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三、离魂 ...

  •   三、离魂

      之前安一铭离开牢狱之后,殷若玳出人意料地安安静静坐了会儿,对小娉道:“你休息吧,没事儿了,很快铭哥哥就会救我们出去的。”
      小娉也是连日里太累,歪在旁边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睡着睡着,她忽然觉得很热,起身看了看外面,却并没有什么异样,突然她惊讶得瞪圆了眼睛——热源竟在在她的身边:阿玳姑娘周身红彤彤的,原本白皙的皮肤下涌动着明明灭灭的红光,摸上去就如着了火一般发烫。
      “姑娘!姑娘!你怎么啦?你醒醒,醒醒!”
      殷若玳睁开眼睛,微微地笑笑,安慰道:“小娉,不妨事的。我只是……我觉得好像是血在烧……”就在小娉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腾”地一声爆响——火苗儿真个窜了起来!
      阿玳姑娘就在这火焰中,慢慢地飘起,飘起。白衣胜雪的殷若玳,飘在红黄变幻的火焰中,异常艰难地说:“小娉,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血在烧,是母亲的血液,在我的血管里燃烧……”开始她还微微地笑着挥手,渐渐地,一双玉臂便似无力地浮在了空中,随着火焰飘来飘去。
      监牢外的看守也都看呆了,有回过神来的,立刻就近打来泉水,向火扑去,谁知那泉水一遇了火团,竟似浇了油一般,烧得更猛烈了!小娉冲出监牢,冲过重重阻拦,不顾一切求助庄主……

