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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江上晚风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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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岸众金兵只见一个素衣少女自雾中踏歌而来,一道银光从她手中飞出,“扑”地一声,完颜雍王爷家小世子举荐来的神秘高人身前那面大鼓应声而破。
呃……又来一个高人……众金兵面面相觑:咱们这么多人挤在江边,难道是要来看武林高手们高来高去的么?这仗到底还打不打了?
唐月亮一个旋身,轻飘飘落在营中旗杆上,抬手收回系在无形丝上的袖刀,望一眼正放孔明灯的金兵,犹豫地摸了摸怀里的烟花,终究还是没有拿出来。唐月亮想了想,忽然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望着唐甜扬声道:“娘,大宋援军已到,不用再拖住他们了。咱们走吧。”
众金兵皆是一愣,紧跟着便发现:旗杆上这女的分明就和那神秘高人长得一模一样嘛!站在唐甜附近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立刻变了脸色,刷地对着唐甜拔出剑:“怪不得你坚持不出兵,非要在这里敲什么鼓。原来你是奸细!”
唐月亮见那军官这么上道,不禁大乐,当即一把飞针向那军官丢去,故作急切地道:“娘亲当心!”这下一旁还未回过神来的众人也都反应过来:神秘高人和这新来的是一伙的!纷纷亮出兵器,一部分人围住唐甜,一部分人去抓唐月亮。
唐甜一面闪避,一面对那军官道:“统领莫要信了她的话!若我是奸细,故意用击鼓拖延时间,她又何必一来就击破我的大鼓?分明是惧怕我以此施展音惑之术。”
那军官竟有些功夫,几下闪开了唐月亮虚张声势的飞针,只犹豫了一下,便冷笑道:“休要花言巧语!这女娃叫你娘亲,又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总做不了假吧?那完颜雍父子本就对陛下不满,我早就怀疑他们举荐你别有用心。哼哼,识相的就快快束手受死,你那些邪门歪道再怎么厉害,也抵不过千军万马。”说着招呼金兵去擒唐甜,自己却向后退去。
唐甜心中暗恼:她隐于金国十数年,本是一直易容的。后来为了取信于金主完颜亮,不得不现出本来容貌,证明自己的身份。没想到竟被唐月亮钻了空子。旁人一看两人的容貌,哪能猜不出她们之间的关系,自然对唐月亮的话深信不疑。那统领名为她的副手,实际上是完颜亮派来监视自己的,原就因要听她这个女人的颇多不满,此时当然想趁机落井下石。想到这里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正与金兵周旋的唐月亮,神色复杂:“你既知我是你娘亲,还故意陷害于我。你……恨我当年丢下你么?”
唐月亮眨眨眼睛,闻言笑道:“月儿是来接应娘亲的,怎会害你?”在人群中左突右闪,几下便转到了唐甜身边,一把飞针逼退唐甜周围几人,悄声道:“给我红莲业火的解药,我救你出去。”
唐甜冷笑,媚光流转的眸中现出几分桀骜之色:“区区几个金兵我倒还不放在眼里。”
唐月亮笑嘻嘻地逼近一步,仍旧低声:“那我呢?娘亲也不放在眼里吧?否则,当年也不会把我扔在破庙里不管了吧?”
唐甜闻言一愣,想要说些什么。唐月亮却忽地一抖无形丝,直指她腰上大穴。唐甜猝不及防之下被点个正着。唐月亮紧接着用无形丝卷住她,顺势在她腰间一托,带着她从众金兵头顶跃出,向江上掠去。
底下的金兵不知底细,只道这母女两个奸细联手逃出,一边叫骂一边在下面射箭追赶,却在唐月亮快捷轻灵的身法下与两人渐渐拉开距离。
唐月亮将一支烟花丢在背后。绚丽的烟火中一支巨大的火箭呼啸着自远方飞来,在接触江面时轰然炸开,激起巨大的浪花,将追兵阻隔开来。
唐甜身体虽不能动弹,却还能说话,见状苦笑道:“我本还在懊恼自己一时心软,才着了你的道。原来你竟还有这样的杀手锏,看来还得感谢我女儿手下留情了。”
唐月亮笑道:“我本来也没打算伤人,不过用来挡一下追兵。”
唐甜叹息一声,突然道:“我那时蛊毒发作,又被仇家追赶,不得已才将你丢在破庙。”
唐月亮一愣,不禁失笑:“我刚刚说那些话,不过是故意要分散你的注意力。其实我对你倒真没什么恨意,若你肯把红莲业火的解药给我,我还会感激你。刚才被我那么一闹,估计金国的人也不会再信你了。咱们没有了冲突的立场,我也不会再跟你作对,你不必对我解释什么。”对于这个娘亲,唐月亮实在是没什么想要亲近的感觉,可也不想翻脸——闻名武林的妖女自然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所以唐月亮觉得,能客客气气要到解药,从此两不相干便是最好的了。
唐甜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知道这个女儿还活着后,却一直没有想过要与她相认,便是怕有人会利用她牵制自己。如果从未相认,彼此没什么感情,即使有一天要牺牲她也不会觉得心痛。可是真见到自己亲生女儿这样客气冷淡的样子,胸中却像被堵了什么似的透不过气来。
那个笑容狡黠的小女孩儿,有着和自己相似的面孔。她满不在乎地说不恨自己。为什么不恨?是因为不渴望她的关怀怜爱看顾,所以才不会因被抛弃而怨恨吧。那个小女孩儿,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长大,再也不需要她的关爱。唐甜心想:这样很好。不管我做什么都不用再顾及她。可是——不需要她的关心爱护,也就是说,那个人同时也没有必要关心她爱护她。茫茫人海,今后她们只是相忘于江湖的陌生人。
唐月亮见唐甜沉默不语,忍不住道:“权势名利,真的有那么大的诱惑么?失去亲人爱人,是否值得?”
