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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长歌任疏狂 ...

  •   一行人护着虞允文到采石时,只见沿江宋军打扮的人都摘盔卸甲,三三两两散在江边,有的似乎也准备逃走,有的只是坐在一起聊天,有的索性躺在地上开始打盹儿。

      虞允文大惊:“大敌当前,军士们何以如此散漫?”

      方振眉侧耳倾听风里传来的声音,皱了皱眉,低声道:“是战鼓声。”

      虞允文变色道:“难道金兵今日就要渡江?怎么没有人备战迎敌?”顺手抓住路边一个中年汉子,急声问道:“这鼓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汉子正用力拖着受惊不肯走的马匹,不耐地道:“还能是怎么事?金主杀了白马祭天,今日就要渡江呢!闪开闪开!别误了老子逃命!”

      虞允文大惊失色,却依旧揪住他不放,厉声道:“你这马身上有江淮军马府的标记,分明是战马!如今军中谁是主事?大战在即,竟让军士携战马私逃?临阵脱逃,军法当斩!”

      那汉子冷笑道:“谁是主事?老子还想知道呢!临阵脱逃?老子倒想跟金狗干上一仗,可连个主帅都没有,怎么打?据说朝廷下了旨意不许开战,既然不让打了,总不能留着等死。如今大家都忙着逃命,军法?军法算个屁!”上下打量了虞允文一番,“看你说话这般口气,难不成是朝廷派来的狗官儿?如今这里可寻不到什么好处,我劝你也赶紧掉头逃命去吧。”说罢用力一推,将虞允文搡在地上,拖着马便走。

      虞允文大急道:“胡说!我便是奉皇上旨意前来犒军督战的。负责江防的新任统制李显忠李将军随后便到!”

      那汉子顿时停下手中动作,半信半疑地问道:“真的假的?”

      温约红连忙从怀中摸出一沓交钞,冲着周围的军士一晃,扬声道:“虞大人奉皇上旨意,赐宝钞八百万贯,以犒三军。杀退金兵,论功封赏!”这句话暗含内力,传得甚远,四周散落坐卧和准备逃逸的军士都骚动起来,渐渐把几人围在中间。

      那汉子迟疑片刻,跺脚道:“如今对岸三十万金兵,纵是朝廷现在让打仗,我们剩这点人,又有什么用处!白白送了性命,还拿什么封赏?”

      “敢问这位兄弟,家中可有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心中牵挂之人?”方振眉见众人仍旧迟疑,便开口向那汉子问道。

      那汉子答道:“老子若是孤身一人,何必惜此贱命,早与那些金狗拼了!”

      方振眉微笑道:“方某虽无兄弟姐妹,却有一个想要娶作妻子的女子,乃我平生至爱。我亦曾想过,应为她存身惜命,好与她长相厮守。可金兵暴虐,若完颜亮南侵,到时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我又去何处与她厮守?反之,要是能让她,还有天下千千万万像她一样为人所爱的女子一生平安喜乐,哪怕方某为此丢了性命,又有什么可惜的?”

      方振眉说到这里,环视四周,朗声道:“哪怕没有朝廷旨意,为了保护心中挂念之人,我等也不能让金人渡过长江!”

      虞允文又道:“金国骑兵的马比我们的快,若成功渡江,即使现在逃走,我们又能逃得多远?我军人数虽少,若凭藉长江天险,悉心布置,未必不能死里求生!朝廷养兵三十年,未与敌血战,便轻易言败,我等何以报效国家?”

      那汉子闻言心中震动,想了一会儿,提起丢在一旁的盔甲一边穿挂一边大声道:“你这个小兄弟虽然长得文文弱弱的,说话倒有些道理!老子若为了家人,原该与金狗杀个痛快才是!杀得一个,便少一个为难他们!”众人似乎也被说动,连连点头,不少人也跟着提起抛在一边的盔甲。

      方振眉见状笑道:“前朝有位将军曾说,壮士惜体,铁甲须存。诸君如今铁甲尚在,当可一战。方某虽无铁甲在身,亦愿同诸君同赴沙场。”

      人群后面突然有人大笑道:“好好!说得好!铁甲尚在,可以一战!”

