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阿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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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阿伏
老张父女连带着尤四，都忙活了半天。等处理好了乞儿的伤，也已是傍晚。老张交待说那乞儿明日就会醒，尤四心里犹自惴惴，却不好再留，给了老张一些散碎银子作酬谢，自己离开了。
屋内腥气已不那么浓，齐儿守在乞儿身边，拿毛巾浸了水，仔细地给他擦脸。乞儿面上污渍擦去，露出皮肤竟是白皙细致，齐儿看得有些呆。手下不停，乞儿的脸容渐露。
齐儿低呼一声。
竟是一张尤其清秀的脸，眉毛细黑，鼻梁挺拔，精致却不女气。眼睛闭起，睫毛密密的一排。下巴尖尖，没什么肉，但熟睡之下，就显得尤为瘦弱可爱，天真讨喜。
这孩子……齐儿反应过来，笑容漾开。这般的精致秀气，在这种地方，就算女孩子也是少见的，想来应是南方人吧。
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乞儿的脸蛋，心间一暖。女孩子大多爱漂亮孩子，齐儿也不例外。这时老张进屋，见得这幕，微微一楞。齐儿眉眼一弯：“爹，快看，这孩子好看着呢。”
老张往乞儿面上一瞥，也是一震，半晌摇了摇头，“长得真是漂亮。”心下却是疑惑，尤四身材精壮，面容也是十足刚硬，断是生不出这样的儿子的，还是说这孩子长得像娘？那他娘可该是美人呐。
齐儿却不知乞儿身世，兀自说：“这么精致的孩子可是少见了，看着就让人想亲近。”她似想到了什么，顿了一顿，“爹，我看他无依无靠也挺可怜，我们把他留下来吧？家里应该也有余钱？”
老张见齐儿目光恳切，是真心喜欢这孩子，面色也柔和了一些：“恩，救人救到底，留个孩子，家里也多点人气。”
齐儿心下一喜，笑得眉眼一弯：“这么好看的孩子，我看你也舍不得丢。”
两人闲谈一阵，夜色渐浓，各个洗漱了睡下，而那乞儿的事，却也就这么着定下了。
次日清晨，齐儿睡眼朦胧掀开门帘，用凉水抹了把脸，突觉有异，老张的屋子里有响动。瞥了睡在外屋的老张一眼，她微微蹙眉，该是那乞儿吧，却不想这么早就醒了。
进了里屋，齐儿怔了一怔，却见昨日昏迷不醒的孩子今早却好端端坐在床沿，眼望窗外，神色平静。他这么一坐，就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实在不像一个四处流落的乞儿，多了雍容。
那乞儿听见声响，回头看见齐儿，微微一笑，“这位姐姐，那个……是不是你救了我？”他顿了一顿，“我的意思是，我的伤很重，后来昏过去了……”
“你倒是灵巧。”齐儿抿嘴一笑，“就叫我姐姐吧，昨天我和爹为你的伤忙活了大半天，你是命硬。”她走到床沿坐下，“呵，你长得也是真俊。”
乞儿微微一愣，眯着眼笑起来，他左颊上有一处酒窝，这一笑就显得分外的柔，“救命恩人在上？”
齐儿笑骂：“倒是个油嘴的，得了，快躺着，你的伤还没好，不能折腾。”她见乞儿有些困惑，似是觉得她对他这么好有些不可思议，不由微微摇头，“你现在就安心在这儿养着，我家也不是养不起个把人的。”
这话里里外外，收养的意思是透出来了，乞儿微怔，连忙道：“谢谢姐姐。”
齐儿斜眼看他，“说吧，小家伙叫什么名字？要不要姐姐我赐名？”她平素少有和人调笑的时候，但这孩子挺会说话，倒弄得她起了性子。
“嘿，那不必了。”乞儿微微侧头，“我叫阿伏。”