唐甜笑了:“刚才那是唐门的雷火箭吧?唐家那么多高手听你调遣,随手一挥间定人生死,这种感觉,很好吧?”
“好什么好!”唐月亮翻了个白眼:“我对杀人又没兴趣。要是有别的办法,我才不肯作这个唐门掌门呢!”
唐甜微笑:“我最初也对杀人没兴趣。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哪里比不上唐方。”谁生来喜欢黑暗血腥?只是发现不能回头时,已经晚了。叹息一声:“什么东西都要付出代价,我竟以为比别人聪明,便可以例外。”
唐月亮皱眉道:“别拿我和你比。我和你不一样。”你舍弃爱人亲人,而我是为了保护他们。可是,不知怎的,唐甜的话,竟让唐月亮心中隐隐不安。
唐甜见唐月亮神情不悦,也不以为忤:“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方振眉。那么,你应该尽快赶回去。唐倚风盗了军饷却没有按约定与我们见面。小世子在我施展音惑术前便派柳鹰潜去宋营了。”
唐月亮大惊:唐倚风身受重伤,方振眉又在帮温约红等人运功疗毒,如果碰上柳鹰偷袭就遭了!
唐甜趁唐月亮心神大乱,原本不能动弹的身子忽的一动,竟一下从唐月亮手中挣开,接着抬手向着唐月亮面门打出一道白光,自己却转身急退:“乖女儿,你带着我反而走不快,我就不和你一同去啦。”
唐月亮连忙一抖袍袖,将那道白光卷入袖中,仔细一看,却是一个白瓷小瓶,应该便是解药了。不愧是名满江湖的唐甜,果然是滑不留手啊……唐月亮看一看唐甜远去的背影,却没有去追,反而将轻功运到了极致,全力向南岸掠去。
暮色渐浓,江风裹着雾气吹在身上,格外的凉……
……
宋军战船上,鼓声一停,温约红等三人总算可以自行运功疗毒。众人都松了口气,接着便见一道火光轰鸣着直奔北岸而去。方振眉放心不下,打算去接应唐月亮,却被唐倚风拦住:“方少侠,你可知道,月儿如何能越过我这唐门掌门,调动这许多火器,还有唐家高手前来助你?”
方振眉先是一愣,接着心中猛地一沉:“她……种了母蛊?”
唐倚风冷笑:“唐门血蛊母蛊的厉害,想必方少侠也有耳闻。不过,你若以为凭月儿的功力能压制母蛊反噬,那就错了。我为了使用母蛊压制唐门众人,服了温约红炼制的秘药压制蛊毒。后果便是蛊毒反噬时的威力会变成原来的三倍以上。没想到月儿为了助你,竟引母蛊入体,若是蛊毒爆发,恐怕她便要性命不保了。”
一向沉着的方振眉闻言也不由变了脸色,忙问温约红:“唐掌门说的是真的?可有办法医治?”