      “是时偏将!”众人连忙让开一条道。一个彪悍武将大步走过来,冲方振眉点头一笑,转身对虞允文抱拳道:“虞大人来得正是时候!若就这样逃了,我亦不甘心!堂堂七尺男儿,死也该死在战场上!时俊与帐下兄弟皆听你号令!定与金狗死战到底!”说罢从背后抽出双刀,用力一磕,刀背击在他身上的铁甲上,发出“叮”地一声脆响,豪迈笑道:“铁甲尚在!”

      时俊似乎在士兵中威望颇高,话一出口,连仍旧犹豫不决的人也都立刻响应道:“都听虞大人吩咐!”跟着纷纷学着时俊的样子敲击铁甲,大声吼道:“铁甲尚在!”

      “铁甲尚在!”“铁甲尚在!”粗犷的吼声和钢铁敲击声此起彼伏,与江对岸金兵的战鼓声交织在一起,让人禁不住鲜血沸腾,低落的士气一下子高昂起来。

      虞允文稍稍松了口气,吩咐时俊先去将剩下的兵士集结起来,清点人数,转身道:“刚才还要多谢方少侠。前日一时情急误会了诸位英雄,实在惭愧。”看一眼温约红手里的交钞:“多亏了诸位,虞某才得以安全到得军中,一路护送之情,虞某感激在心。耽误诸位许多时日,虞某心中很是过意不去,只是如今军情紧急,若此战后虞某尚有命在,必报诸位大恩。”看看方振眉,然后再看一眼温约红。

      温约红顿时笑了:“大人真客气。”回头看方振眉:“我想人家的意思是,快点还钱滚蛋。”

      虞允文不禁有点脸红,却还是坚持道:“我亦是为诸位着想。两军交战不是江湖争斗,敌军数倍于我,各位虽然武功高强,在战场上也一样危险。”

      方振眉笑笑,还未答话,时俊已过来回报:“人数清点完毕,我们还有骑兵一千人,步兵八千人。”

      虞允文变色道:“水军呢?”

      时俊道:“我们是从江那边撤过来的。水军本就驻扎此处,自然逃得更早。”

      虞允文神色顿时变得颓然:“没有水军!没有水军!”

      方振眉问:“战船可还在?”

      时俊虽不知方振眉等人的身份,却因那番话对方振眉颇有好感。这时得空仔细打量他一番,见他虽然年纪不大,笑容柔和,却自有一种从容气度,仿佛天下便没有能教他为难的事一般,不由心生信赖,答道:“战船还在。我们有蒙冲小船一百艘,海鳅船五十艘,车船三十艘。”

      虞允文本也是极聪明的人,这时已隐隐猜到方振眉问话的用意,皱眉道:“步兵不善水战,即使有船……”

      方振眉微微一笑:“金兵虽擅骑射,同样不习水战,倒不见得吃亏。我们只需把大军拖在江面上便可。”

      虞允文眼睛一亮,恍然道:“我们甚至不用在江上与他们交战,这么多船堵住江面,完全可以隔断他们渡江的船只。完颜亮虽有三十万大军,无法一齐过得江来,便可分而化之,逐个击破!”看向方振眉的目光里带了赞许之色:“公子如此人物,埋没于草莽之间,实乃明珠蒙尘。”

      方振眉摇摇头,面上仍有忧色:“若想用此法克敌,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我军人数太少,后方又必须有足够的人对付过江的金兵。若不能及时歼灭已经过江的金兵,待他们连成一片,也就没有胜算了。那么用来拖住金兵的船上便会缺乏人手。可是若船上人数太少,被金兵占了船,此计便不奏效了。”

      沿江而上,上游不远处,唐门船队正顺着水流快速赶来。为首大船的甲板上,唐月亮正一边指挥人改装货船,一边总结道:“所以,怎样用最少的人将尽量多的金兵困在江面上是此战取胜的关键。还有比这时候更适合我们唐门大展神威的时候么?”

      火器房的江淮管事唐叶苦着脸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心爱的抛石机神机弩被人用铁钉粗暴地固定在船上,往日一个一个裹了绸缎装在描金盒子里的霹雳弹雷火箭,像大白菜似的装在竹筐里堆在一旁,喃喃道:“劳烦大小姐再提醒小的一次,咱们为什么要倾家荡产,去战场上大展神威。”

      “八百万贯订金。还有以后每年朝廷采买石炮神机弩霹雳弹火箭的上百万官银。”唐月亮循循善诱地,“江湖上争斗,没人买这么多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吧?你以前一年卖不了几颗霹雳弹吧?”

