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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暗潮 ...

  •   第三章
      阿伏既被收留,便安心在张家养伤。他身体底子虚得厉害,但老张家有好药,尤四又不吝啬钱,一身的伤,却是好得极快了。不过半月便能如常行走,他脑子活,在外流落久了,察言观色很是在行,说话极有分寸,几天下来,不光齐儿,连老张都很是喜欢他。

      阿伏卧床的时候不能动,往往就留了齐儿照顾他。他闲不住,只几天,便央着齐儿教他识字。齐儿白日便拿了书本子,教他识字。十二三岁的岁数,脑子最是灵活,学什么都快。阿伏好容易有了读书的机会,也下了大功夫,等齐儿不在的时候,自己也多拿着书看。这么一来,进境极大。

      齐儿连连夸他聪明,老张空闲时也会指点他几句。阿伏养了半月的病,不光身体好多了,人也精神了,见谁都是一张笑脸。他自小流落,是见惯了世态的,从没见过有人能对他这么好,救了他,收养他,也不问他以前的难堪事。他私心里对老张父女很是感激,做事也麻利,想得很周到。

      这一日,阿伏拿了冰桶送去茶棚,每年冬天老张都会低价买一车冰,放进冰窖里存着,到了夏天卖冰水,能涨几倍的利。老张的院子其实不大,连着厅三间房,但连了一个冰窖,倒给了他赚钱的门路。
      进了茶棚,果见人声嘈杂,阿伏往棚边去,放下了冰桶,冲齐儿一笑:“姐,冰来了。”
      齐儿忙了一上午,鼻尖上都是汗,“总算来了,热死人了。”

      阿伏见她挖了一勺冰贴额上,心里好笑,“你别把身子冻坏了。”
      “这热天啊……你说你怎么不出汗呢?”齐儿看着他一身清爽的模样,有些不可置信。
      “我提着冰桶。”阿伏抬起头看天,“而且,这也不是我历过最热的天。”

      齐儿皱眉,这天气已经是热得邪乎了,再下去应算作大旱,那比这天……还要热,是在南边沿海一带吧?那可不是烟雨江南。两人还要再谈,老张已经喊起来了,“冰水!”齐儿应声,唤阿伏去融冰。
      一天忙碌,便也算过去了,却也不觉得慢。

      齐儿晚饭后去院子里纳凉,阿伏帮着在涮碗,老张坐在桌前,拿出个烟斗来抽了几口,室内渐烟雾环绕。老张叹息一声,道:“阿伏,你是南方来的人吧?”阿伏点头,“我是跟着流民飘来北边的,寻摸着到了京城日子总得好一些。”他的身世自己也是迷糊,除了那“伏”字胎记,没有其他线索,遇上祁爷,也净说那些摸不着边的。

      南边沿海一带的人,为什么会和尤四扯上关系?老张眉头一皱,又道:“我听齐儿说,你的名儿不是自己取的?”

      阿伏还记得那日老张听说他名字时的异样,有些不安,低声道:“也就是年幼时候算命先生说,伏字吉祥,用来取名,也希望将来有个好前程。”

      老张静静打量他,沉默一会儿,道:“你也累了吧,早些休息。”

      阿伏有些楞,笑了一笑。他觉得自己这处胎记太邪乎,怕真有什么忌讳,索性也不说了。他本也不期望着能找着父母,便也不去管它。祁爷说什么他能“千人景仰”,单凭一个“伏”字,怕还是虚言吧,他要做得到那一步,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可阿伏立在院子里,感觉身上的汗腻着难受,脑中倏然闪过什么。

      祁爷说:“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阿伏突然觉得心凉。

      一夜漫长,蝇虫浮躁,黑云遮月。

      再过得几日,阿伏在茶棚做得熟了,老张便索性不去,让阿伏主事。他年纪是小了点,但男孩子到这个岁数摆个摊是没问题的,齐儿女子,不好主事,现在有了阿伏,应该也是照应着。

      老张坐在家中,泡一杯茶。这时已是正下午了,再过两个时辰阿伏就该回来。他眯眼看着门外,天光大亮,有些闪眼。眼前忽见一个黑影,老张皱眉,那边一人已推了门大步走进来,却是尤四。
      他一头的汗,毫不客气坐下,道:“感情你在这儿,倒还真会享受,瞧我晒得。”老张道:“夏天嘛,待在家里是最好的。”他抬起眼,“怎么有工夫到我这儿来了?”
      “感情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四“嘿”了一声,伸长腿,“没什么,就想问问阿伏的事。”

      老张笑了笑:“那孩子挺讨人喜欢的,很懂事。”他顿了一顿,忽然问:“对了尤四,我瞅着那孩子长得挺好的,是随他娘吧?”

