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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疑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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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伏却总还是在老张家住下了,这天气热得让人发慌,阿伏往河边跑得倒也勤了,几天下来,哪里还是原来白瓷娃娃的样子,皮肤整个变成黎黑,人看上去却精神许多。
这日正午,老张忙完了生意,在收拾茶棚,阿伏帮他洗碗,一面叫了声:“张伯。”
“恩?”老张将桌椅归置好,“你又要下河?”
“恩……”阿伏爽快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这几天人开朗许多,天气虽炎热,人却一天到晚都是笑咪咪的。那一晚上的嫌隙,便似不存在了一般。“我去四爷那儿吃饭,下午出去游一通。”尤四并未和阿伏相认,但对他很是关照,阿伏称他一声四爷。这几日阿伏下河,他不会游泳,尤四便教他,饭也经常在尤四那儿吃。
老张拿了凉扇扇风,“嘿,晚上齐儿又得念叨你,说你现在一天门都不回。”
“您多陪陪她吧。”阿伏抿唇,笑得腼腆,“她就是要有人说说话。现在闷得慌。”
老张呼出一口气,“可不是?不过她这两天倒清净了,在屋子里倒腾东西,倒也点闺秀的样子。”
阿伏懒懒伸腰,“姐她可不是闺秀吗?那么水灵。”
老张瞥他一眼,扇子往桌上一敲,“得了吧你,一张嘴越来越滑,要我送你出去?”
“张伯……”阿伏眨眼,笑容灿烂,叫人一看,心里什么气也去了。
阿伏收拾好茶碗,离开了。老张坐在茶棚里,看着他的背影,良久,唇边泛起一丝笑。
不否认,这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孩子,有点小聪明,懂事,性子也还算纯,关键笑笑闹闹,有一股鲜活。
这样的孩子,倒似足了当初一人,不过那时那人早不是这般的天真,而这个孩子……会不会走上那人的老路呢?
小小少年,多是有凌云志,而且,这个“伏”字,那张脸,真的无事?
老张叹息一声,手里摇扇,一下又一下。
而另一面,阿伏却已到了尤四家。尤家在这座城里也算家底殷实的,祖上出过个三品官,回城后出钱修了个宅子,在城外置了几块地,叫人看着收租,倒是吃喝不愁。不过尤家却也再没出过什么杰出人物了,多是写小官小吏,要不就是外出谋生,像尤四这样跑商队做买卖。
尤家是分了家的,老爷和长子住主宅,尤四的院子隔出来,尤家三个女儿早嫁,说分家,却也仅有两子而已。
尤四的院子不大,倒还存有一个小花园,花草却也枯萎了。阿伏一进门便有家丁迎上:“四爷已经备好菜了,就等您了呢。”
阿伏点头,跟那家丁进了屋,一进门,见着满桌的精致小菜,笑了:“四爷,您对我也太好了吧,蹭饭都能有这福分。”
尤四摇头一笑,拿起茶壶给桌上两个杯子满了茶,“和我客气什么?敞开来吃。”他将茶杯递给阿伏,“天热,先喝点凉的。”
阿伏接过杯子,“谢了。”
尤四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阿伏碗里,“多吃点。”
“恩。”阿伏放下茶杯,想要吃饭,看见尤四的眼神,却不觉有些楞。
那里面的,宠腻关爱,是他在齐儿,在老张身上也找不到的。像一个真真正正的亲人,会给他夹菜,端茶,关心他吃得好不好。
尤四对他好,他知道。
阿伏也说不准尤四对他的态度是好是坏,说关切是一定的,但那已经超过了普通的限度,反叫人疑惑。他低头扒饭,不知该说什么。
尤四却已开了口,“一会儿我带你下河,你现在身体不会有问题了吧?”
“哪会呢?”阿伏喝了一勺汤,“前几天是伤还没好利索。”阿伏的皮肉伤说是好了的,但他伤了脏腑,第一次下水,回家就开始发烧,调养了几天才罢休。
“还是小心点。你元气伤得厉害。”尤四点头。
“没事,在家闷着才不行呢。天气毒,也就该多活动活动。”
这天气的事尤四是抱怨了几百遍的,北方的夏天,说热,其实倒比不上南处,但这一年不知什么原因,烈日当空,将人烤得没火气。其实这夏,南边也有好些地方如此,倒像全天下都燥起来了,这一两月,各个地方都隐隐躁动,再热下去,不定出什么乱子。
这些是尤四得的消息,有眼力的人也能看出来,但平头百姓,都不敢说什么,只得想尽了法子纳凉。
吐出一口气,他笑起来:“看你这样,来的时候白得跟什么似的,就一转眼,皮肤黑成这样。”
阿伏一挥手,“男人嘛,皮肤白有什么用?”