      “哼,这些东西,用在江湖,不过死几个人而已。用在战场上,就是屠杀。你不是一向声称最讨厌杀人的么?难不成当初不过是惺惺作态?”唐倚风一手还被唐月亮捏着脉门,却毫不客气地嘲讽道。
      他虽被唐月亮逼出母蛊,依旧重伤未愈。唐月亮担心他在唐门得罪的人太多,会有人趁隙害他,不敢留下他在唐门分舵疗伤,只好带着他上船。现在全靠唐月亮的真气撑着,仍旧不放弃任何冷嘲热讽的机会。

      唐月亮叹口气:“我尽量只炸船,少伤人。”其实也知道免不了有血肉横飞的场面。心中想起方振眉:那个温柔坚持的人,喜欢穿一尘不染的白衣。面对这些,不知做何感想?

      唐倚风冷笑:“等你把东西买给朝廷,他们恐怕不会这么想。”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哈,只炸船不杀人?

      没有甜头,怎么能让唐家人同意把东西弄战场来?要不是你偷犒军饷银,说不定我还不至于这样。唐月亮没好气地瞪了唐倚风一眼,转身便又换了笑脸,笑嘻嘻道:“那咱们就再卖给金国人呗。要是这次打赢了,他们肯定不敢不买,还可以收双份银子。或许,都知道对方有毁灭性武器,想要动起手时反而谨慎更谨慎,仗就打不起来了。”

      唐叶听得一脸惊叹佩服:“大小姐果然聪慧过人,实乃唐门之幸。”这样的主意都想得出来!这下唐门是要发财了!

      唐倚风嗤地一声笑出来:“是。咱们唐门心狠手辣的人不少,这么损的倒没见过。”凑到唐月亮耳边轻轻吹一口气:“小妖女。”
      你肯定还没意识到,你使坏时多么自然,方振眉那种正人君子,你们真的合得来?

      下游不远处的江边,翩翩君子模样的方振眉正问温约红:“有没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会产生很浓的、持续很长时间的烟雾?”

      温约红想了想,从药囊里取出一包粉末:“把这个加在火把里,应该有用。

      虞允文愣了愣才明白过来:“眼下风不大,恰巧可以让烟雾遮住整个江面,又不会被吹散。金兵看不清我们这边情形,渡江自然不便。”

      方振眉点头笑道:“大人还可让军士们扎些草人在船上。”想了想又皱眉道:“只是不知何时会起风。”

      虞允文叹道:“也顾不了许多了。能拖得一时便多一份胜机。”又道:“草人不错,他们若是误以为我们江防坚固,恐怕不敢贸然渡江。”扭头去找时俊。

      我是谁这时不由佩服道:“方兄,我当日向你挑战,也曾觉得你武功虽胜过我,大半是得幸于有萧秋水这样的名师教导。今日方知,你智谋韬略更胜过武功百倍,实在是我怎么也比不上的。”

      “还智慧韬略呢。”温约红翻个白眼:“这分明就是心机重啊心机重。方小子你一副温文无害的样子,暗地里也蛮阴险的嘛。啧啧,这资质做大侠实在太可惜了……”

      方振眉哭笑不得:“说的是。消弭战争才是大智慧。这点小聪明,也未必能让我军取胜。其实反落了下乘,倒不如你们磊落快意。”看向岸边正扎草人点火把的军士,面上仍有忧色:“他们也可算是听了我的话才留下来的……不知此战后,有几人能全身而退。”

      温约红用手拍拍方振眉的肩:“小子,别想太多了。咱们顶多也就是武林高手,又不是神仙,尽力便罢了。”

      方振眉望着渐渐被烟雾笼罩的江面,发现对岸的战鼓声已经听不见了,也微微松口气,点头道:“也只能尽力罢了。”

      沈太公年纪虽大,却是顽童心性,见战船上的草人都准备停当,正要下水,立刻一甩鱼竿,笑道:“水上可是我老人家的天下!财神爷我去帮忙啦!可要钓几个金兵好喂鱼虾。”说着一展身形向船上跃去。

      温约红见状笑道:“沈老头儿可是急着要立功了。江上可是此次取胜的关键,咱们可不能让他把风头全抢了去。”说着足下一点追了过去。

      方振眉与我是谁知道那两人脾气,相视一笑,无奈的叹口气,也跟了过去。

      ……
      ……

      又过了半晌,唐家船队终于赶到。唐月亮在船头远远看见大雾锁江,本该杀声震天的水面上寂静一片,也被吓了一跳:“这季节哪有这么大的雾?难道是毒气?”

