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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波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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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波折
烛光下,安一铭稳坐太师椅,微笑着瞥了一眼定定地立在跟前的麋夫人,手指间把玩着一枚晶莹的耳环,眯了眼细看那明月坠珠,银丝嵌萼。
“夫人,”他又看一看已被他点了穴,眸子里依然露着杀气的麋夫人,笑道,“说实话,夫人的无边魅力确实叫人有些难以招架。只可惜啊,安某已经不是懵懂少年,些许儿蘼香还放不倒我。这迷人的耳环,我明儿交给谁比较好呢?”听到这一节,麋夫人虽然怒气未平,但是脸色却已变作灰暗,安一铭暗自发笑,忽然将话锋一转,道,“其实,夫人大可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夫人的一片卫子之心,就足以使安某效劳了。”
“不就是明天的庄主选拔方式么?这个嘛……”安一铭振振衣裳,起身踱到她的背后,悄声道,“小可听说,老庄主和教头们曾经数次举行大赛,谁先上山顶拔得头筹就有大奖;惟独她傻,不知道抄近路上山——有这回事么?……夫人现在可以说话了,不过不可以乱说哦。”话音未落,已解了她哑穴。
“是的,”麋夫人道,“你很聪明,我会替瑁儿重重地酬谢安公子。”
“呵呵,”安一铭摆一摆手笑道,“安某并没有做什么,还当不起夫人、少爷的酬谢。这世界认可的是实力,其实只要是于今后桃苑与剑盟携手共进有利的事情,不劳夫人费心,安某都会做的。”
“哦?”麋夫人笑道,“安公子倒是不念旧情。”
“旧情?”安一铭哈哈一笑,继而敛了笑容,肃然沉声道,“夫人不该拿一铭的伤口随心调弄!”麋夫人见他真的恼了,有些讪讪地笑笑,又见他凝了眸,沉郁地缓缓道,“我的阿玳,已经被寒心潭吞噬了。”
声调幽远而苍凉,这幽远苍凉的下面,微微现出几缕曾经的少年意气。
次日,桃苑山庄选举庄主的大比之项,果然是徒步上山顶。不过这一次,不是上普通的山顶,而是上桃苑最高的极顶——桃渊之顶。
出发的时间定在正午时分,安一铭待卯正二刻一过,就带了几位统领并一干小幺,按照殷老庄主的吩咐,扛了庄主专用的“桃舆”先期上山,以布置大纛及沿途岗哨。这庄主“桃舆”,将抬起荣幸的获胜者下山。殷老庄主扶病下榻,在桃苑议事厅的楼台之上坐镇,与众人一道,只等更漏刻至正午之时,便举令旗。
正午时分,殷老庄主亲自击鼓,令旗晃处,贺云、若玳,及诸统领皆如飞而去。旌旗卷风,鼓乐齐鸣,那些沿途布置好的哨点的鹦鹉、褐鸢,不断地往返穿梭,来回报告战况:已到甲站,橘林统领领先!已到乙站,贺云领先!已到丙站,桑园统领领先!已到丁站,贺云领先!……众人神情都随着战况的变更而变幻着,惟独殷老庄主神态自若,闭目养神。
更漏在一刻刻地下降,太阳一点点地西移。
突然那山头上一声炮响,天空中顿时彩焰飞舞。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山头连番鸣炮,有人喊着:“庄主桃舆下来啦!桃舆下来啦!”桃苑议事厅楼台的上上下下,都沸腾起来,大家都猜测着、议论着,忐忑地翘首以待那个荣登桃舆的幸运儿……
这“桃舆”以桃渊之上的桃木为辕,桃萼为底,桃蕊为帘,桃瓣为座,桃叶为扶,诚为采日月之精华、融天地之造化的天然銮舆。山间云烟蒸腾处,渐渐现出桃舆来,近了,近了,那桃舆上端坐着的,便是此番的胜者,将来的继任庄主——会是谁呢?
