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伏》舒者

2、第一章 风沙

　　第一章风沙
　　入夏，骄阳似火。
　　北国常年风沙，今年夏天又是极热，燥意夺人。现下街上行人都是匆匆，倒是城门边上的茶棚生意火爆，大碗的水灌下去，就算解不了署，总得缓和一点。
　　那茶棚是竹子搭建，长形的一个棚，走进里面便觉凉爽，却也不怪这地生意好。茶棚老板是个干瘦的花甲老人，须发皆白，但精神很好，并不显虚弱。他满了一壶茶给送上去，一面回头喊：“齐儿，去后面端碗冰水上来。”齐儿是他在路上捡的，便收作了女儿，现下算算年龄倒也十八了，人也水灵，看上去不像他的女儿，却像他的孙女。

　　旁桌坐的客人是这城里的，叫做尤四，和这老汉相熟，这时咕嘟灌下一碗水，一抹嘴：“嘿，老张头儿，这齐儿也老大不小了，这么着放着不是个法阿。”他爱慕齐儿已久，费尽了心思要求亲，却始终未果，这时禁不住老调重弹：“要我说，闺女养着就是要嫁的，莫不是你老了还想靠她养活？女人干得了什么？”猛又将一壶水喝完，却见老张头面无表情，知他是听不进这话，索性也不说了。

　　茶棚里来往人络绎不绝，就算是阴凉地，挤着却也嫌热了。尤四会点粗把式，平素是跟着商队押货的，这下热得狠了，索性啥也不干放开了玩。他四下走过的路不算少，但没遇到哪个夏天热得这么厉害，待了一会，心头的燥气又上来了，啐道：“妈的，这才五月，就这个样子，我看真正到了七八月，我们都得给烤熟了。”

　　这时老张已从齐儿手里接过冰水，放在尤四面前，道：“可不是吗。这么热的天可是稀罕，只是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他眯着老眼，低声：“只怕这天要旱了。”

　　那边尤四瞪他一眼，“这谁不知道？别成天说要起灾，现在上头风声紧，也不知怎么回事，乱着呢。”他说的上头，自然是朝廷。尤四是个闲不住的，人缘也广，按说朝廷里的风吹不到这儿，但他姐夫是京官，今年辞官回乡，消息自然是知道的，尤四找他探了探口风，听那意思说上头顶乱，你小老百姓最好什么也不说埋头吃饭。

　　老张也自是知道这一层厉害关系，不再言语。这小地方虽然地方偏，但离京并不远，龙蛇混杂，别回头祸从口出。却见尤四喝下那碗冰水，赞一声：“老张，这夏天就冰难找，亏得你们家有。真热死人了。”

　　老张拾起抹布擦桌，头也不抬：“这还不是得要有人买，人总嫌我冰水卖价高了，但这玩艺弄着也不容易，不是么？”尤四笑道：“就知道你那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这城里又有多少是有闲钱来喝水的？”老张道：“所以说冰水是稀罕物呢，这天气，就算凑到井边喝，那水也不见得有什么凉气。”尤四一抬手，“得，您别跟我讨论天气了，我说起这天气就赌得慌，我看这夏天过了，咱全城的女人都要晒掉一层皮，那时候还不知嫁不嫁得出去。”他这话语一绕，又绕回齐儿身上了。
　　老张脸色一沉，尤四却已起身，道：“唉，我还有事。”他望着城门方向，眉头皱起，“今天得出城一趟，有事情要了。”一面掏出钱来。
　　老张听他口气，知是要事，也不多话，收了钱。
　　这时候已经下午，是一天顶热的时候，客人也散得差不多了，多数是下河去。
　　齐儿正在收拾残碗，她的个子较老张高了一个头，高挑纤长。到底是十八光景。老张心里暗叹，上去一起收拾碗，一切归置好了，才对齐儿道：“尤四对你的心，不用我说。”尤四纠缠已久，也不能一直推着。

　　齐儿顿住，垂眼道：“凭爹吩咐。”她身量虽高，但不似北国女子浓眉大眼，鹅蛋脸庞，眉眼细致，十足细腻的江南风味，这城里爱慕她的，实不在少数。
　　老张一挑眉：“你别跟我来这套。我老了，年轻人的事看不清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别人家的女儿要听的，但我不是你爹，你也不用拘谨。”
　　齐儿抬头，欲言又止。老张拍了拍她的肩，温言道：“你和尤四的事，你自己想。他的条件在这城里该算不错的，若结了这门亲，你今后的日子也稳当。我活不了几年了，你年龄也不小了，总不能做老姑娘吧？”