温约红还在运功,闻言面露难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方振眉大急,心中又悔又恨:若不是自己心生嫉妒,说的话太不留情面,月儿也不会一气之下行此险招。如今竟是自己害了她!一抬头看见唐倚风玩味的眼神,蓦地回过神来:“唐掌门这时与我说明,想必是已有对策。需要方某做什么,还请直说便是。”
唐倚风微笑:“温神医费尽心血培育的一元虫,不仅可以用来给人换血,还可以清除血中的毒素。是解血蛊之毒的最好办法。”
“哦?那一元虫不是在你手里,之前你为何不用此法清毒?”方振眉挑眉问道。
唐倚风叹口气:“可惜天下没有白给的好事。那一元虫要先吸取一个功力特别深厚之人的内力,才算彻底养成,具有清毒之效。”瞟一眼方振眉:“又有哪个呆瓜肯将自己一生苦修的内力拿来喂虫子呢?”
方振眉只得苦笑:“看来唐掌门总算找到这样的呆瓜了。”
唐倚风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这一元虫全天下也只有这一只了。我也不与你废话,要么你现在便自封穴道,让一元虫吸取内力;要么我一把它捏死,一了百了。”
方振眉看着唐倚风:“你如此做,是怕月儿回来,选的是我?”
唐倚风眸中闪过一丝阴狠,紧接着却笑了:“她选你又如何?若你让这一元虫吸取了内力,我取你性命易如反掌,月儿自然还是我的。若你不肯,月儿迟早遭蛊毒反噬而亡,你也得不到她。”
说到这里,唐倚风笑得愈发得意:“不管怎样,都是我赢。”
方振眉神色有些无奈,叹了口气,道:“有些事其实是没有输赢的。”略略挽起衣袖,任由唐倚风放出一元虫叮在自己脉门上。
唐倚风冷嗤一声,盯着方振眉臂上的一元虫,缓缓道:“小的时候,我爹唐惑……哦对了,我最近才知道他不是我亲爹。他每天夜里都要在唐甜的画像前毒打折磨我。若是我躲闪哀求,便会被打的更惨。于是我只有在白天拼命地练习武功和毒术。后来,有天夜里,他居然中了我的毒针。原来我功夫终于胜过了他——我赢了。那夜之后,我再也没有挨过打。从此我便知道,只要肯忍耐,最后一定是我赢。”
一元虫伏在方振眉腕上,双翅张合,身上红宝石般晶莹的红色渐渐变成浅绯色,最终竟宛如水晶一样透明。
唐倚风这才将它小心地收回瓶中,手腕轻抖,握住袖中的碎月刀,垂眸浅笑:“知道我最讨厌你哪里么?不只是因为月儿。更是因为你这副假惺惺的模样。仿佛只有你是高洁的君子,旁人谁也比不上你。其实你不过是运气比我好罢了!”若是我也有萧秋水那样仁心侠骨名满天下的人做师父,有沈太公我是谁那样率直义气的人做朋友,有她……用那样温暖依赖的目光看着我。那么我也可以如你这般风光霁月,坦荡洒脱吧?女人自是爱你这样的。有了阳光,谁愿呆在阴霾里?可是,我从没有这样的幸运……
方振眉呆了一下:“你原来是这样想的……”其实我也不喜欢你。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呢?做事只凭自己的喜恶,全无顾忌。恣意妄为,行事肆无忌惮,为了得到一个人不择手段不顾一切。可以用这样激烈决绝的方式表达感情,让人……嫉妒。或者这也算是一种真性情吧?月儿也是真性情的女子,所以才对你格外不同吧?而我?我是个戴着枷锁的人。我自幼被教导什么是承诺、责任和大义,哪一样都难以抛下不顾。既怕自己不能给她幸福,又嫉妒她为你心动。原来,你也和我一样,为了她患得患失,既不甘又不安,得不到舍不去。方振眉神色复杂地垂下手,叹息一声。“嗒”地一声,一个物件从他长袖中掉出,落在船板上,滚了几滚才停下来。
那是当初在小镇上时,那盲眼师傅照着唐月亮捏的面人,小小少女躺在船板之上,仍旧是笑容慵懒的模样,丝毫不知有人如何为她心思千回百转。
唐倚风在他垂手的同时已经戒备的退后一步,等看清脚下面人儿熟悉的眉眼,不禁得意地笑了:“原来是这个……随身带着,你一定很珍惜吧?不过,现在是我的了。你看,只要肯忍耐,最后总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他俯身捡起面人儿,笑嘻嘻地拿到眼前仔细端详:“确实很像她。难怪你舍不得丢掉。面做的,能保存得这么好,费了很多心思吧。咦,这香味儿……”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僵硬,接着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方振眉伸手接住从唐倚风手中滑落的面人,身子一软,也坐了下来,面上略有疲色,笑道:“现在咱们都动不了手啦。唐掌门恐怕暂时还算不上赢了在下。”
唐倚风已经发现自己运了不气,再也笑不出来,恶狠狠地盯着方振眉:“这香味儿……你在上面了涂了什么?你把这个掉出来,是故意的吧?自诩正人君子的方少侠也会使毒了?普通的毒对我根本没有效果。那是什么毒?”
