向周烨讨要津贴,也有人向周烨提议联合向国会投书,要求提高老兵待遇。

      从燃烧的激情里掉出来,发现生活不易。乐矫知道。

      乐遇去世,根据《恤孤法》,乐矫领到过一笔不算太多的抚恤金,他把钱给了几个重度伤残的老兵。他还曾经想要把乐遇留给他的南城的家给卖了,去贴补南十故旧,被周烨制止了。

      这些都没有什么,让乐矫决定不再参加聚会的,是某一天喝醉酒的一名老兵梗着脖子吼出来的话:

      “乐遇!是你带着我们拿下来的阅金山事变头胜!是你带着我们守下来的封狼山!”

      “——是你说你会带着我们,去亲手把梦想摘下来!”

      “你现在在哪里?”

      乐矫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从座位上蹦起来,跑了出去。

      后来,乐矫就再也没在聚会上出现过。他不想用这种方式回忆爸爸。

      三月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身上的灼伤没有好全,被周烨硬请了假留在家里养病,乐矫也一样不会参加那次晚餐。

      这一次,第二杯酒还没有下肚,一个叫老滚的老兵站了起来,对乐矫说:

      “乐公子,兄弟们的情况,你看在眼里。当年你是从首相府里搬出来的,为什么如今交运都敢向相府要钱,你却没有上懿宁路,给南十说一句话?我们这些退下来的老兵,病的病伤的伤,如果你不帮忙,我们靠什么吃饭?”

      “你是乐团长的儿子——你说你有什么资格当他的儿子?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被我们大家围着?”

      乐矫看着老滚,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忽然觉得很难过。

      乐矫跟着乐遇在甘州待过半年。当年的甘州前线,倚天万里有长剑,豪情冲天,光焰万丈。如今早已烟消云散。

      其实八年前,战争刚结束时,乐矫还曾经在陆危那里借住过很短的一段时间。

      当时的陆危,刚刚在先皇元崇的支持下,拜相不到一年,挟逐北战争胜利的威势,在国会中的声望达到了顶峰,即使如此,在关于提高军队抚恤金的问题上,陆危依然没能一言而决,上院所在的九穹阁迟迟不肯通过议案,双方相持不下。

      时间拖了整整三个月,国会之中,渐渐地开始出现杂声。

      直到第二年的暮春,下院有议员发起了对陆危的弹劾。

      弹劾案指控陆危作为首相,强推不被国会批准的抚恤金议案,把乐遇的遗孤,一直留在首相府里,是将与乐遇的私交,置于国家利益之上,并企图将军队打上私人烙印,其行可疑,其心可诛。

      ——最后的结果,是乐矫搬离首相府,去了丹阳路,从此再也没有和陆危联系过。

      而抚恤金提高的议案,虽然在陆危的力争之下,最终得以通过,但被九穹阁砍去了三分之一的额度。

      但是陆危并没有就此放弃,他拿出一部分自己的积蓄,加上国会的补贴,委托周烨,建立了老兵协会,一直运转到如今。

      然而,在灵核价格上涨、国会补贴却始终原地踏步的情况下,老兵协会的作用,越来越杯水车薪。

      有一些南十老兵退役之后,找到过工作,然后又失业,其中一些人离开了这里,消失在茫茫人海中,还有一些人,做起了那些永远只掩藏在中京繁华之下的工作。

      在老滚的面前,乐矫因为伤发着低烧,八年前的旧事、并州的见闻在他心里翻动,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什么也做不到。

      当天的聚会不欢而散。

      “……话说到这里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没有错,”老板打破了沉默,“不止我这么想,很多人都这么想。有些混账忘记了人该挺直了脊背活着,有人会帮他想起来的。”

      乐矫说:“……别找他们的麻烦。很多人……他们没有选择。”

      “晚了,”老板笑,“南十从来不留隔夜仇。都三个月前的事了。”

      乐矫怔了怔:“其实他们没有不对。是我……我做得太少了。”

      ——而我还想要离开,远离中京这个漩涡,到越州去。

      内疚的感觉翻滚上来。

      老板抬头,目向密云飞雨的天穹,笑笑:“好多人说你不像乐团长,带不起南十字。都是胡扯。你很像他。”望向乐矫:“老涂很少服人。如果是你,一定可以再现南十当年的辉煌,去继续追求乐团长当年的梦想。”

      乐矫在老板的眼底深处,又一次看到了那种闪烁的光芒暗火。心脏一缩。

      老板是潜龙的一员,也知道乐矫的终点是西苑穿梭机场,在他的猜想中,乐矫是大华帝国历史上贯日勋章最年轻的授予者,刚一毕业,就受命出机密任务,前途无量。他并不知道,如果乐矫顺利归来,会选择离开。

      乐矫抿着唇,扣起了手指。

      飞辇掠过朦胧绮丽的乾坤湖,在离西苑机场还有不到三公里的地方落下。这里向南民居稀落,往西北方去,遥遥可见西山今颐门,飞辇再向前飞,很容易引起巡城尉与龙骧禁军不必要的注意,从这里开始,需要乐矫徒步过去了。

      乐矫跃下飞辇,骗骗嘴角沾着糖沫,飞在后面。

      老板说:“最近的大华,气氛不对。”他望着乐矫,神色中露出显而易见的忧虑:“你一定小心。”

      “嗯,”乐矫点头,笑笑:“谢谢。再见。”

      老板对着他挥挥手,来福跟着低嗥一声:“一路顺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