　　齐儿咬唇，心下也有几分不安，沉默了片刻，终道：“爹，我不想嫁人。”
　　不想嫁人又怎么样呢？女人往往是十四五岁就从了夫了，你不嫁人，靠谁养活，下半辈子怎么过？还是要等过个几年人指着你的鼻子喊“老姑娘”？老张笑得有些苦，这世道不嫁人你怎么办？尤其齐儿模样还好，那一个不小心污名上身，这辈子就是洗不掉的了。他呼出一口气，“你有想法，就好好的想，明天我们再谈。我不逼你，但你也得知道，我养不了你一辈子。”说罢摇头不语，神色几分黯然，连眉心的皱痕也深了些，颇显老态。

　　齐儿面色一白，低唤一声：“爹。”她蒙这位养父照顾十几年，感情颇深，很少忤逆他，但对嫁人一事，却是真的心下不甘，嘴上也从来没软过。

　　老张伸手揉了揉眉心，谓然一叹：“我知道，你不想嫁人，不想做普通妇人，但你也得有法子。不嫁人，你干什么？女孩子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也不能出去抛头露面，那你做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单身女子若想读活，就非得有了不起的本事，这本已是非常稀罕的了。齐儿垂头，目中渐渐有泪光。

　　老张又道：“我知道，你或者做的是梦。江湖，武林，生死。丫头，你从小看的听的，有些东西是令人眼花，但那也只能听听，那里，是，刀光剑影好不快活，但那是狼窝，你去不了的。”他上了年纪，眼眶已凹陷下去，但一双眼还是精亮的，目光敏锐，暗含了一股沧桑。

　　齐儿心知他说的都是理，但要她这样嫁人，却是绝不甘愿的。这下两人都不说话，屋里气氛好不尴尬。老张也不恼，起身拿了两个竹笠，递一个给齐儿，“罢了，先回家吧。”

　　齐儿默然接过了，两人正打算离开茶棚，街道上一声呼喊，见尤四背着一个人，飞也似的往茶棚奔来。

　　老张眼神一闪，刹那间眼神几乎凌厉。短短一会，尤四已奔到近前。老张上前查看他所背那人，却发现那人衣杉褴褛，满面赃污似是个乞丐，看得出是十二三岁少年的身量。他形容狼狈，但扑面而来便有一股血腥气，齐儿已转过头去。

　　老张却不怵，掀开那乞儿的旧衣，目光一震，却见他胸膛、肩背，身上各处尽是伤痕。其中刀伤、鞭伤已痊愈结疤。但浑身的淤青，颜色已经发乌，伤得重的地方肿有几指高。老张心下一沉，这伤，怕是脏腑破裂。

　　尤四劈头便道：“老张，帮忙！”神色焦急，浑没了上午闲适，老张眉头一挑，沉声道：“背人，上我家。”城里不是太平地，什么人物都有，这乞儿的伤怕是不简单，贸然去医馆治疗，指不定得误事还惹一身麻烦。

　　老张举止向来平凡，这下遇事，整个人气势却变了，沉稳冷定。齐儿见过他如此模样，不以为意。尤四却楞住，有些眼花，半晌才点头：“请快！”他心下是惊诧，却也仅是惊诧，小城势力复杂纠结，但谁都知道一点，就是城东头老张头惹不起。其实似也说不上他哪里厉害，但这种话，既然有人说，就绝非空穴来风。尤四不是厉害角，但摸爬滚打这么些年，总是知情识趣。

　　三人一路奔到老张屋里，将人安顿好。老张给那乞儿把脉，开了张方子叫尤四去抓药，自己又热毛巾给他擦身包扎。齐儿不惯这事，去了外屋，心里也有几分惴惴，尤四说这乞儿是他在路上捡的，但这下一个不好，就是出人命的事了。

　　闲了一会，忽听老张道：“齐儿！”声音竟然是少有的严肃，“快，去拿木盒！”齐儿一怔，木盒子……蓦的睁大眼，她咬唇，“爹？你确定……”老张怒道：“这是人命关天的事！磨蹭什么。”他鲜少喝骂齐儿，今次不假辞色，显是急了。齐儿面色苍白，急惶惶去了自己屋子，过了片刻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楠木盒子。

　　进了里屋，老张守在床前已满头大汗，那乞儿上身衣衫已经全部散开，满身青紫，几已找不出一块好皮。空气中一股腥臭。齐儿惊住，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那面老张已一把将那楠木盒子夺过来。他三两下打开那盒子，却见那里面放的是一堆药瓶，找准一个，倒出一颗药丸，立马就着水给乞儿灌下去。乞儿神智已失，吞咽起来颇为困难，好一会才咽下去，那头老张已出了一身的冷汗。他一抹额头，喃喃道：“命总算保住了。”

　　齐儿哪里见过这些？脸色早给吓得青白，好容易缓过来，叫了一声：“爹……”声音柔软，带几分疑惑。老张平下气来，看了齐儿一眼，淡淡道：“你是觉得我给他用这些药浪费了？”齐儿滞了一滞，“那些药……是顶珍贵的东西。”老张一笑，眼角纹路舒展开来，“药再珍贵，不给人用，也只是废品。”他似想起了什么，目光柔和起来，“药可以再做，人却只能活一次。丫头，当年我救你，用的就是我千辛万苦得来的保命药。现在看，不是值得么？”

