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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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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顺着小径往南走,不出半个时辰,便能见一处古庙。这庙多有风霜,陈旧不堪,门前一块石碑,上书:“我既是佛!”字体潇洒粗豪,暗红字迹,在这十里荒地,竟隐约有几分狰狞意味。尤四眼神转到那石碑上,面色一凝,他来这处庙多次,总觉这石碑字迹邪乎,真正说不对,却也答不上来,但也不敢掉以轻心。凝气于指,尤四往那“佛”字边角两处戳去,却听怦然一声,石碑转开,地下竟露出一个洞口来,约有一人高。尤四跳下去,不知按动了什么机关,石碑复又回复原样。
这一处地道非是尤四所建,却是偶然发现。此刻疾走,却为寻人。沿路走下去,黑暗中却也不知过得多久,来到尽处,尤四双手摸索着往墙边一按,声音响动,现出出口。走出,却是一处荒院,出得院落,便是市集,场面喧闹,行人川流。眼前一处楼阁,奢华大气,莺声燕语,却是妓院。他不欲惹人注意,来到后门,守门的护卫喝问:“谁!”尤四眉头一皱,声音冷淡:“去叫你们楼主,说谭彦来见。”谭彦?那守卫一怔,尤四面容冷下来,看上去也不是好相与的角儿,叫了声“你等着。”往前通报去了。
守卫去得一会,便有一面容清秀的小童来迎,尤四点头走进。他知这“红衣楼”其实不仅做女人的生意,小倌妓儿是都有的,但这还不是奇处,古来娼馆被迫者多矣,红衣楼卖身的妓子却都是自愿,没有给卖进来寻死觅活的姑娘。这足见红衣楼主的手腕。
一路亭台楼阁,跟着那小童进了一间华丽厢房。才坐定,便有丫鬟来奉茶,正主却一直没到,尤四蹙了蹙眉,端起茶杯浅啜。他本是粗野汉子的模样,但这般不慌不忙啜茶,却多了分文雅。厢房内镇了冰快,也不觉热,而远望窗外,却是天蓝无垠,云絮飘散,尤四放下茶杯,心气渐平。
坐得半晌,尤四呼出一口气,手指轻敲矮几,道:“你这儿就是舒服。”
“再舒服你也得回去晒太阳。”他身后一人淡淡道,这人一身素色薄衫,模样清俊,看年龄似有三旬,但他皮肤平滑,白瓷一般,可说他年轻,那神情又分明不像。但这么负手而立,自有一分矜贵,气度高华。
“嘿,别那么绝情么。我才来就赶我?”尤四一勾唇角,“再说,晒太阳有益身体嘛。像你成天将养着,脸白得跟娘们似的。”
那人也不动气,道:“你专程过来挖苦我?”尤四一撇嘴,“我挖苦你家的叶红牌都比挖苦你有意思,妈的,你就这么阴阳怪气八风不动,怎么骂你都没反应。”
素衣人道:“这是涵养。”尤四嘿笑:“那感情我是学泼妇骂街了?”素衣人在他对面坐下,浅饮了一口茶,“我可没说。”
尤四说得几句,见他一点反应没有,也是泄气了,叹口气道:“得,我今天口无遮拦,望宁爷见谅。”
这素衣人姓宁,名晚之,是红衣楼的老板,和尤四有近十年的交情了,此刻淡淡道:“我说今天阴阳怪气的是你,出什么事儿了?”
