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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重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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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重拾
梧桐溪,殷若玳与小娉一左一右坐在那块大青石上。
一阵微风吹过,若玳看了看风向,起身换到风来的方向——小娉的右边坐了。小娉知她是要挡风,习惯地抚了抚隆起的腹部,说:“不妨事的。”若玳笑道:“总要稍微好一些罢。”
“唉,”小娉叹息一声,道,“大家都认为你不是当年的阿玳姑娘,不仅不是,而且他们认为一点关联都没有。因为容貌不像,声音不像,举止不像,性格也不像……连一丁点儿都不像,可却偏偏和玳姑娘叫一样的名字,甚至比玳姑娘还受老庄主的关照。于是他们就猜测你的真身,说什么的都有。可是,只有我知道,你就是她——就是当年的阿玳姑娘。”
“你,为什么这样肯定呢?”殷若玳疑惑地问道,“要知道,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会疑心:我究竟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来这里……”
小娉道:“我与阿玳姑娘朝夕相处十多年,姑娘的性情,我是最了解的。当初桑园的人发现你,老庄主收你作女儿,又立你为少庄主,而且还是唤作殷若玳,说实话,那个时候我瞅你是很别扭的,因为我依然想念着去了寒辛潭的玳姑娘啊。”小娉说到这里,笑了。
“你知道吗?那段日子很难熬。直到后来,我才发现老庄主是对的,他老人家看问题比我们都透彻,别看你容貌变了、举止变了,但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桀骜骄人的玳姑娘。而且,虎娘子和当年没于水中的玳姑娘留下的虎皮腰裙,只有在你的身上才会随意变幻,这件事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虎娘子的血脉,与你相通,她是你的娘亲,而你,就是他们的孩子,殷若玳。”
“可我现在什么都不是。”殷若玳自我哂笑道,“还背负着妖孽的嫌疑。还有你说的虎皮腰裙什么的,完全有可能只是巧合,为什么你会以此而轻信我的来历呢?”
“不,”小娉道,“我没有仅仅以此而相信姑娘,我是在这段时间里,在与姑娘相处的过程当中,真真切切地又感受到了小娉与姑娘十多年的情谊,还有——贺云与姑娘十多年的情谊……”说到贺云,两人都想起刚才他救夫人、责备若玳的一幕,小娉微微笑了笑,“贺云那个糊涂虫,他是个直人,看见什么就信了。回头我会告诉他的。”
小娉顿了一顿,继续道:“这情谊,是作不了假的。姑娘当初决绝而去,我们的心,便像是随姑娘去了那寒辛潭一遭儿!我不知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你仍然是我们的玳姑娘——桀骜骄人、善良可人的阿玳。答应我,振作起来,玳姑娘!”
殷若玳握着小娉的手,看着她,点点头。
在她们旁边的小山坡下,有一个人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波澜——那是安一铭。他匆匆拾级而上,来到她们跟前,向殷若玳伸出手去:“阿玳。”
殷若玳看看安一铭,又看看小娉,见小娉含笑点点头,遂缓缓起身,将手放在安一铭那宽大的掌中,良久,忽然垂首道:“铭哥哥……”
“果然还是阿玳!”安一铭一把揽住她的肩,哽咽道,“阿玳,你受苦了。”那一刻,仿佛“寒辛潭”潭底那锥心刺骨的寒气再次来袭,若玳不由得微微颤栗了一下。此刻,她幸福地感觉到了他温暖的臂膀。
殷老庄主入土为安之后,安垒剑盟的少盟主安一铭盘桓了数日,收到家中飞鸽传书,遂告辞返回剑盟。由于老庄主的葬礼上发生了那场意外的变故,桃苑山庄新任庄主的继位仪式没有如期举行。
过不多久,从修水山寨到桃苑山庄的大道上,战鼓震天,尘土飞扬,那猎猎旌旗之下,是黑寨主带领八千人马,再一次踏上了讨伐桃苑的征途。
而此时,桃苑山庄的老庄主刚刚辞世不久,新庄主未曾上任已背了谋害麋夫人母子的嫌疑,弄得人心离散。偏在这个时候突然有强敌当前,这使得桃苑山庄上上下下陷入了莫名的恐慌之中。
殷若玳一方面让飞鸽紧急传书安垒剑盟,请求支援;另一方面通知各路统领,召开会议商讨退敌战略。
“诸位请看,”殷若玳指点着地形图,“桃苑的东边都是水路,我判定黑寨主的队伍不会选择这条路,因为他们不谙水性,而我桃苑水师比他强数倍,此其一;另外水路那头是我们的盟友安垒剑盟,他若是选择走这条路,无异于选择了腹背受敌,此其二。西面是崇山峻岭,豺狼虫孑横行,若非旷世奇才领军,并辅以审慎干将押运粮草,大军绝对难以逾越天堑后还保持强大的战斗力。东水西山皆为阻遏,他绕道南面的可能性就非常之小。”
“你是说,”桑园统领道,“他们会从北面袭击桃苑?”