　　齐儿一怔，静立了片刻，问：“爹，我小时候……”幼年的事她是全然不知的，只道是爹捡了她，关于亲生父母的事也不那么上心，但疑问仍在。老张眯起眼，目中光芒不定，却也不知在想什么，他低声道：“那些事情，不说也罢--那种时候，人命是算不得什么的。时候一乱，身家性命都是难得保全的东西。”他有些恍惚，说话颠三倒四，“其实人死个千八百没问题，毕竟谁也说不准自己第二天是不是就没了，但熬下来的，总该好好活。”他看着有些茫然的齐儿，叹道：“丫头，你命硬，挺过来了，但你要当我女儿，就得记着，人命--比黄金值钱！”

　　最后一句话语气严厉，齐儿浑身一震，垂头不语。

　　老张看着她，这是个文静的女娃子，性子温，不是那么有胆量，却很秀气。这样的孩子，本该嫁人生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的，却偏又不甘平凡。她如果真正要做出点事来，只怕得跌大跟头吧。其实哪有人是真蠢呢，不过没受过苦，不懂世事。时势造人。他闭上眼，有些疲惫，当年教他这句话的人已是地下白骨，而他也已是垂暮老朽。不自觉，按上长桌的手慢慢使力，却听“砰”的一声，桌角竟被生生掰下，老张看着手里木屑，眼色沉沉，活了这几十年，现下，竟已把持不住情绪。

　　毕竟是老了么。他牵扯一下嘴角，老脸浮起深深几道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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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会功夫，尤四已经提了药回来，齐儿去熬药。老张便拿了张凳子，招呼尤四在屋子里坐着。尤四得知那乞儿性命无碍，松了一口气，老张见他神思不属，似是很忧心那乞儿伤势，皱了皱眉，他递给尤四一壶茶，“喝吧，你也累了。”尤四连忙接过，口里喘气，“唉，出去跑一会，就热得跟什么是的。”老张撇嘴：“这天气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受着就成。不过屋里那孩子怎么办？他一个人没亲没故，难道我就这么把他养着？”

　　尤四面色一紧，讪笑道：“嘿，救人一命不也积德吗？我看那孩子挺可怜的，就先留着吧，也好和齐儿做个伴。”老张摇头叹息，“我倒想养，可我一开茶棚的哪来的闲钱？要养这么一个孩子？”他拿过空茶壶，站起身去接水，“尤四，既然你可怜那孩子，那你就收了他吧。你家里宽裕，养个把人完全不是问题。”

　　尤四苦笑：“我家里不是不方便吗？要我带一个乞儿回去，人该怎么想？老张，你有困难我知道，要不我给你钱，你帮我把这个孩子养着？虽说是个乞丐，可总不能放着人不管。救人救到底嘛！”他语气恳切，对那乞儿是十分的关怀。老张见他模样，若有所思，但还是摇头。尤四这下急了，“帮个忙成吗？这孩子我真不能放下。”

　　老张瞥一眼尤四，将茶壶往桌上一放，发出沉沉一声。“尤四，要养孩子我不是不行。但老实告诉我，这乞儿是你什么人？”一句话却有一股气势。尤四额上不住流汗，踌躇了半晌，终是苦笑：“算了--我说，这孩子。”他对上老张的眼睛，“是我儿子。”

　　老张本也隐隐猜到，但听尤四一说，还是禁不住一惊，尤四二十有五，那乞儿十二三岁模样，尤四只怕十三岁便有子，虽不算太过分，却实在少见。尤四脸现无奈：“如果把他带回家，那家里指不定得出什么乱子，老张--”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老张，“我求你。尤四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这孩子现在沦落街头，我看不下去。”

　　老张眯起眼，打量了他片刻，慢慢笑了，语气平淡，“好，这孩子我收下了。但是。”他看尤四一眼，一字一句道：“以后和我说话，别绕那么些弯子，人老了，没那精力和人弄这弄那。”声音不大，尤四却感到背上一凉，就连老张的笑，也带了那么一点森然意味。抹一把汗，尤四讪讪：“当然不会。”

　　老张点头，进屋去照料乞儿。尤四留在屋里，脑中浮现起那拘偻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城里的人，没几个是省油的灯，今天老张跟他说这些，明着是因为乞儿，更多的，是警告他不要再去纠缠齐儿，也是，出了私生子再想取人大闺女，几个人能信得过？不过今天好歹让老张收了乞儿，也算了了心事。那孩子--他闭上眼，面色疲惫。

　　窗户给风吹得哐啷作响，看出去尚能见满天红霞，但日头虽过，那股热意却是不减的。卷起了一室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