      尤四眉头一挑,似想起了什么,叹息一声,道:“他娘,美人绝代。”
      美人绝代,当是如何,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又是否是洛神的风华?

      尤四只说,那是天下最好的女人,惊艳绝丽。

      老张给尤四泡杯茶,尤四饮尽了,问:“怎么想起这个?”
      “就随便一说。”老张磕上眼,有些乏了,“阿伏的名儿倒是少见的,你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这‘伏’可是有含义?”

      尤四耸耸肩,“要说什么含义,倒真没听说过。不过这个伏字倒是他娘的闺名,大概是从这儿来的吧。”
      老张眼神一闪,没说什么,又为尤四倒了一杯茶。

      尤四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老张伏手立在屋内,眉头皱起。
      阿伏的出身或许不简单,他母亲的倾城绝色,也仅是耳闻,自古美人多矣,青史留名的,却多是弄权者。他收下齐儿是因着她父母的关系,这次收下阿伏,细一思量,却又觉不妥;而最近时局动荡,朝廷里的风都吹到民间来了,可是不寻常,再加上这天……

      现在六月过,还是受得住的。但怕真正再过几月,这北地是要起灾了,旱灾一起。乱子可能就出大了,这里就算不致缺水,也会受波及。
      到那时局,事情乱且杂,这个夏天,可是不安稳。

      细细思量真正出事了该怎么办,是走是留。老张立了一会儿,去院中看齐儿。
      阿伏已经睡下,齐儿仰头望天,神情呆滞。

      老张一笑:“丫头,在想谁呢?”齐儿一惊,回过神来,叫了声:“爹,有事吗?”老张沉默一会:“你小心点,这天气折腾人。有什么细软的,先收拾好吧。”
      齐儿一惊,老张续道:“这夏天,我们大概留不下去了。”

      是要走?齐儿咬住唇,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半晌才道:“什么时候?”老张摆手,示意时间不定。齐儿面色逐渐苍白,迟疑道:“那……阿伏呢?”
      老张神色不动,淡淡道:“尤四会照应他。”

      那阿伏……爹是不准备带了?齐儿张大嘴,她这一月和阿伏相处,极是喜欢阿伏,当下就要哀求,但又给老张凝重神色摄住,不敢多话。抿了抿唇,垂下头去:“知道了。”

      这世上好心人多,但要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带入自己的生活,需要太多的勇气。
      人心个肚皮。

      老张转身回了院子。
      四周静谧。

      齐儿抬眸看天,神色飘忽,过了一会低低笑了,“念吾一身,飘然旷古……”她不断喃喃,“念吾一身,飘然旷古。”

      ——
      夜深人静。

      屋中,阿伏睁开了眼,透过窗外,看着空茫夜色,他的神色极是不解,也极是疲倦。
      短短一月,这样的……他梦寐以求的生活,会到头了吗?

      所谓人心,所谓世情。他……依旧是一个多出来的累赘。
      入夜本热,阿伏却蜷起了身子。他知道这事不过分,肯收留他的一家人,即使短短一月,便值得他报答了,这已经比大多数人好了太多。

      可是他觉得冷,他一直在找,自己的家在哪里,可惜都没找到,他想将其他人的温度带入自己的生命,但也都抓不住。
      最终剩下的,只有自己。

      胎记,什么“伏”字,都是没用的东西,只会让他被遗弃……他甚至开始恨他的父母,为什么不管他,把他扔在这儿然后自己不见人影!
      那么……他还剩下什么?
      他不曾拥有,也不曾失去。

      “你有一日将受千人景仰”、“你可知,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恍惚又想起冬日小屋,凉意浸身,那些话……
      如果有一日,他能飞黄腾达,那这些,被人踩在脚下的,身不由人的经历,怕就不算什么了吧。

      阿伏睁大了眼,神色却空洞,但是有的念头从此在心里扎了根,比如一个人,一个在泥泞里挣扎的人,对名利富贵的渴望。

      阿伏在很多年后知道,埋下的隐念,虽星星之火,或可燎原。
      只因人之一生,最难把握的,是欲望。而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抛妻弃子。

      那时一人面孔隐于黑暗,声音疲惫:“人心,人情,是最难把握的东西,一个人的一生,生生死死,多在一念之间。”

      生死一念,心魔难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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