      唐倚风正漫不经心地靠在一旁烹茶,闻言哂笑道:“亏你还做过医药堂的主事。若有哪种毒气可以立即毒倒整支军队,我们唐家岂不是要一统天下了。”

      也对,闻者立毙的剧毒是很难批量生产的,毒倒整个军队不太现实。如果是慢性毒,至少会有毒发时的惨叫声。唐月亮想了想:“宋军人少,难不成是他们打算借雾隐形,好让对方摸不清虚实?”忍不住勾起唇角:“一定是小方的主意。”

      唐倚风笑嘻嘻地:“看来月儿和你的方哥哥好似没什么默契呀。可惜你费这么大劲弄来的霹雳弹雷火箭,在这浓雾里怕不大好使。”

      唐月亮皱皱眉,还是觉得不对劲:“可如果只是烟雾,两军对峙于此,即使还未开战,也不可能一丝声息也无啊。”

      唐倚风放下茶壶,轻声道:“嘘,你再仔细听。”

      唐月亮这才发现,从金兵占据的北岸零零落落地传来击鼓声。她之前之所以没有发现,是因为那鼓声极其怪异,并不像一般的战鼓声那样急促有力,反倒忽轻忽重,有一下没一下的,也没有什么节奏,很容易便让人忽略过去。

      唐倚风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我听说有一种西域奇术,厉害的能控制人的心神。这鼓声似乎还未达到火候,却已经能影响人的心绪。不过也许是我们离得远的缘故,若是雾里有人,不知会是何种情形。”

      被逼跟着唐月亮上船来,一直一言不发的十七姑突然冷哼一声:“迷音惑心的本事自是极难练。我一生之中,也只识得一人懂得此术。”说罢攥紧了拳头,脸色变得阴沉无比。

      唐月亮苦笑道:“看姑姑这脸色就知道,那人一定就是唐甜了。”心中哀号:这个“娘”可真真不愧妖女称号,明明是在打仗,为什么就不能按正常打仗的程序来嘛?偏偏要弄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来……心下愈加担心,想了想,取了十几枚唐门传令用的烟花,对船上众人道:“我先过去看看,到时你们看到哪处有烟花,就朝哪处发炮。”

      “遇上他的事,立刻就变得蠢了。”唐倚风冷笑道:“十七姑姑恨唐甜入骨,既知道是她在作怪,你道她为何不立刻去报仇雪恨?自然是因为忌讳唐甜的音惑之术。你若一头冲进迷雾之中,为鼓声所迷,神志不清,连自保也未可能,还想去帮你的方哥哥?”

      唐月亮跺脚道:“来都来了,我一定要去帮他。大不了我塞住耳朵不听声音就是了。”叫人放下船侧的小舟,想了想又回头扫一眼船上众人:“我和风哥哥虽有不合,他到底是我哥哥。想趁我不在的时候生事的,须得细细思量一番才好。”说罢足下一点,上了小舟。

      唐倚风轻笑一声,也跟着跃上小舟:“月儿说得对。为防他们生事,我还是同你一起比较好。”

      唐月亮翻个白眼:“你刚才不是还说危险么?”