尤四道:“却可惜了你这张好脸。”阿伏鼻尖一皱,“我这样不挺俊的吗?”尤四“嘿”了一声,戏虞:“可惜不是齐儿喜欢的那种漂亮孩子了。”
阿伏这下眉毛都拧了,“我不是娃娃。”
尤四大笑出声,过了半晌,看着他,忽然一叹,语气也平下来,“阿伏,你娘,该是美人。”
阿伏抬头,看着尤四。却发现男人那双眼睛黑得发亮,语气有些叹惋。他突然觉得心悸,似乎有什么未知的东西靠近,他娘……他还不大能分辨那些东西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不安。说不上好坏,可常年的流浪,他心里有一层膜,将人挡在了外面,如今,却有人慢慢地触碰他的底线。
阿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睁大眼,像入了魔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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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堪吃完饭,又歇息了阵,两人便起身往河边去了。
阿伏脱下上身衣衫,用河岸凉水冲了冲手,舒服地呼出一口气。尤四见了他满身伤痕,神色却有些黯淡,阿伏身上的青肿最近好得差不多,只剩了那么一两块,这下他身上的刀伤鞭伤便越发显眼,狰狞可怖。阿伏本人倒是浑然不觉,冲尤四挥了挥手,喊道:“四爷。块过来!”
尤四应了声,也褪去上衣。这时河边已聚了不少人,其中有和尤四相熟的,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汉子拍了拍他,道:“是老张家新收养的娃娃?”尤四点头,“我教他游水呢,挺讨喜的孩子。”中年汉子嘿笑:“我说老张就是收养,也净捡那么些好看的,齐丫头就是个水灵的,这个更是长得俊。”尤四斜瞥他,“你跟我过不去是不?”中年汉子摇头:“哪能呢,唠叨两句,真不知齐儿什么时候嫁,都成老闺女了。”尤四挑眉:“感情你是打这主意,那听好了,齐儿我是非到手不可。”“哈……”胡乱说了两句,尤四继续往河边走,心下沉沉。
他叹一口气……齐儿,他追求了那么久的姑娘,说割舍,舍得下吗?他喜欢她,秀气,温文,知书达理,是过日子的良伴,但老张和他女儿都不松口,怎么办?他现在想女人是想疯了。尤四笑得有些苦。
阿伏已经是等得久了,他病没全好,又不会游水,没尤四根本不敢下河,这时一撇嘴,“四爷……”
尤四眉眼一弯:“来了。”他让阿伏往自己身上浇了水,待适应了,再慢慢下河。尤四是游水好手,平素下水前还要热身,现下天热水凉,若抽筋了可是不好。但阿伏身子骨没好全,便不让他这么麻烦,他是初学不会游深水,又有尤四在旁边看着,也出不了乱子。
阿伏是旱鸭子一个,先前着急催尤四,这下真下水了,却有些怵,瞅了瞅尤四。
尤四在他头上敲一下,“现在紧张个什么?游水又不难。”阿伏扁扁嘴,却叫尤四笑开了,“好了,安分点。”
两人说笑一阵,尤四便开始指导阿伏闭气,浮水,阿伏学得倒不慢,过了一会便能在水上漂浮,但他闭气似一直不得要领,因而也游不远,过不了一会儿就得停下来吸气。尤四不问他为什么,阿伏自己却笑了:“小时候到处飘着,一到冬天冻得厉害,伤了肺,现在入了冬经常咳嗽,这个……闭气也撑不了多久,胸闷。”
尤四顿一顿,没说什么。深吸一口气,将身子沉在水里,好半晌才冒头,呼呼喘气。
两人弄了快一个时辰,也都累了,想着上岸。阿伏最后想游一趟远的,但许是中途岔了气,水又深了,挣扎着也站不起来,尤四一惊,长臂一伸,游过去拉住他,带人上岸。阿伏一直咳嗽,尤四便按着他的胸膛给他顺气,见阿伏缓过来了,他就要放手,眼光一转,忽然一怔。
前些天见的阿伏都是他满身的伤痕,也没细看,这下却发现他左肩一处嫣红的印子,由红纹绘成,细看之下,却是个伏字。
尤四的手一抖,脸色也白了白。
那边阿伏却没注意到异样,看见这红印,只道:“小时候遇到过算命人,说这印子是个伏字,我的名字便由这来的。”他见尤四怔忪,叫了一声:“四爷?”
尤四这下才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道:“我们回去吧。”
阿伏很是兴奋,路上说个不停,但尤四却不那么有兴致,只是应那么几声。他一路上眉都锁着,偶尔看阿伏,也是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和阿伏道了别,并未回家,尤四面色凝重,满头的汗水。在城中游走了一会儿,蓦地一定身,往城门处疾步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