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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莲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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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莲心
这一日春和景明,天地清朗,劫后重生的桃苑,经众人齐心协力辛勤劳作,已恢复了生机。庄主殷若玳、贺云与杏林、桑园等各处统领,以及新提拔的梨园统领等,一同按照前例举行了桃渊大典。
小娉带着襁褓中活泼可爱的小娃娃,远远地看着他们,幸福地笑了。
桃渊大典甫一结束,小娉找到殷若玳,请她在一间厢房坐了,劝她道:“如今桃苑已经大定,各处情势已经安稳,橘林统领虽然临阵抗命,毕竟也属难得的人才,在牢狱之中这么久,也算受了应得的惩罚,庄主你看……”
殷若玳听了笑笑,并不置可否,起身道:“走,去看看你和大师兄的孩儿。”转身正待出门,却见门外一溜,站着贺云和桑园、杏林、梨园等各处统领,还有新任橘林统领赵原,均齐齐抱拳施礼道:“庄主!”
“你们这是做什么?”殷若玳吃了一惊,登时沉下脸去,回身看了看小娉,一甩手“啪!啪!”将门上了闩,把贺云等人关在门外。
屋里,小娉见她突然发火,心中不由得凛了一凛,转念一想,也来了气:“橘林统领纵然再有不是,好歹也堪称桃苑功臣,就是老庄主在世的时候也得敬他几分。当初是大战在即,我们都能够体谅你,可是现在仗也打完了,桃苑也……”
“嫂嫂,”殷若玳尽量以舒缓的语气道,“我知道嫂嫂是个菩萨心肠,当初嫂嫂也是以这副菩萨心肠帮助过若玳。但是如今,嫂嫂纵然是苦口婆心、诲人不倦,纵然将若玳也变作了菩萨心肠,若玳也照样要行霹雳手段!”
小娉闻言大惊,指着若玳道:“没想到你竟如此冷面冷心!”
“呵呵,若玳走了一遭寒辛潭,冷面冷心原在情理之中。”殷若玳平静地说,“还请嫂嫂体谅则个。没有其它事情的话,请嫂嫂还是快回去吧。”
“你!”小娉气得嘴唇也抖了起来,“你变了,变了!变得冷酷无情,你不再是当年的若玳了……真叫人寒心!好,我走,我走!”说着,抖抖嗦嗦扶了桌子起身,就往外走。到得门边,忽然听殷若玳叫道:“小娉——”她陡地一愣,呆在当地,却也并不回头。
“小娉,你别太难过,六年之后,你自然会知道我的苦心。”
“六年之后?……”小娉怔怔地呆了半晌,回过头去,疑惑地望着殷若玳。殷若玳郑重地对她点了点头,“相信我。”
前来参加桃渊大典的嘉宾安一铭,正式向殷若玳求婚。
殷若玳红了脸,低了头,悄悄问道:“可不可以等一等呢?”安一铭诧异道:“等什么?等多久?”
“等六年——等到阿瑁成年。”殷若玳抬头道,“我答应过父亲的。”一诺无价,桃苑人轻死重承诺。
“啊?六年?等阿瑁成年?”安一铭想起麋夫人的种种,摇头道,“你这又是何苦?为他们做嫁衣裳,人家还未必领情啊。”老庄主葬礼上那蹊跷的一幕,至今没有结果,谁能说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阿瑁是好的,他的几位老师也都是好的。阿瑁健康地成长起来,于桃苑干系重大。什么庄主不庄主的我并不在意,就是现在,也可以一身轻松地随你而去。可是这脚就是迈不动——”若玳摇摇头说,“你问我是何苦,我也不知道这是何苦?”
她走出屋门,对身后的安一铭道:“你看,看这阳春白雪的桃苑山庄,这清明的世界,我不能让它被玷污了……当初,很多人不理解我为什么会那么坚决地拒绝与骆驼夫的婚事?在他们看来,骆驼夫在修水山寨的前程光明,认为有多少女子求之不得。”说着,她摇了摇头,“告诉你一个故事罢,或许与我的选择有一点关联。”
“小时候,我随父亲去那个山寨。有一天,我看见山野一株栀子十分可人,很是开心,谁知黑寨主知道后,竟叫骆驼夫齐根斩了送给我,而骆驼夫,竟然就照办了。他不知道,我是希望栀子永远活着的。
“那时我还养了一只小白兔,一到山寨就被他们关在笼子里不许到处跑。父亲安慰我,说小白在他们那里也是一样的,我仍可以天天和它玩耍。我没有想到的是,不出三天,小白就被他折磨死了。
“是的,他会依照寨主和寨主夫人的意思,做一切他所不愿意做的事情,无论他的心里是如何的抗拒。后来当我发现这一点之后,我发誓,不会再让桃苑的任何东西落入他的手中,永远不!——因为他已经成为了一柄锋利的刀,而刀把,掌握在黑寨主的手中……”
安一铭点点头:“我也能大略猜到一二吧。好在如今已完全不必担心了,经过上次一役,他们已不能再对我们桃苑和剑盟构成很大威胁。若玳,不要管这里的苦差杂事,嫁给我,远远地避开这些,不好么?”