      “危险是危险。不过我有法子破这音惑之术。”唐倚风勾了勾唇角,笑容中透出几分自傲:“开船便是。”说罢便闭目倚在船边,不时用手轻叩船舷。那敲击声竟与鼓声巧妙合在一起,变成另一种节奏。

      唐月亮无法,只得认命地开始划船,心中暗暗腹诽:只要是跟所谓“邪门歪道”沾边的东西,就没有你不会的吧?唐甜不是你亲妈,想必她心里也郁闷得一塌糊涂……

      两人乘着小舟冲入浓雾之中,只见南岸一大片重重叠叠的黑影,应该是宋军的战船,金兵占据的北岸却似乎没什么动静。唐月亮左右望望,突然发现周围冒出许多黑色圆筒状的东西,在雾中上下浮动,传来阵阵甜腻的香味。那味道香甜中又带着一丝腥气,唐月亮觉得似乎曾在什么地方闻到过一般,还未来得及细想,便见唐倚风低呼一声:“不好!”急急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丢进嘴里。

      如此稍一耽搁,击舷声略顿了一下,唐月亮便发觉起初那若有若无的鼓声竟仿佛重锤擂在心上一般,连忙一手按在唐倚风背上,运起真气助两人抵御鼓声,过了好久才缓过气来。唐倚风的脸色愈发苍白。

      唐月亮一边加紧向南岸划去,一面问:“那是什么东西?”

      唐倚风笑笑:“那黑筒倒没什么特别,不过是黑纸糊的孔明灯罢了。从那灯里撒出来的东西可不一般,月儿可还记得唐家地牢里的曼珠沙华?”

      经唐倚风这一提醒,唐月亮才想起来:这甜腻腻的味道,可不正是地牢里会动会飞会吃死人的恐怖怪花曼珠沙华才有的么?据说这曼殊沙华一旦盛开之后,一个时辰内便化为灰烬,习武之人若是吸入,便会迷失心智,被幻象中的红莲业火焚烧,直至七窍流血而死,武功再高的人也难幸免。那日在地牢里她和唐倚风都中了此毒,她却安然无恙。也多亏这毒对唐月亮没有效,不然他们两个恐怕就要交待在地牢里了。事后唐倚风曾说,可能是唐月亮服过什么专门克制此毒的药物。唐月亮觉得可能便是当年在谷底时吃的蓝色小花。唐月亮松了口气:如果是这个,对自己是没什么效果的。

      唐倚风一脸的钦佩之色:“这毒范围大见效快,倒是颇适合眼下这种情形。唯一的缺点就是香味太浓,易被人发觉。唐甜竟能想到先用音惑之术使人松懈,真是聪明至极。”笑容里多了一份幸灾乐祸的味道:“姜还是老得辣。你的方哥哥这下可要凶多吉少了。”

      唐月亮也觉得不妙,一把揪住唐倚风的袖子,大急道:“你刚吃的药丸还有吧?快拿出来快拿出来!”

      唐倚风将药瓶丢给唐月亮,冷冷道:“这药只在红莲业火没发作时有效,此时就算你去了,恐怕也晚了。”

      唐月亮顾不得听这些,接了药便转身飞纵而去。不多会儿便上了宋军的战船,只见船上都扎了许多草人,偶尔有几个军士伏倒在船上,也不知是死是活。唐月亮心中愈发惶急,脚下轻功运到极致,在船队之间穿梭来去,只觉得自己找了许久,才在一片桅杆后看到那个熟悉的白衣人影。唐月亮这才觉得快跳到嗓子眼儿的心落下去了点儿,翻身轻轻落在甲板上。

      方振眉正用内力轮流给陷入昏迷的温约红等三人调息,他自己看起来倒似乎还好,只是额上微有些汗意。

      唐月亮总算觉得自己的心在肚子里放安稳了,忙将药丸拿出来给几人吃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振眉整个过程一直定定地盯住自己不放,以往一向温柔凝注的目光里,不知怎的竟有几分热辣。

      唐月亮心跳顿时漏了几拍,想要开口,又想起两人之前不欢而散,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却见方振眉的目光突然越过她望向身后,轻轻皱起眉。

      唐月亮还没来得及扭头,身后已传来唐倚风懒洋洋的声音:“虽然我说能解这音惑之术。可月儿跑这么快,对我也太放心了点吧。”

      唐月亮很是无语:跟放不放心没关系好不好?我就是急得压根忘了这事……又怕说了实话那个阴晴不定的家伙又要变脸,只敢在肚里叽咕。此时小方虽然好像没什么事,可温约红沈太公我是谁他们三个的情况就明显不太妙了,想要救治也许还得唐倚风帮忙,实在不能在这个时候惹毛他。可不说实话小方他会不会误会……其实也不能算是误会,自己也厘不清对唐倚风到底算是什么……

