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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三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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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愣
桃苑山庄最高峰的边上,有一个湖,唤作“桃渊”。
自殷若玳去后,往昔层林尽染的桃渊四周,枝颓叶败,草木不生;往昔她嬉耍玩闹的湖边,鱼卧沙底,鸟虫不鸣;曾经绿草如茵的峰峦,也已赤地枯槁,寂静无声。日复一日,岁月随水东流去,奔腾到海不复还。
花开落,春去来,忽有一刻明月清风相与还!倩谁记取那一刻的美丽?——那一刻桃渊波涌,那一刻月上中天,那一刻桃渊的水中有芙蕖点点,水边有苇叶轻荡,忽一声清啼鸣彻寰宇,渊外飞来一只凤凰,长长的羽翼在月光下披一层淡淡的蓝纱。
那凤凰嘴中衔一枚荷叶,展翅拂出一片青软草地,将荷叶轻轻地放下,于空中划个弧线,掉头向来处而去——那来处,是九嶷山,紫羽湖。
几经穿梭,几番去来,凤凰衔来紫羽湖的芙蕖、莲藕,扔在桃渊之中。那桃渊的水,出了桃渊之后,便是洛溪河。洛溪河一路逶迤环绕而下,横穿寒辛潭而过,是以寒辛潭与洛溪河、桃渊原本相通。便是此刻,深夜的洛溪河水忽然开始倒流,波澜自寒辛潭开始一路上行,翻涌不止,当涌到桃渊处时,漫天冰雪陡然降临,翻涌的水波登时凝作了寒冰。
那凤凰见了,振翅飞到冰上,轻巧地踱来踱去,不停地寻觅着什么。不一刻,它就选定了一处寒冰,开凿起来,一下、一下、又一下。随着凤凰勤勉的开凿,一个冰雕的人儿渐渐地显露出来。待终于完成的时候,凤凰伸出翅膀,小心地将那冰雕人抱出冰窟,抱到桃渊岸边。
月光下可以依稀看到,那冰雕人的心窝处,正有一枚莲心玉佩,而冰雕的胳膊腿儿的末端连着芙蕖花瓣。当东方微微露出晨曦的时候,那莲心闪着清泠的灵光,光焰所到之处,冰雕的胳膊腿儿变成了真的胳膊腿儿,上面的芙蕖花瓣渐渐伸展开来,覆盖了冰雕的人儿,幻化为荷衣蕙带……
清晨的霞光在古老的桃渊洒下满山黄花,朝露斜映彩衣,光影须臾回旋,一个美丽的女子出现了,藕荷色的衣裙,襟前有淡红莲的暗花,淡绿的衣袖滚边,细细的墨绿挑银丝嵌绣。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寂静无声。凤凰在她周遭盘旋,以羽翼扇动她的周身,然而她依旧一动不动,依旧寂静无声。看着她平淡如水的面庞,轻抚她寒冷如冰的肌肤,凤凰不由得叹息低徊。叹息徘徊良久,忽然抬起头来朝苍穹看了一看,仰天一声清鸣,飞下山去。
桃苑山庄已故少主殷若玳的房间里。
小娉望着屋内种种,抚摩良久,感念此间虽往事历历,却已然物是人非,正暗自伤心。忽听窗外有人唤她,“小娉!娘子——”
却是大师兄贺云,寻到了这里,正看见她怅然若失地倚在桌边。“小娉,你果然在这儿。”贺云扶了她的肩,环视屋内陈设,但见案几清明,笔墨纸砚各归其位,没有沾一些儿灰尘。他知道是小娉念着若玳,时时勤拂拭,不使染尘埃,心念及此,不由得轻轻叹息一声。这一声叹息,却叹下小娉的泪来。贺云方自睹物思人,想起当初与阿玳在一起的时光,也不免伤感,此时见小娉落泪,遂轻轻揽过,让她倚在自己的肩头,轻轻地拍她因了啜泣而微微颤抖的背。
就在这个当口,突然间狂风大作,雕花楠木的窗扉轰然洞开,激撞不已。窗前书案上下,顷刻间已砚翻笔落,书墨狼籍。贺云、小娉赶紧去关窗户,飞沙走石间,不由得闭了闭眼睛。彼时小娉只觉得手中忽然一动,也未多想。待到风沙渐渐平息,定睛细细清点之时,小娉发现:其他物事并不见少,惟独手里拿着的那围虎皮腰裙却已不知去向……
月半之后,在桃苑山庄外围的桑园里劳作的人们,意外发现了一名陌生女子。那女子斜卧桑树之下,容颜白皙,身形修长,藕荷色的衣裙,襟前有淡红莲的暗花,淡绿的衣袖滚边,细细的墨绿挑银丝嵌绣。她最令人诧异之处,是在她的小蛮腰间,有一围虎皮腰裙——和曾经的玳姑娘那件一模一样的虎皮腰裙。桑园人家一碗清水将她灌醒转来,问她姓名来历,只说记得名字唤作殷若玳,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
半年后,灵界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安一铭亦由此意外得知:桃苑山庄的殷庄主收了个女儿,还唤作殷若玳,并且立为少庄主。据说这少庄主“殷若玳”与先前没了的那个殷若玳全然不同:容貌、声音、性情、举止……没有一件相像的,就只有腰间的那一围虎皮腰裙,绚丽依然。