“我何尝不想呢?可是,要知道有些事情,原是避不开的呵。”殷若玳指向自己的心窝,微微笑了一笑,道,“你摸一摸——这里是一颗莲子心呵!生来如此,其奈之何!”
“反正你是希望我等,那好,”安一铭点一点头,“我等就是了,我等你,等你六年!如何?”
殷若玳笑了:“我不强求,等与不等随你。”
“我等着是没有问题呵,”安一铭揶揄道,“只怕你自己老了,又劳累成了老太婆,到时候万一我不娶你,你嫁不出去了可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若玳笑着摇头道,“但既然是该做的事情,纵然因此而孤独终生,亦无悔呵。”
“逗你玩儿呢!”安一铭笑道,“虽然我还是不太了解你的想法,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娶你。准备好,六年后,我一定来娶你!然后我们琴箫和鸣,浪迹天涯,纵情山水。”
光阴踮着小脚儿,跑得飞快。
六年后,殷若瑁长大成人,办事干练果断,在师父们的悉心培养和帮助下,不仅功夫日益精进,而且于桃苑上上下下的民情了解得详详尽尽。殷若玳觉得,是到了让位的时候了。
这六年里桃苑、剑盟鸿雁传书,六年里清风明月两地思慕,六年里诸事缠身两处思虑,六年里遇七夕叹银河几度。
其间,“安垒剑盟”遭遇洪灾,殷若玳亲率桃苑的一千水师前往救助。情势急迫,匆匆来去,铭、玳二人也不曾多说几句。不久,安垒剑盟老盟主安肃谢世,殷若玳前往吊唁,陪安一铭通宵守灵,挚情慰他失亲之痛。安一铭继任盟主,诸多首领前往祝贺,宴席上殷若玳悄悄退至一边,含笑看他与诸位周旋;安一铭敬酒敬到她这里时,两人匆匆对视片刻,一言未发,举杯轻碰间,酒晕淡淡地飞上脸颊,大庭广众,仍是无话……
数载励精图治,一朝褐鸢盘旋,桃苑山庄放出褐鸢,足上缠了檄书频传——桃苑各大统领已经首肯,殷若玳将庄主之位传与殷若瑁。
灵界聚首桃苑山庄,见证了殷若玳传位殷若瑁,也深深感受到了新庄主殷若瑁的胆识与魄力——甫一接掌桃苑山庄,这位新庄主便擢升贺云为副庄主,更将羁押多年的前任橘林统领释放出来,并委以桃苑山庄最重要的“中军统领”的重任,更亲手为他佩上统领金牌,感动得他热泪纵横,当庭抱拳拜道:“庄主大恩,属下敢不效死以报!”
退在角落里的殷若玳见了,欣慰地点点头,留下一个无声的叹息,悄悄地离开众人,来到半山腰,梧桐溪。
应邀前来的安一铭,再次见到了柔和庄主殷若玳:披着银狐裘的斗篷,银灰的毛领圈儿衬着她白皙的面庞。岁月消减了她当年的光华,然而岁月也给予了她深沉的底蕴,年近三十的她,惟一没有改变的,还是那一围虎皮腰裙,精致地绕在那纤细的小蛮腰上——这虎皮腰裙,是她区别于一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的惟一标识了。
“……”安一铭望着她,只是微笑,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了。鸿雁传送的书信中洋洋洒洒的千言万语,此刻竟是一句也想不起来了。安一铭面对女子,还从未这样拙于言表过。
“真是……羡慕大师兄啊,”还是殷若玳先开了口,“大师兄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专心做他的事,自然有人替他操持家务,生孩子、养孩子。”殷若玳确乎是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是啊,”安一铭点点头,道,“拥有小娉姑娘的确是他的福气。”顿了顿,他迟疑道,“你……真的把一切都交给阿瑁了么?”
“是的。”殷若玳道,“六年前我还并不确定,可是这六年来,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还是爹爹了解我,他知道,我终究还是心系长空,纵情山水的散人——若玳空有猎杀的勇气,也有猎杀的能力,却没有猎杀之心。即使酝酿了猎杀之心,却又常常下不了手;非不为也,是不能也。这样的人,是做不了桃苑庄主的。”
“可是这几年,你不是做得很好吗?”安一铭问道。
“所以若玳内心的隐痛,须臾未消。”若玳笑了笑,“六年里,为我心之不愿为,为我愿之不能为。爹爹为了桃苑山庄,与我约期六年,这六年里,培养若瑁长大成人。如今,我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舒一口气之后,便该浪迹天涯,纵情山水了。”
旁边一只刚刚学舌的小鹦鹉道:“浪迹天涯,纵情山水,琴箫和鸣!浪迹天涯,纵情山水,琴箫和鸣……”
这是安一铭六年前说的话,许的愿。
安一铭自然也听出来了,略略沉吟,笑道:“真是口没遮拦的小家伙!”说着,他向那鹦鹉嘘了几声,转眼看到梧桐树上栖息着一只鸽子,又冲鸽子撮嘴儿吹了一声口哨。那鸽子咕咕地扑棱扑棱翅膀,径自飞走了。
“呵呵,桃苑真是鸟语花香啊。”他有些尴尬地说。
便在此时,有人进来报宴席已经备好,请殷若玳、安一铭赴宴。
宴席上丝竹清越,觥畴交错,琥珀美酒频频斟满夜光之杯,宾主尽欢。
忽然,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一名侍卫,看打扮却是安垒剑盟的,气喘吁吁向安一铭行礼之后,道:“剑盟飞鸽传书……”说了一半,却望着众人,不敢做声。
安一铭不动声色,当即沉声呵道:“看什么?是什么事说吧!快说啊!”