      “玳儿!”急冲冲赶到监牢的殷庄主一脚踹开跑过来请安的看守,扑进牢中却又近前不得,焦急道,“玳儿你怎么啦?啊?”
      此刻,殷若玳已是通体红透,头顶、双手、胳膊、脚底……周遭都冒着一簇簇、一蓬蓬的火焰。火红的烈焰在她的周身高高地飘舞着,火中人就仿佛浴火的凤凰,艰难地在烈火中腾挪辗转。
      任凭殷老庄主、安一铭他们连喊“玳儿”、“阿玳”、“玳姑娘”,她都没有丝毫反应,就那么在飘渺的火焰中浮游,一双晶亮的眼睛还是那样睁着,却已是眸子空洞,视所有人若无物。
      “玳儿你这是怎么啦?你不要这样呵,我是爹爹呀,难道你连爹爹都不认得了吗?玳儿——!”一向遇事神态自若的殷庄主什么也顾不得了,老泪纵横,嗓音嘶哑,不停地呼唤着女儿。安一铭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惊惶失措。
      安一铭的头脑飞速地旋转着,各种可能均被迅速地一一排除,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略一思索,问道:“伯父,阿玳这样会不会是离魂?”离魂,是九嶷山孔雀城的生灵修炼到一定程度后拥有的特殊法力,魂魄可脱离躯体游离在外。
      “离魂?”殷老庄主猛然醒悟过来,“快,都出去找!快去把姑娘的魂魄找回来!小娉,快去请巫祝来!玳儿,你再坚持一下,爹爹陪着你没事的!只要你回来,爹爹马上放你出去,再也不关你、再也不怨你了……玳儿——!快回来……”
      巫祝拿着法器来了,对着火焰中的殷若玳念念有词:“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赤蚁若象,玄蜂若壶些。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战马奔腾,大地震动。
      修水山寨的千军万马铁盔藤甲、兵戈耀目,马蹄扬尘踏风,旌旗蔽日而来。自右偏将黑鹘拈弓搭箭逼走桃苑的大师兄——那位带着鹦奴尸首拦道请罪的贺云之后,这支人马越发是意气风发,杀气腾腾上干云霄。
      滚雷一般轰轰烈烈急速前行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黑寨主举手示意,右偏将黑鹘立即鸣叶笛传达命令。左偏将骆驼夫勒住缰绳,带马到得叔叔黑寨主的身边,顺他目光看过去,方才明白停止行军的原因:
      队伍右前方的小山峰上,立着一个白衣女子,裙裾衣袂随风而动。她还是那么清爽,樱唇一点,鼻梁挺直,那双灵动的明眸,曾经那么美好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一切仿佛都没有变——除了面庞太过苍白,和腰间已没了那围旧时须臾不离的虎皮腰裙,或许,还有笑靥不太一样……
      “阿玳?”骆驼夫有些诧异道,“阿玳你这是做什么?”
      “什么阿玳?这是毁了你男儿声誉的孽女殷若玳!”叔叔沉声提醒他。
      “是!”骆驼夫挺胸答应了,带马上前,扬起马鞭直指殷若玳,厉声喝道,“兀那孽女!你私悔婚约,坏了我男儿声誉!今日前来,定要带你回去,你且老老实实随我回山寨完婚,方能饶了你,如若不然,我一纸休书,休掉你这不贤的妻!如若你太过张狂,休怪为夫的领兵讨伐于你!”
      殷若玳笑道:“爱休不休随你便,那个山寨,我是死也不会再去的。我就在此等候,你要讨伐,一人一骑足矣,摆下这千军万马的,又是要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怕打不过我,要多多地找些帮手来么?”
      骆驼夫抖着长鞭气咻咻道:“阿玳你、我……”
      黑寨主一把横过长槊,将侄子骆驼夫格到身后,道:“自古以来,只有男子休妻,哪容女子离夫!骆驼夫堂堂男儿,怎么能受这种羞辱!我侄子骆驼夫蒙羞,就是我修水山寨蒙羞!老黑发兵桃苑,就是要教训殷老东西,他教女无方,毁坏盟约,理应被讨伐!”
      “黑寨主,”殷若玳立在山峰之上,长发与广袖临风飞起,“你既是为了我的缘故发兵桃苑,征伐桃苑,那就好说。”她抬起手臂,指尖划处,一枚枚柳叶飘于空中,微微浮动。
      黑寨主认得这是孔雀人的柳叶传音,想来是传自她母亲虎娘子,“现在她用这个是……?”黑寨主暗自思忖她此刻柳叶传音的用意,“莫非……?”黑寨主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正要制止,但是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各处“密蝶信使”已经相继出现,不一刻,四周便聚集了大量的密蝶,环绕翩飞。望着这么多的信使,黑寨主也只得顺过长槊,对信使们团团拱手施礼道:“各位信使,别来无恙?”
      密蝶信使们纷纷还礼寒暄:“黑寨主一路劳顿。”
      “诸位信使,”殷若玳对那些密蝶信使道,“方才你们也都听见了,今日诸位正好做个见证,以后灵界也好有个说法。修水山寨黑寨主他们是因为我的缘故而兴兵,既然如此,现在就理应由我自己来偿还这笔冤枉债——”
      右偏将黑鹘一听,赶忙打马上前问道:“你待怎样?”
      殷若玳笑笑,道:“随我来,自然会知晓。”说着又朝向骆驼夫问道,“你也来么?”骆驼夫低眉垂目,嗫嚅半晌,不置可否。殷若玳冷笑道:“可笑我枉担了个‘毁你男儿声誉’的虚名!呵,我倒是想要毁它一个半个,却是遍地寻也寻不见丝毫踪迹!”说罢甩过衣袖纵身跳下山峰。
      转眼间殷若玳那素白的身影飞坠而下,袍袖带风,呼啸有声,在离地约六尺左右的时候,她忽然翻转伸足,凌空点一枝斜伸的艾蒿,横飞过来直扑骆驼夫的座骑,一把拉过他座骑的马嚼子。
      那马吃了一吓,长嘶一声扬起前蹄立身而起,殷若玳手拉马嚼子,身轻若燕随之跃起。与此同时,毫无准备的骆驼夫却“啊”的大叫一声被掀下马去,殷若玳凌空一个筋斗,正好落在马鞍上,手抓缰绳腿夹马肚,喝声“走!”那马长嘶摆头,载着殷若玳,撒开四蹄狂奔而去。
      黑鹘与寨主略一对视,不敢怠慢,立刻扬鞭驱马,带几名亲信紧紧尾随。密蝶信使们一半儿留守,一半儿也随他们飞去。
      这一行,马蹄踏风,蝶翅振云,过高岗、过低洼,过山花烂漫悬崖峭壁,过乱石嶙峋溪涧浅滩;人携山间清风,马带泥土芬芳,更有千百蝶翅扇动一缕缕阳光,直至桃苑外的水边。轰隆隆的水声挟水雾扑面而来,那凌空飞流直下的瀑布,抛珠滚玉,雾气蒸腾,寒气迫人;瀑布之下,是深难测底的水潭,激流翻滚,漩涡湍急。
      殷若玳勒住缰绳,回头问黑鹘:“这寒辛潭,你知道吧?”
      黑鹘点点头。桃苑山庄外面的天然护佑“寒辛潭”,但凡有落入潭水及周遭三尺以内的生灵,从来没有生还的。所以他们这次发兵,还随军携带了大量的特制云梯。
      “黑鹘偏将、各位信使,”殷若玳朝四周抱抱拳道,“我殷若玳惹了祸事殃及桃苑,然而桃苑何辜?生灵何辜?今日若玳愿以灵界规矩来偿还一切。此身本为天地父母相授,如今我身,还归天地,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与父母相干,修水山寨也不得再将对我的怨恨转祸于他们,再借此发兵,否则天地不容,灵界共诛!各位,就此别过!”说罢更不等待,不由分说,一剑割了咽喉,血洒寒辛之水,纵身跃入深潭。
      “玳姑娘且慢!”黑鹘急忙伸出手时,殷若玳已然举身赴清池。
      “姑娘——!”突然一声惨呼,众人只觉眼前一抹青影闪过,又一个人朝寒辛潭跑去,却是小娉。
      “小娉不可!”紧随而至的贺云一柄长鞭甩过,堪堪在小娉踏入潭边三尺禁地的当口,拦腰一把卷了她,硬生生将她扯了回去。
      小娉颊边垂两行清泪,回身看殷若玳身影已然浸没,一点一点嫣红的血,滴落潭水之中,如桃花一般绽开,然后,丝丝缕缕,随着殷若玳苍白的身影,沉入“寒辛潭”潭底,一分一毫也再看不见。
      “阿玳!”贺云扑在岸边,喃喃道,“我来迟了,来迟了啊……”