这“全然不同”具体是什么意思?安一铭颇有些好奇。不久,这份好奇便得了机会——桃苑山庄大师兄,殷老庄主义女小娉的夫婿贺云,前来安垒剑盟邀请安少盟主赴会桃苑。
“哟,我道是谁,原来是咱们殷庄主的乘龙快婿来啦!”安一铭呵呵笑着,将贺云娶小娉打趣一番,然后似乎无心地问起新的若玳来,“听说如今的殷少庄主和当年的玳姑娘很是不同,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贺云为人实诚,被他打趣得脸都红了,一听见这个问题,巴不得脱身,赶紧回答道:“我也说不上来,不过要说性情温柔贤淑,举止娴静有礼,还是如今的少庄主好多了。可是若要论及其它,还是原来的玳姑娘好——爱憎分明,敢做敢当,可谓巾帼丈夫!就是,就是太淘气了些……”
“哦?”安一铭笑道,“你也觉得以前的玳姑娘太淘了些么?嗯,看来还是如今的殷少庄主更得人心:温柔娴静好啊,我爹爹就喜欢女孩子温柔贤淑啊!”一行人收拾好了,说说笑笑,往桃苑而去。
虽然在安一铭的记忆中,阿玳还是那个爬在荷叶上学青蛙“呱呱”叫、跳来跳去捉青蛙的红衣女孩儿,以及后来山洞中凄然独立的白衣女子,他还是非常努力地按照传言把新若玳的形象勾勒了很久。即便如此,再到桃苑之时,新的少庄主殷若玳仍然令安一铭吃惊不小。
当素纱蝉衣、披帛带风的少庄主殷若玳出现在玉竹林中的时候,安一铭只觉那原本冷寂清绝的玉竹林,才有斯人便不同——连竹林脚下森然的青石苔痕也现出无限的生机来。
甫一看见这副图景,他的心中便是一愣——清丽到超凡脱俗,与仙境一般的景致如此之和谐、如此之相互辉映的女子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可是再瞧之时,他又愣了一愣:这人与景原本清丽脱俗、相得益彰,却在和谐中很不和谐地出现了一个意外——那原本美到极至的,素纱蝉衣、绝世出尘的女子,腰间竟然有一围扎眼的虎皮腰裙。
就是这围虎皮腰裙使得安一铭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这熟悉而又陌生的虎皮腰裙,在他看来,或许很适合当年那个不羁的玳姑娘,却绝不适合眼前这位娴静出尘的少庄主。安一铭不无遗憾地暗自叹息:“假如没有这扎眼的虎皮腰裙的话,这该是一副多么完美的仕女图啊!可惜啊,可惜……”
那虎皮腰裙的新主人,把一双澄澈晶亮的眸子看向他,见他惊诧、退步、摇头,便自浅浅一笑,长长的睫毛垂下又翘起,微微欠身施了施礼,竟自回身去了,绕臂而过的素纱披帛轻盈弄风,瞬间便消失在玉竹林里,全然不顾安一铭的惋惜。
惋惜之余,安一铭亦惊诧于她眼帘开启之时,眸子绽放的性灵光华——这便是第三愣了。这光华不由得使他提起了精神,暂时忘却那一点点的不和谐,而想起传说中她温柔、娴静、贤淑等种种好处来,于是开始积极地留心着有关这个新若玳的一切消息。可是让他更加诧异的是,从桃苑众人的传言估量,令人感到可惜的还远远不止那意外的虎皮腰裙呢!
这位少庄主比起故去的玳姑娘来,固然温柔娴静贤淑许多,这是她惹人喜爱的地方,但她实在是太柔弱了,比起当年武功卓绝、出入修水山寨都如临无人之境的玳姑娘来,自是逊色许多。而作为新擢升的少庄主,与殷老庄主搁一块儿,简直就没得比:
老庄主喝最烈的酒、吃最辣的菜,少庄主却是一沾酒杯就脸红,一闻辣味儿就猛打喷嚏;老庄主骑最烈的马,舞最重的兵器,少庄主却只能耍那轻飘飘的三尺素剑,骑一匹歪脖子斜眼睛的小毛驴;老庄主声若洪钟,沉下脸来一声吼,整个山庄都会抖三抖,而少庄主却是声如幼蚊,一定要使劲儿听才听得清楚……
最要命的是,这个少庄主不仅缺乏江湖英雄豪杰的必备素质,而且是桃苑出了名的傻瓜——在后山练功的时候,老庄主和教头们曾经数次举行大赛,谁先上山顶拔得头筹就有大奖,师兄弟师姐妹们都知道抄近路迅速上山,惟独她傻,吭哧吭哧绕远道跑上去,结果总是落在最后一个。
综合前述,少庄主殷若玳获得“美名”曰:柔弱庄主。有人觉得这个称谓或许太过刻薄了一点,就改了一个字,是为“柔和庄主”。
“这么温柔美丽的一个女子,却是那么样的……唉,可惜,可惜!”安一铭摇头笑笑,暗道,“可见天地亦怀嫉妒,不肯降下完美来。”
此刻,安一铭也和许多人一样,不明白殷老庄主怎么会立这么一个女子为少庄主,难道仅仅是因为这女子的乳名也唤作阿玳,还有一围和他已故的女儿殷若玳相仿的虎皮腰裙么?
虽然老人家思女心切,这么做原也无可厚非,不过这昏倒在桑园的陌生女子,轻轻松松就受到如此抬举,难免令桃苑众人疑心那女子的来历。各种猜测的版本悄悄地流传着。而这位少庄主的到来,也引出了一系列的事体,其中最麻烦的一桩,就是风传“修水山寨”得知情况后,扬言当年殷若玳并没有如她所说的了结自己,故而修水山寨完全可以再次出兵讨伐桃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