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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比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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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比试
假如再次面临大军压境的险情,桃苑山庄还能躲过一劫么?
殷老庄主已身染沉疴,殷家少爷若瑁少不更事,殷少庄主又是那个样子,看样子只有庄主义女小娉的夫婿,大师兄贺云勉强可以抵挡修水山寨的猛将黑鹘——可这又能顶什么事儿呢?
所以当安垒剑盟的安一铭到来的时候,桃苑的人都急切地等着殷老庄主召集桃苑之会,猜测着他会将这千钧之担交给谁。这一日,殷老庄主命人将麋夫人、殷若瑁母子,殷若玳,小娉、贺云夫妻,安垒剑盟少盟主安一铭,以及桃苑山庄中的橘林、杏林、梨园、桑园等各处统领唤至“桃坞居”他的病榻前,嘱咐后事。
“我自知将不久于世,”殷老庄主斜倚在床头,道,“今日特将安垒剑盟的安少盟主请来,好当着大家的面作个交代。”他取出一个嵌玉的荆缎匣子,对殷若玳道,“玳儿,爹爹的‘铮然双剑’,一柄给了你弟弟若瑁,一柄给了你义妹小娉。这匣子里面有一枚紫堇桃核,还是当年你娘从九嶷山带来的,唤作‘铮然艳骨’,是千载难得的灵桃的桃核。玳儿,找一个真正的爱人,你们二人携起手来呵护它,能够让它生根发芽、枝繁叶茂,无论在哪里,都可以生发出一座崭新的桃苑山庄。”
众人见说,皆面面相觑,又赶紧去看那匣子。殷若玳接过匣子,果然从里面取出一枚桃核,除了颜色偏紫,并不见有什么特别之处。大伙儿正琢磨着,只听殷老庄主又道:“当年虎娘子去了,我一直心怀负疚,对玳儿管束过多,关心不够……唉,过去的事不说了——今天找大家来,是要宣示一下:我若去后,桃苑山庄庄主之位,由少庄主殷若玳接掌。”
这一语顿时击起千重浪,层层叠叠荡开来,屋里屋外,议论纷纷。殷老庄主似乎早知道会有这个反应,轻轻叹息一声,道:“怎么,谁有异议么?”桑园统领赶紧道:“没、没有!老庄主这个决定甚好,属下没有异议。”
殷老庄主点头道:“你们呢,也没有么?既然都没有异议,那就……”
橘林统领突然起身道:“属下有异议!”但有一人领头,后继就纷至沓来,梨园统领、杏林统领等也纷纷道:“属下也有异议。”橘林统领向大家抱抱拳表示道谢,接着道:“桑园统领说他没有异议,我们也可以理解,毕竟,少庄主是在桑园出现的——属下并不是说桑园统领因此而袒护谁,属下只是想说:目下修水山寨虎视眈眈,桃苑山庄要想度过危机,必须得通过公平比赛选拔,选一个得力的新庄主出来,也只有这样,方能服众。”
底下众人纷纷道:“对,对!公平比赛选拔新庄主!”
见殷老庄主闭了眼不做声,杏林统领斟酌着道:“呃,属下们这样建议也是为少庄主着想,假如少庄主以公平选拔获胜的方式登上新庄主的宝座,不是更有利于少庄主今后对桃苑的管辖么?少庄主,您说呢?”
“多谢杏林统领一番美意。”一直沉默的殷若玳淡淡地笑道,“各位统领,我本无意做什么庄主,只要能够为桃苑尽一分绵薄之力就是了。”
殷老庄主睁开眼睛,看了殷若玳半晌,又转向麋夫人,问道:“夫人的意思……?”麋夫人牵了牵小儿殷若瑁的手,谦卑地笑了笑道:“一切听凭老爷做主。”殷老庄主点点头,又问安一铭:“贤侄,安垒剑盟与桃苑山庄,多年来休戚与共、荣辱共担,新任庄主的事,不知贤侄有何想法?”