      “桃苑山庄”后山的狱中。
      殷若玳的离魂之躯,已经在火焰中愈来愈模糊了。殷老庄主、安一铭等人,眼睁睁看那火焰渐渐燃尽,火中的人儿也已渐燃渐消。巫祝知道事已不济,停了巫歌,收了法器,垂首侍立一边——殷若玳终于随片片火焰,消散了,如一缕青烟,消散得无影无踪。在狱中的地上,只剩下一围虎皮腰裙,却是依旧完好如初。
      惊惶未定的侍从将虎皮腰裙拣起来,呈给殷老庄主,噙泪道:“庄主,姑娘已经……去了!”
      安一铭看那斑斓的一围,在老人沧桑的大手中微微颤抖,只觉心中有千头万绪,不知该如何是好。眼睁睁看着亲人在烈火中一点点消失,老人家白发送青发,更有何种言语堪作慰籍?
      “去了,”殷老庄主点点头,缓缓回身,道,“去了么?”
      门口侍卫应声道:“启禀庄主,修水山寨的人马,已经退去了。”
      “去了?”殷老庄主无有任何表情地点点头道,“去了,都去了。好,好啊!……”说着说着,他突然大声叫到,“虎娘——!”气息一闭,朝后一仰,直直倒了下去。
      众人赶紧搀扶,手忙脚乱地将庄主抬到“桃坞居”的卧房,掐人中、揉太阳,又请来郎中诊视。郎中诊脉后摇头道:“这是忧伤了肺、悲伤了心,按《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的阐述,须喜气洋洋方可胜忧,否则只好慢慢调养将息着。”麋夫人带着小若瑁日夜啼哭,不几日也卧病不起。
      侍女小娉与若玳虽名为主仆,实则情同手足,当此特殊时节,见庄主和麋夫人都卧床不起,里外都乱了套,遂强捺悲声,与大师兄贺云相配合,将内外安定下来。她自己更是在“桃坞居”不分昼夜悉心照料,衣不解带,睡不安寝,圆圆的脸儿瘦了两圈儿。

      这一日雨后初晴,殷庄主气色好了许多,起身取了鸳鸯宝剑“铮然”,来在窗前。他抽出“铮然双剑”,手抚剑身把玩良久,看那锋上寒光,听那剑作龙吟。忽然殷庄主叫来小娉,郑重地问了她一句话。小娉凝神听罢,郑重地点了头,眼含热泪拜了三拜。殷庄主搀她起来,道:“你把大师兄贺云叫来罢。”
      不一刻贺云赶到,跪拜在地,听到了令他惊讶不已的话语——
      殷庄主缓缓地说:“贺云,这铮然双剑,我本来预备一柄给玳儿,一柄给瑁儿,如今,我预备将玳儿的那一柄,给小娉……怎么,你为何这样看着我?还不明白么——我要收小娉作义女,她已经答应了。”老人家说着呵呵笑了,神清气爽地一挥手,“告诉桃苑山庄所有的人,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行大礼,小娉姑娘就是我的女儿了,你让他们快去准备吧。”
      ……
      一年之后,桃苑山庄再添喜事:由殷庄主亲自主持,大弟子贺云与庄主的义女小娉姑娘,喜结连理,共赴瑶池。大红的喜庆蜡烛,灯花儿结了双蕊;大红的池中芙蕖,莲心儿结了并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