尤四却不答,端起茶杯一下饮尽,口里喃喃:“人常说最毒妇人心,我不信,可是这下……我真觉得越是美的女人心越狠。”宁晚之不语,尤四续道:“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下得去手,妈的,这女人比我强。”
宁晚之凉凉道:“是,比你强。你最多只对自己下手,倒还祸及不到儿子孙子。”尤四一楞,摇头道:“我的事你知道,但这是我的事。”他止住不语,宁晚之也不接话,每个人都有一些东西是不为外人所知的,宁晚之明晓此理,尤四性子狠忍,对这点看得倒比寻常人重得许多。若真越过了界,他们的交情就到此为止了。
尤四静了一会,终于道:“洛娘……她在阿伏身上刺了血印,是伏羲一脉的标记。”
宁晚之眼神一震,“可阿伏是你的孩子。”尤四早前曾托红衣楼为他寻子,可这世上寻人便如大海捞针,纵使红衣楼情报网广密,也是无法。至于后来寻得,纯是偶然,但消息绝对可靠。尤四悠悠道:“江湖传说,十年前,洛娘踪迹暴露,现身眉山,伏明心动,想去见识一下所谓天下第一美人……”宁晚之接道:“到得眉山,却为洛娘容貌所惑,强行将其带回。”他说到这里,似想到什么,止住。
尤四苦笑:“两年后伏明病重,仅阴月为他育有一子,那年刚好五岁……后来羲流内乱,阴月离奇身亡,其子不知所踪。洛娘为刑肃带走,刑肃为其她美色所惑,却防她如蛇蝎,她又是羲流各方势力的眼中钉,然而这时却突然传出阴月之子在她处的消息。”
宁晚之像已明了,闭目道:“我早该想到的。”尤四点头:“对,她为得刑肃信任,以阿伏假冒阴月之子,配合刑肃掌握羲流势力。”他神色有些颓败,“我只是没想到她竟真的狠心给阿伏刺血印,而且是亲手。”
宁晚之道:“那孩子命不长久。”尤四一牵嘴角:“现在他已经十三岁,洛娘她……真是绝。”宁晚之垂下眼,道:“但任何男人,能得洛娘委身,都是无憾。”尤四叹气:“不说了……血印,真他妈害人的玩意。”羲流血印,却是关乎到一段江湖辛秘了,历来被刺印之人,若非伏羲族人,皆活不过二十岁,而且死时痛苦之极,是四肢面貌一点一点的萎缩下去,枯槁而忘,到时人若干尸,是顶阴损的法子,而伏羲族人却可成就无上武功,阿伏这印子一刺上,便是下了一道催命符。他刚看到那伏羲之印震惊至极,这下想来,却知他定无生路了,却是心灰。
宁晚之知他心下难受,也不言语,拍手唤来外间的丫鬟,吩咐:“去取醉千年。”
酒很快送来,两人开封对饮,一坛酒片刻间便告罄,尤四一味灌酒,醉千年是红衣楼珍藏的好酒,酒香浓烈,入口清淡但后劲尤其的大,他过得一会便是醉眼朦胧,脸也是通红,呼吸沉重。倒是一旁宁晚之不比他喝得少,可越喝眼越亮,面上丝毫不显。
两人在厢房内坐这么久,现在却已入夜了,宁晚之放下酒杯,见尤四已伏在桌上,唤了一声:“谭彦。”
尤四抬眼,宁晚之道:“你今夜就留在这儿?”入夜城门已闭,尤四这样回去引人注意,而从地道那么走回去路也怕是太长了,毕竟这是两座城。尤四不答,他神色兀自昏沉,突然将手里酒坛往地上一摔,抨然一声,满地碎瓷。尤四就着酒意,一手敲击矮桌,漫声吟道:“曾道年少鞍马,意气两兴。风发龙云之姿。时年节,韶华满京,玉容珠鬓,相伴红颜万里长空纵凌云。云压破晓,月落霜华,碎刃寒风浊酒一杯。浊酒一杯,昔人笑,昔人怨,何是英雄几折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别后云间,破愁城碎玉满京,冠盖美人,几曾入魄几时休。”
他这一唱,却是声音清朗字正腔圆,然声声句句,皆是质问,入骨痴狂。宁晚之知他对洛娘感情极深,后却分离,其中情景不足外人道。沉吟一会儿,淡淡道:“黑玉,送他回去。”门外人影一闪,一黑衣少年进入,架起尤四离开。
已是深夜,月上枝头。满地残碗,酒香已淡。
宁晚之面色平静,拿起眼前酒杯浅啜,过得半刻,悠悠道:“又是情孽。”
外间灯已熄,这时有人在黑暗中道:“他是痴人。”
“但也很狠,是么?”宁晚之眨眼,蜡烛已快燃完,光影明灭,映得他的脸也阴晴不定。
“谭彦公子,惊才绝艳,武功盖世。”那声音顿了一顿,“为了洛娘,自毁容貌。卧底羲流,后被洛娘识破揭发……绝境中毒内力反噬,于是自废武功,跳千波湖。这位爷,对情人手软,对自己,却是真狠得下心去。”
宁晚之唇角微翘,“所以我觉得他和洛娘是绝配,都是心狠手辣的主,什么都敢做。”
“他大概要有麻烦了,阿伏又被刺血印,此事难善了。”
宁晚之叹气不语,黑暗中那人说:“爷想帮他?”
宁晚之道:“大概。”他眼眸清亮,煞是好看,“人啊……有时候还是得有一个朋友的,就像这酒,不适合一个人喝。”
“朋友好交,知心者少。”
宁晚之闭目微笑,神情有些乏了,“但是这一个,或者可以是知己。”
外间一片沉寂。
夜色笼罩,那最后一点烛火,也淡了散了,只余一室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