阿福？齐儿愣了愣。乞儿看在眼里，“恩，我不识字，不过名字倒是知道。是……”他思量了片刻，在齐儿手上虚画了一个“伏”字，写完却又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齐儿识不识字。齐儿点了点头，“恩，阿伏。”她自小跟着老张，识文断字，在女子中是少有的，“这名倒别致，谁给你取的？”
“这个……”阿伏有些无措，“我不大清楚，小时候老人给我讲过，据说是个算命人取的。说这‘伏’字有深意。”
“那倒是稀奇了，一会可以问问我爹，他懂的挺多。”
出了屋子，却发现老张已经醒了，没去张罗茶棚生意，就呆坐在院子里，齐儿唤了声，“爹。”
老张回过神来，“那孩子醒了吧，一会儿我去看看他。”
“恩，挺乖巧的。”齐儿应了声，不多说话，她是心思极细密的人，直觉今天老张情绪不大对劲。
老张问：“那孩子有名儿吗？”
齐儿一笑：“他的名儿倒少见，阿伏，降伏之伏。”
老张身形震了震，有些失态：“你说他叫什么？”齐儿奇道：“阿伏，怎么了？”老张沉默片刻，“没什么，快带我去见那孩子。”
齐儿皱了皱眉，说不清他这是怎么了。两人去了里屋，本想和那孩子好好谈谈，却发现被子里小小的一团，阿伏却已睡了。齐儿无奈道：“刚才还醒着呢，到底是小孩子。”
老张定定看着阿伏睡颜，眉心一皱，没说什么，和齐儿出了房间。
父女俩出去不久，外间也静了下来，晨光照舍，恬然自在。阿伏慢慢睁眼，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
阿伏，阿伏。
似已很久了。阿伏尤记那时漫山白雪，他又冷又饿又困，支撑不住昏睡。醒来的时候，老人一抖旱烟杆，“啪”地敲他头上，他疼得叫起来，嗓子却干得说不出话。
老人却在一旁吹胡子瞪眼，“小崽子，你生来没爹没妈，那是你的命，可你任你就这么死了，连个乞丐也当不好，给我老头子看了，你就该打！”
他说不出话，只得瞪着他，心里知道是这老人救了他，却不觉得高兴。他死不死，关人什么事，还得现在来受教训。
老人又一烟杆敲下来，“瞪什么瞪，老头子就看不上作践自己性命的人，来，叫我声爷爷，祁爷。”
他还是不说话。
祁爷骂过一阵，抽一口烟，他穿灰棉袄，外面还套了层青布褂子，似还觉得冷，一边抽烟，一边抖着身子咳。“嘿，小兔崽子看起来没教养，爷我今儿心情好，给你赐个名儿。”他咳嗽几声，喘息着说，“小家伙身上有胎记什么的吗？”
他那时还小，呆呆地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左肩。祁爷眼睛一亮，“嘿，一看就是有内情的，给爷爷看看。”说着拉开他左肩的衣物，看见肩窝下方那处殷红如血的印子，脸色一变。
他从出生便有的胎记，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覆盖血色的纹路。祁爷怔怔地看着那处胎记，烟也忘了抽，猛咳起来才算回神，呼出一口气：“呼，小家伙。”
他不明其意。祁爷目光复杂看着他，好半晌才沙着嗓子道：“嘿，这印子，是一个字，你知道吗？”
他茫然，祁爷一字一句道：“这个字，是伏。潜伏之伏，降服之伏。”他定定地看着他，目光灼灼，“你就叫阿伏。”
从今以后，他就是阿伏。
那年，祁爷的声音沙哑低沉，在冬日旧屋里萦绕，他说，“伏，是潜伏之伏。你现在穷，什么都不会。但你还小，你会长大，今后你会有一番功业，会让千人景仰。会成为这世上的传奇。”
“伏羲一族，是上古王者。伏，受洛水之神的庇佑。你名为伏。”
声音坚定，如刀戟争鸣。阿伏叫了一声，蓦地从旧事里脱出来，胸膛起伏数下，微微喘息。梦里呼啸的森冷，让人心寒。
伏字不详。
额上冷汗涔涔，阿伏默然闭眼。
回想起外屋，老人听闻他名字的失态，他咬了咬下唇，心下惴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阿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