安一铭转眼看看殷若玳,看看麋夫人,又看看贺云小娉夫妻,又看看各路统领,方才缓缓道:“安垒剑盟,与桃源山庄同气连枝,断无生分之理,所以小可也就直说了,不当之处,还请见谅。小可本来是赞同老庄主提议的,后来听各位统领说的也有道理,其实……有能力做新庄主的人选很多,相信无论是谁做新庄主,都会秉承庄主之愿,而安某,也都会鼎力襄助的。”
有人在下面窃窃私语:“安公子这话说得,真是瓜溜儿圆呢……”有人相视淡淡一笑。殷老庄主听罢,沉吟半晌,沉声道:“那就这样吧,明天安少盟主和老夫议定一下题目,公平比试,选拔新庄主。凡是能够做庄主的,都可一试。”众人皆稽首道:“庄主英明!”
杏林统领看了看麋夫人,对殷庄主道:“庄主,属下还有一个提议:瑁少爷虽然年幼,但他是庄主您惟一的儿子,倘若成年了,继承您的基业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如今要比试功夫的话,瑁少爷亲自参加未免吃亏,属下建议由贺云代替瑁少爷参赛。请庄主应允。”
一听这话,安一铭吃了一惊——这不是将贺云夫妻和若瑁绑在一起,而将若玳孤立了么?他赶紧瞥了一眼若玳,又望向殷老庄主。殷若玳依旧平静如水,没有任何反应;而殷老庄主,正探询地望着贺云和麋夫人。贺云垂首拜道:“但凭庄主和夫人安排。”麋夫人则道:“有大师兄代劳,正是瑁儿的福气啊。”
“好!”殷老庄主爽朗道,“那就这么办吧,贺云代替瑁儿参加比试。呃,明天的比试,玳儿算一个,瑁儿算一个,还有谁?怎么都不说话?你,还有你,你们也都试试吧。”说着,他指了指橘林统领和桑园统领。
辞别殷老庄主,离了“桃坞居”,众人渐渐散去。
殷若玳独自一人,且走且住,行往山顶。行至半山腰上的一处小溪边的树林时,她停了下来——在她前面的一块大青石上,坐着一个人:将在明天代替若瑁少爷参与庄主大选的大师兄贺云。
熹光中,殷若玳淡淡地笑笑,背倚在一株青青梧桐树干上,看着贺云;而贺云,坐在青石上,看着她。
贺云就那么不发一言地看着若玳,那眼神清澈、澄明,如九月的秋水凉凉地抚过河底的那一枚顽石,淡淡地一抚而过,不曾停留;却又是持续不倦地抚过,不曾稍歇。若玳也把一双澄明的眸子望他,如洛溪河里那块璞玉,将潺潺的河水掬起一抔抔小小的水花,含了微笑,淡淡地看,不曾漠视,却也不曾就此沉醉……
两个就那么互相望着,静静地,淡淡地,直望到林间飞鸟还栖,修竹渐敛了熹光去,斜阳漫收了霓裳归。
晚风渐起的当儿,殷若玳余光瞥见了远处拾级而上的小娉,不禁失笑,笑出了声:“大师兄,嫂嫂找你来了。”
“哦。”贺云答应一声,回过神来,也笑一笑,并不回头看小娉,只低沉地说,“若玳,你……保重!”说毕把头一垂,转身走了。
殷若玳静静地目送他们渐渐远去,回首望向山顶桃渊之处。
暮霭中,有轻翅划过天际,气息微振,天边飞来一只灵鸢、一尾白翎鹦鹉,转眼便来到若玳的跟前。那灵鸢于空中打个盘旋,将嘴里衔的一枚桃核,放在若玳的手心。那白翎的鹦鹉落在她的肩上,道:“姑娘,这灵桃核,你不该丢了啊!”
“衔回来做什么?”殷若玳垂了眼帘淡淡道,“我不会再扔么?”
“姑娘,”灵鸢栖息在梧桐枝上,哑声道,“如果姑娘再扔,我会再去把它衔回来。姑娘扔一百次,我就衔回一百次。若有第一百零一次,我和楚灵也不等姑娘扔掉,直接就把它吃了,永远伴随姑娘终老。”
殷若玳心头微微一震,眼中泛起泪光,唇角微微抖了抖,问那鹦鹉道,“楚灵,当初齐灵和越灵都是因为若玳而身首异处,你难道就不怕么?”