“是冰岚花。”方振眉看着手里的小人儿,眸色渐柔。当年方振眉听温约红说此花能抑制蛊虫,特地去寻了来,还未来得及交给温约红制药,就发生了血河图的事。他曾将这花与面人一起贴身收藏,久而久之,面人上便沾了些许花香味。却没想到会在此时派上用场。
冰岚花?唐倚风突然之间说不出话来。他在唐门藏书中看过关于此花的记载。那是传说中生长在藏边雪顶最高处的奇花,其性至寒,虽不能彻底解除唐门的血蛊,却是唯一能暂时压制血蛊反噬之物,副作用就是唐门依靠血蛊激发的内力会无法使用。但不管怎么说,仍然是蛊毒发作时的保命良方。唐门曾有许多高手去雪顶寻过此花。可因为花朵极细小,又是和雪一样的颜色,极为难寻,从未听说有人找到过。当年他在藏边连杀七十三名一流高手,夺取千年雪蛛丝时,也曾动过寻找此花的念头。却终是不敌峰顶致命的严寒,只好放弃了。没想到方振眉竟找到了。方振眉武功虽高,想来却也没有到了不惧雪顶之巅严寒的地步。他冒性命之险寻来了冰岚花,是为了她。唐倚风心中百味杂陈:难道,自己真的不如他么?
正在这时,一声冷笑让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柳鹰随着冷笑声翻身落在船上,目光好似浸了毒汁一样,狠狠盯着方唐二人:“你们两个,还有那个贱丫头,都得替我妻子偿命!”
他来得可真是时候。如今两人都是动弹不得,刚才谈话时为了避开沈太公等人特意选了远离他们疗伤的船只。如今连个帮手也无,境况确实很是凶险。
唐倚风心思急转,面上却早镇定了下来,笑道:“柳前辈来得到快,想来是世子命你追查饷银下落。如此说来,怕一时还杀不得我吧。”
柳鹰顿时大怒,倏地闪身到唐倚风面前,一把扼住他的脖子:“别以为这样我就奈何不了你!”唐倚风本就重伤未愈,被扼得立刻涨红了脸,却只一脸讥讽地看着柳鹰。
柳鹰气极,却也不敢真的扼死唐倚风,转念一想,忽然有了主意。一手仍扼着他的脖子,一手从他衣袖中搜出那个装着一元虫的琉璃瓶,冷笑道:“刚才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交出饷银,不然我就毁了这虫子,那个贱丫头就死定了!”
唐倚风终于皱起眉,目光闪烁几下,才道:“就算我现在告诉你饷银下落,你也不会放过月儿。我杀了你妻子,自知落在你手上必死。但我和方振眉亦有大仇。不如这样,你先杀了他,我就告诉你饷银被我藏在哪里。如此,他死在我前面,我便也心满意足了。”
柳鹰有些意外,禁不住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如此毒辣。不去救自己的心上人,反而要先想方设法地杀死情敌。”
唐倚风冷哼一声:“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反正你也是要杀他的。”
“谅你如今也使不出什么花样。”柳鹰想了想,转头看向方振眉:“你的功夫不错,死在我手下,也不算辱没了你。”
方振眉自柳鹰现身,一直一言未发。听了柳鹰的话,一贯温文的脸上也不禁带了点揶揄:“若在下因武艺不精不敌前辈而死,自然亦是一种荣幸。如今这种境况……”
柳鹰脸上微微一红。这二人武功确实不弱,若二人联手他还真是有些忌惮,所以才等到两人都动不了手了才献身。只是他本是成名已久的高手,现在这样趁人之危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刚一失神,便听见“砰”地一声,头顶炸开一朵烟花。本应功力全失的方振眉居然身法奇快地扑了上来,手上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直取柳鹰面门。
难道方振眉功力全失是假装的?柳鹰大惊,连忙运足掌力格挡,谁知那把剑竟然轻易地被他击飞,连带方振眉也被他的掌风扫到,闷哼一声退了好几步。柳鹰愣了一愣,唐倚风已从他身后闪出,拾起柳鹰因匆忙抵挡剑光丢开的琉璃瓶,毫不停顿地转身跃出甲板,奋力向远处水面扑去。同时几只闪着火光的巨大火箭挟着风声呼啸着扎入他们所在的船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唐月亮赶回来时,江面上除了被炸得粉碎四处漂浮的木板,只剩下一团团渐渐扩散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