“对!”殷若玳点点头,“只有北面,虽然有一条狭长的险道,可到底是比较保险的陆路;所以,他们的队伍很可能走这条线。”
“问题是,黑寨主来势汹汹,敌众我寡,即使完全掌握了他们的行军路线,我们恐怕也是束手无策啊!”有人忧心忡忡地提醒到。
“不,我们还是有胜算的。”仔细分析情势之后,若玳提出了作战方案,“我们惟一的机会,就在北面这条狭长的险道‘天一峡’上,只要抢占先机,完全是可以获胜的。考虑到我们的兵力有限,宜集中兵力对敌予以致命打击,所以,山门外的百亩桑园、百亩橘林,必须舍弃!”
橘林统领一听,立刻拍案而起,勃然大怒道:“不战而退?!这叫什么话!传了出去,人都要笑死!要是有谁胆敢不战而舍弃领土,我废了他!”
“对!”马上有人响应,“废了她!否则大家都难以保全!”
有人推搡贺云道:“大师兄,你是老庄主钦点的中军统领,这么大的事你可不能不管,说个话啊!”贺云看了看大家,缓缓道:“我觉得,庄主刚才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希望……”
“哼!”桑园统领“嚯”地起身,摔了座椅拂袖而去。众人眼睁睁看他去了,都回头望殷若玳。那若玳也呆呆地看着,竟似束手无策一般,大家的心就凉了半截——当初叫她柔和庄主,还真是顾及了面子的!堂堂庄主,还未开战就软弱至此,夫复何求?
橘林统领见状,冷笑一声,立在原地未动,也不说话,他的手下便恶声四起,一通摔摔打打砸了茶杯摔了座椅,踢着满地狼籍,狠踩几脚,扯开了偏门扬长而去。
一块被踢飞的碎瓷飞飚到正门门首的时候,安一铭正抬脚进屋,见状猛地将身一侧,堪堪躲过。他朝里面看了看,笑道:“怎么,祸起萧墙了?”
贺云赶紧迎上去道:“安兄,正盼你快来呢!”
他话未落音,突然听得外面传来橘林统领近乎咬牙的狂吼:“闪开——!再不闪开,爷就不客气了!”
贺云猛然想起:方才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一抹影子倏忽一晃——啊,难道是若玳……?心念及此,他拔脚就往外奔,一边招呼侍卫迅速跟上。
众人纷纷跟着涌出门去,却见殷若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拦住了橘林统领及手下们的去路。
那橘林统领纵横江湖十数载,其资力武功在桃苑山庄除了故去的老庄主之外,当得上数一数二的人物,是以当初老庄主钦点他参与庄主选拔的比试。而他的属下,风里雨里随他历练过来,也非等闲之辈。这拨人原本就对殷若玳这个尚未举行登位大典的庄主瞧不上眼,方才砸了会场跑出来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不曾想此刻偏又见她竟敢挡住去路,大汉们更是义愤填膺,虽然被橘林统领伸胳膊拦住了,却在后面一个个怒形于色,剑拔弩张。
立在他们对面的殷若玳,寒剑在手,孑然独立。
双方对峙良久,橘林统领瞥一眼急匆匆奔过来的贺云等人,冷笑一声,拉长了声儿道:“庄——主——待要怎样?”语调中满含讥讽意味。
“多谢统领屈尊,道了一声庄主。”殷若玳波澜不惊,不卑不亢道,“做不做这个庄主,于我,原本无所谓,但是既然老庄主把担子暂时交给了我,大敌当前之际,我便不能够对诸位听之任之!临阵抗命是什么后果——身为统领,您应该很清楚……”
“我就临阵抗命了!”橘林统领猛然喊道,“怎么着?!你想怎么着?是想杀我还是想拿下我啊?有本事你就来啊!来啊——!丫头!我最后再说一次:闪开!否则爷就不客气了!”