楚灵道:“我生而伴随姑娘,死生契阔,紫陌红尘,本非一时一地的情怀。姑娘锦衣玉食、风采飞扬之时,楚灵或许会退避三舍;姑娘碧落黄泉、孤寂幽苦之时,必然有我相伴。”
灵鸢接过道:“明天一战干系重大,无论结果如何,姑娘都应该尽力一搏——别忘了您是谁的女儿,不战而退,只会辱没了先辈,即使战而失利,至多也不过是把‘柔和庄主’的诨名儿坐实了改作‘柔弱庄主’,那又如何?咱不是已经柔弱到极点了么?还望姑娘不要轻言放弃。”
愣愣地怔了半晌,殷若玳点点头。她抬眼看那九天幽冥深处,在心里默默道:“娘亲呵,祈您在天之灵给予儿前行之力……”
夜深了,陪客人安一铭寒暄的最后一只鹦鹉也告退了。
庭院里安静下来,凤尾竹在月光下轻轻地摇,衬着屋内烛光在雕花窗牖上投下的人影——那是客居桃苑的安一铭,尚在思索着明天的庄主大选:该建议殷老庄主以什么方式选拔好呢?
一阵风过,有丝丝暖风卷帘,帘起处,飘落杏花儿点点,香熏书案前。安一铭微微一笑,朗声道:“夫人既然已经屈尊来了,却因何不进门呢?”
“安公子不愧为剑盟少盟主!”应声而入的,正是桃苑山庄的庄主夫人,瑁少爷的娘亲,美貌的麋夫人。
“呵呵,”安一铭冲窗外笑道,“杏林统领,是嫌弃安某下榻之处呢,还是兄台偏好在户外餐风呢?”窗外有人咳嗽一声,低低道:“安盟主取笑了,杏林不过偶然奉命护送夫人至此,本当退避,哪里敢叨扰盟主?因见这凤尾竹甚是可人,不觉多看几眼,顺便也吸吸地气……”
“既然如此,安某也不强求统领了,统领来去自便吧。”安一铭转回头,对麋夫人抱拳施礼道,“夫人请上座!”
麋夫人微微一笑,侧身从安一铭身边穿过,移步往书案而去,噙香嘴角似曾含笑,如苇之睫轻扫明眸,颔首之间粉颈微露,烟罗初动环佩轻飏,未曾开言,已是叫人不由得不砰然心动。
当她那如蝶翅一般的广袖不经意间拂过安公子的剑柄,又从剑柄上滑落之时,陶然微醉的安一铭猛可里回想起那年在桃苑议事厅的回廊边,那一次教人难以忘怀的邂逅。那一次,他是迅疾调整了状态的——因为挂念着阿玳。这一次又当如何呢?天知道。
“夫人……”安一铭听出自己的声音有些儿颤抖。“公子……”麋夫人即刻转身,柔软的手搭上他的肩,另一只手却把住剑柄,脸上现出惶恐,柔声道,“妾方才,误动了公子的剑,弄疼了么?待我看看……”说着便去解他腰带上的剑钩,一着急,却连腰带带钩也扯下了。
“阿唷!真对不起!”麋夫人软语温香的歉意让人骨头都酥了七分去。安一铭捉了她的柔嫩小手,笑道:“不妨事,不妨事的——阿唷,夫人好柔荑,嫩肌肤竟和羊脂也似!”
“哦?”麋夫人蛾眉轻扬,抬眼看定了他,道,“你待怎样?”
“夫人以为我待怎样呢?”安一铭腾出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香腮,低头凑近她青丝萦绕的鬓边,呢喃着,“或者夫人期望小可怎样?”在那迷魂之地逡巡片刻之后,他一字字轻声言道,“夫人,殷庄主病榻尚温呢!”
麋夫人突然脸色大变,翻身跳开,手上一摆,已然峨眉双刺在握,直指安一铭,低声喝道:“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