随舆而至的安一铭,拜过殷老庄主,朝众人抱抱拳,接过侍从递来的条凳,亲自放在舆前,然后左手把住腰挎宝剑,右手去蕊帘边等着。一只纤手搭在他宽大的右手掌上,安一铭笑容满面地请出了此番的胜者——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是殷若玳!
殷若玳下了桃瓣之座,立在桃舆之旁,看周围欢腾的、落寞的、惊诧的、惬意的……种种神情,心头回响起出发前父亲和自己的一段单独对话:
“玳儿,以你的聪颖和实力绝不会输给他们的。”
“可是父亲,往日孩儿的确是输了。”
“那是因为你的目标是桃渊之顶,在未到达那极顶之前,所呈现出来的表象,往往会看起来比他们差的。”
如今爹爹的话果然不差!殷若玳望向爹爹,欲言又止,含笑挥了挥手。
“孩子,”殷老庄主在楼台之上笑道,“我就知道你行的!”
麋夫人在他的身边冷冷道:“怎么可能呢?每次她都没有夺得魁首,偏这一次出了奇迹么?”
殷老庄主呵呵笑道:“这个就是你有所不知了——当初我也曾问过玳儿,我说,大家都知道选择便宜之路,你为什么不呢?难道你不知道走捷径是多么幸福的事情么?
玳儿回答:我今天不抄近路,正是为了以后抄近路。您看,这条路是近路不错,可是梧桐溪那里还有一条路,比这条更近。
我说:可是那条路太险了,你没办法过去的啊。
玳儿回答:是的,正因为它太险了,所以大家都只抄前面这条近路,而不会走梧桐溪那条。可是那条路是可以走的——只是我的功夫暂时不够而已。所以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抄近路,而是练功。至于因为练功而耽误的其他的事情,也就顾不得了。这孩子……”殷庄主笑着摇头道,“也就是说,她甘愿总是落后,即便致使声名也一并落后都顾不得了。练了这么久,我知道她已经练成,只是不知道她是否可以调控自如……”
“练成什么?”麋夫人问。
“踏花凌风……”殷老庄主说着,忽觉一阵晕眩,麋夫人赶紧抬手示意左右,搀他返回桃坞居。一干人众乱纷纷地跟随而去。
桃坞居内,殷老庄主扫一眼榻前众人,微微闭上眼帘。
桃苑山庄的小少爷殷若瑁,呆呆地倚在父亲的病榻前,胖嘟嘟的小嘴巴翘着,一双汪着水儿的大眼睛望望这里,望望那里,小小的手心儿里还满满地握着一只竹蜻蜓。
麋夫人一手挽了瑁儿,一手牵了殷老庄主,泪珠儿一粒粒地往下滚:“老爷,你就这么去了,抛下我们可怎么办呢?”
殷老庄主唤过若玳,断断续续道:“孩子啊,当年黑寨主他们是撤了,可是我知道,那只是暂时的,他们肯定还会再来的——他们会找出无穷尽的理由再来,无论你在还是不在,得罪他们还是不得罪他们,都一样。所以我今日传位于你,你大可不必有任何思想包袱。我去之后,你就是新任庄主,总领桃源大小事宜。
“玳儿,以前桃苑的中军统领是为父兼着,如今你做了庄主,万事从头,就着大师兄贺云为中军统领,他会是你得力的臂膀……来,铭贤侄,玳儿是新庄主了,你得履行你的承诺,与若玳携手合作。”
安一铭上前道:“伯父请放心,侄儿谨记了。”
“娉儿,云儿,玳儿,诸位统领,”殷老庄主道,“你们是桃苑的股肱,当竭尽全力互相扶持,善待你们的兄弟姐妹,善待、尊重麋夫人,协助夫人将瑁儿抚养成人,好好培养他,做下一个继任庄主。”见众人都一一答应了,老庄主微微笑着点一点头道,“这样,我就可以安心地去了……”
灯昏纱帐,烛黯罗帏,殷老庄主的眼帘安然阖上。
白麻的孝幡,黑绸挽。
桃苑山庄送别殷老庄主的队伍在山间缓缓行进着。四只白丝带系冠翎的鹦鹉在前引路,十六杆孝幡紧随其后,殷若玳全身孝服捧着灵位,麋夫人披着白孝绸扶寿棺,后面跟着桃苑的各大统领。抬棺的是八位精壮大汉,小少爷殷若瑁全身着白麻的孝服,头上披一匹红绸,高高地骑在棺上。