侍卫这才道:“夫人生了!是个公子!”
所有人都定格在当地,整个宴会大厅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夫人生了!是个公子!”这是怎样的话语!人们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殷若玳。
静默……
静默良久,殷若玳含着微笑缓缓起身,向周围的人欠欠身,轻轻退席而去。“哎!那只是个如夫人哪,阿玳!”安一铭喊着,急忙忙追了出去。
“哦,原来只是如夫人,那就好说……”有人悄悄地交换着意见。
“阿玳!”安一铭直追到崖边,对若玳道,“阿玳,你误会了,我……”
殷若玳转身道:“我误会了什么?”
“她只是个如夫人!正夫人的位置,我专为你留着,当年我说要娶你,现在我也还是要娶你,我会践诺的……”
“践诺?哦,你不提,我倒忘了。”殷若玳笑道,“其实,当初你许诺的时候就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会抛下一切,是否真的能琴箫和鸣、纵情山水,是吧?当然这六年一过,就更不会了。”
“不是这样的!”安一铭急道,“我当初的许诺是认真的!至于如夫人,阿玳,你看,这么多年我不可能……”
“我知道。”殷若玳冷静地说,“当年你是认真的,因为你还不了解我,诚如你自己所言。如今你也是认真的,因为你已经了解了我,你知道我不是小娉;而另一方面,如今我又将桃苑的一切全都交给了阿瑁,我一无所有了。所以你最终选择了让侍卫和你来演出这一场戏——让一个在你身边隐藏多年的女子现身,而且是身携麟儿现身,由我选择离开。”
“阿玳,”安一铭惊讶道,“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么?”殷若玳斜睨着他,直将他看到手心冒汗,变了脸色,方才嫣然一笑,淡淡道,“非要我明说么?——那梧桐树上栖息的鸽子,不是桃苑的。”
安一铭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是的,那鸽子的确是他从安垒剑盟带来的,他对鸽子吹那声口哨,便是让鸽子带信息给侍卫。可是她怎么竟然连这个也能分析出来呢?他在心中叹息:这个女子啊,为什么要这么聪明呢?
殷若玳却仿佛洞悉了他的内心独白,她轻轻笑了笑,也叹息一声,道:“没办法,天生的——唉,真是对不住呵。”她摇摇头,有些苦恼地蹙了眉,指了指心口,很平静地说,“你去吧,原是我的不是——我待要不理会这些,只可惜这颗莲心,连我自己也无法违拗。”
“那你……”安一铭问道,“以后怎么打算呢?”
殷若玳凝眸良久,从怀中摸出那枚“铮然艳骨”的桃核,静静道:“找一个地方,一个能够让它生根发芽、枝繁叶茂的地方。”
“如果找不到这样的地方呢?”安一铭又问道。
“总不过是云游罢了,有什么要紧的。”殷若玳淡淡一笑,道,“当初接过它的时候就没有企望这个呵。”
“你……怨我么?”安一铭有些迟疑地问道。
“我说过了,原是我的不是。”殷若玳此刻的眸子,平静如水,“你走吧!”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转向那苍茫大地。
“原是我的不是”,这话语在那一年,阿玳被囚禁在山洞狱中的时候,也是这般说的罢?那时她苍白消瘦,白衣曳地,抓着牢狱的栅栏,说“原是我的不是”,一想起那般情形,安一铭就觉一阵酸楚涌上心头。他紧抿着唇,望着若玳,望着她孤独的背影,那夜风中衣袂翩飞、裙裾轻舞的身影是那么清泠,俨然一个凭崖临风的仙子——除了那一围虎皮腰裙。是的,除了那一围扎眼的虎皮腰裙。
六年前的她,他不能欣赏、不能明白,可他却那么牵挂她、爱恋她,生生死死,难以抹煞;六年后,他读懂了她,爱恋与爱慕、期望与失望似乎已经无法分别,可是那六年前迫切要娶她的心思却不知去了哪里?
安一铭离开桃苑山庄的时候,再一次踏上了那□□上的第九面荷叶。送客的鹦鹉毫不客气地喷出灵雾,将他困在荷叶中整整一个时辰。
“假如没有那慑人的虎皮腰裙,她该是多么好的妻呵!”这是鹦鹉们在灵雾网中听到的、安一铭离开桃苑时最后的一句独白,也是他在那一个时辰当中惟一的一句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