      唐月亮正暗自纠结,那两人却已相互寒暄起来。

      方振眉笑了笑道:“原来是唐掌门解了这音惑之术,真是帮了方某的大忙。”

      唐倚风还是阴阳怪气地:“方少侠内力深厚,无须我多事,想来也是无碍的。”

      方振眉微微苦笑:“在下既要给三个同伴运功压制毒气上行,又要分神应付那鼓音,实在吃力得很。再晚一会儿,恐怕就要保不住他们性命。”扭头抿着唇看唐月亮,良久才低叹一声:“你是知道我不愿你涉险,存心赶你走,所以故意回来气我的么?”
      “啊?我我……”唐月亮全没料到方振眉会这么问自己,一时间张口结舌的。

      方振眉见她无措,忽地又笑了:“不过,其实我很高兴。”

      唐月亮忍不住跟着笑了。然后开始发呆:那张干净明朗的俊秀面孔上,带着自心底透出的欣悦之意,让自己也觉得心中温暖。——他的悲喜决定你的悲喜,这应该就是爱吧?为什么自己之前还会觉得迷惑呢?

      唐倚风见两人之间好似突然有种自己插不进去的微妙气氛在流转,突然冷笑一声道:“这三人之前便已开始毒发,刚才的药丸已无甚大用。若你们不立刻想法将他们经脉中已经紊乱的真气理顺,还是难逃一死。”

      方振眉闻言低头去探三人脉搏,立刻皱起了眉,重将掌心抵上中毒最深的沈太公的背。

      唐月亮也回过神来,见唐倚风目光阴沉,尴尬地咳了两声道:“这样不是办法,我现在去找唐甜。”

      方振眉不赞同地道:“还是等温伯伯他们好些,我与你同去。”

      唐月亮摇头:“这毒很难对付,小方你虽然功力深厚,一时之间恐怕也很难见效。眼下金兵随时都可能攻来,而风哥哥也受了重伤,他用来抵御鼓音的法子很耗心力,怕也支持不了多久。”忽然狡黠一笑:“我有法子给他们添点乱,不过一定得我亲自去才行。”

      唐倚风闻言立刻点头道:“好。我有办法让你即使离我远了,也仍可暂时不受那音惑之术的影响。这红莲业火之毒对普通兵士的影响倒没那么大。你若能击破那鼓,我便能让他们即刻醒来。”

      “这样就更好了!”唐月亮大喜,从怀里拿出几个烟花递给方振眉:“唐家的船队就在不远处,如果有危险,就放出信号,他们便会朝烟花升起处发射霹雳弹和雷火箭。”

      方振眉听唐月亮的意思,似能随意调动唐门众人的样子,不由有些惊讶。暗暗瞥了唐倚风一眼,却见他冷冷望着自己,目光中似有恨意,心中一动:唐门中人向来都自私冷血,根本不可能在乎平民的死活。月儿能说动他们来助大宋抗金,本就是匪夷所思的事。唐倚风这副神色,难道是月儿为了此事,与他有了争执?想到此处,心里竟然隐隐有些激动……

      唐月亮见方振眉似乎在发怔,怕他又来拦自己,趁机几步纵到船头。顿了一顿,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回过头来,扫一眼各怀心思的方振眉和唐倚风,敛了笑容正色道:“我虽生性有些散漫,却自问绝不是优柔寡断三心二意的人。现在这种情形,连我也自己也要看不起自己了。等此间事了,咱们便说个明白。”说罢足下微点,向江面掠去。

      方振眉要给沈太公疗毒,一时无法脱身,来不及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唐月亮踏水而去。

      唐倚风只是沉默地望着唐月亮的背影,目光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抬袖用力击向船舷。

      江面上歌声忽起。

      “蒹霞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本是温柔缱绻的曲子,唐倚风懒洋洋的嗓音唱起来,却充满轻佻的调弄之意。不知怎的,又诡异地隐隐约约透出几分阴鸷决绝。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歌声一咏三叹,其中暗含内力,在江面上四散开来,完全盖过了若有若无的鼓音。

      唐月亮在江上急掠的身影,在听到歌声后猛地一个趔趄,然后像火烧屁股似的,以更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窜进烟雾中,转眼便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长歌任疏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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