大约是第一次在那么高的地方吧,殷若瑁现出无比的新奇,一对眸子瞄瞄这里,又瞄瞄那里,陡然回头看天瞅地,咧开嘴支着小白牙笑,一双小手儿指来指去,间或还拍一拍骑着的棺材,忙得不亦乐乎。
突然,笑容僵在殷若瑁的脸上,伸着的小手也僵僵地指着不再动弹。前面的人继续行走着,并没有注意;后面的人低头看路,也没有注意。一直到一团红绸裹挟着殷若瑁小小的身子从棺材上突然栽落,大家才猛地停了脚步,惊惶失措。
麋夫人听见响动回头一看,见状惊叫一声,直直地扑将过来,抱起若瑁拼命地呼唤:“瑁儿!瑁儿啊!你这是怎么啦?啊?你的脸怎么变绿了?难道,难道是中了毒?是谁,是谁这么狠心啊,连一个小孩子都不放过?”说着哭着,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迅速定格在了一处。众人循她目光看去,那一边,是殷若玳。
“妖孽,她是妖孽!”人群中不知谁突然叫了一声,大家纷纷窃窃私语起来:是啊,这个女子来得蹊跷,老庄主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对她那么好!玳姑娘只有一个,早就跳了“寒辛潭”,她算什么?谁都知道,遭了寒辛潭锥心刺骨的迫人寒气,断无生还之理……还有啊,上次比试她胜得也很奇怪,明明以前都是贺云大师兄赢的,偏这一次却……如今,老庄主钦点的下下任庄主人选,瑁少爷,偏又离奇中毒……
殷若玳却只看见了倒地的若瑁,她边喊“快请郎中!”边往若瑁身边跑,忽然她渐渐收住了脚步——她身边所有的人都闪到了旁边,冷冷地看她,似乎都不屑与她为伍。而麋夫人那悲痛欲绝中燃烧着愤怒火焰的眸子,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断不容她近前!殷若玳惊讶地发现:转瞬之间,自己已经成了孤家寡人。她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世的若瑁,进退维谷。但是身为继任庄主、瑁儿的阿姊,她怎么可能就这么站着?
“夫人,”若玳试着近前,不料麋夫人突然疯狂地扑向她,悲愤地呼号着:“你要杀就杀我好了!为什么要害他?他只是个孩子——!”
殷若玳本能地抬手一挡,麋夫人“啊!”地一声惨叫,急退数步,仰头跌倒。紧急时刻,贺云飞身赶到,在夫人堪堪落地的那一刻将她救了起来。麋夫人口吐鲜血,瘫软在他的臂弯。
“夫人,夫人!郎中快叫郎中!”贺云支撑着麋夫人,抬头愤怒地看了一眼若玳,冷冷地哼了一声,嘲讽道,“庄主好功夫!”
郎中赶来了,巫祝也赶来了,大家七手八脚地将麋夫人和殷若瑁抬上担架,簇拥着赶往桃坞居,贺云、杏林统领紧随左右。梨园统领命那八位精壮汉子先将棺椁抬回去,又招呼鹦鹉、褐鸢们收拾残局。橘林统领冷笑一声,带领手下拂袖而去。桑园统领看看若玳,长叹一声,狠狠地顿一顿足,与大家一起去了。
风,在空旷的山谷间呼啸。安一铭远远地看着那偌大的地方,只有殷若玳一个人站在那里,凄然独立,孤寂无助。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身影,一步一步走向阿玳,终于向她伸出手去。殷若玳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看看立在面前的人,艰难地笑了笑。
“嫂嫂,”她说,“你不该这时候过来的。”
立在她面前的人,正是嫁了大师兄贺云的小娉,此时她已身怀有孕。小娉拉了她冰凉的手,摇头道:“姑娘,还是叫我小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