贺云在一旁急道:“统领万万不可……!”他话音未落,橘林统领“呛啷”一声剑已出鞘,直指殷若玳道:“丫头!你自找不痛快,休得怪我!”说着朝前一跃,挺剑便刺。
他本意是要将殷若玳吓住,躲开剑锋让他们好过去也就是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殷若玳竟然立在那里纹丝不动!仓促间,橘林统领猛然刹住脚步,摆剑向外斜斜一劈,化去力道。
恰在此时,殷若玳足尖轻点,从他肩上飞掠而过,回手一剑,刺向他腰间。橘林统领一惊,赶忙回护,却早被她一剑挑了腰间所佩金牌,只轻轻一抖,那金牌已从剑尖滑到她手上。
殷若玳手握金牌举起一亮,道:“从现在起,你已不再是橘林统领了!临阵抗命本当立斩,念你功高,暂时羁押在后山牢狱。”说罢,冲侍卫命令道,“来人,给我拿下!”即刻冲上十几名侍卫,七手八脚将他绑了。
“押过去!”殷若玳一声令下,侍卫们齐声答应了,果然押往后山而去。
这变故只在转瞬之间,太过突然,橘林统领的那些下属一个个发慌的发慌,发呆的发呆,还没反应过来。其中却有一名下属抱拳施礼道:“庄主!统领开罪庄主,确实莽撞不妥,但他本是无心之过啊,属下恳请庄主海量,饶过统领这一回……”
“是啊,庄主!”后面赶来的众人和其他的橘林诸人也纷纷求情道,“橘林统领武功过人,无人能敌,这次冲撞庄主,确实是他的过错!但是,还请庄主念在大敌当前,正是须要用人之际,网开一面……”
“正是因为对他网开了一面,才只作了羁押处理!”殷若玳一双眸子扫过众人,厉声道,“如果换了别人,早就一刀砍了!有令不行、有禁不止,这样的队伍只会不战而败!”此言一出,众人都安静下来,愣在当地——这么些年,有哪个、几时看见她如此声色俱厉过?
殷若玳径直走到那个为橘林统领求情的下属面前,上下打量一番,问道:“敢问壮士姓名?”那下属只道她是要继续找茬,看了她一眼,不卑不亢道:“姓赵,单字名原。”
“赵壮士有情有义,令人钦佩。”殷若玳忽然躬身朝他深施一礼道,“赵壮士,殷若玳今日就拜赵壮士为新的橘林统领!请赵统领受这一拜!”
“庄主!”赵原满面惊诧地赶紧扶住她,“庄主这是……?”
殷若玳拿出橘林统领的金牌,为他佩上,抓住他的手臂携起手来,走向周围众人道:“请向新的橘林统领祝贺!”
众人都愣住了,还是贺云迅速回过神来,抱拳道:“祝贺赵统领!”余下众人也纷纷祝贺起来。那赵原,原本在橘林诸人当中也是颇声望的,此时他们见殷若玳任命他做了新统领,可见庄主没有因为老统领的缘故而要把橘林怎么样,都放下心来,也纷纷向赵原道贺。
“我、我……”面对众人的祝贺,赵原却不停地摇着头。
“任命你做统领,并非给了你什么好差使。”殷若玳道,“你须对我负责,也须对橘林的兄弟们负责!此战下来,我会仔细核查,但凡因你玩忽职守而折损了兄弟,我可不会放过你。”她说着便笑了。赵原这才停了摇头,向庄主深深一揖,抬起头望着她,重重地点一点头。
“殷若玳其人,随便你们如何看待!”殷若玳再次面对众人,慨然道,“我不诛心,但凡有名无实的,我一概不管;可是但凡坐实了,即使是有实无名的,也要杀无赦!大家都是明白人,知道大敌当前应该怎么做。凡是有碍桃苑的,我绝不姑息!所以往后,不要和我说什么‘有心之过无心之过’——我不听的!”
赵原闻言,微微垂下头去。殷若玳继续道:“好了,现在我们都回去,继续商讨应敌之策。”说着,她对贺云道,“大师兄,麻烦你走一趟,去请桑园统领过来,继续商讨要务。请不到人,你也不必过来了。”
贺云一愣,随即答应道:“是。”
“稍等,”殷若玳叫住贺云,沉吟片刻道,“烦请大师兄转告他,就说:晚辈殷若玳,恳请桑园统领以大局为重。”
贺云领命去了。众人自回议事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