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月色满前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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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月亮在镇上绕了两圈，拐进一家招牌上纹着唐家暗记的小酒馆，要了雅间，闷头喝起酒来。
“怎么？你的方哥哥不要你了？”不一会儿，桌边已多了一人。
“该不会是因为咱们联手偷了饷银吧？”唐倚风斜斜地倚在桌边，仍旧是一脸如沐春风般的微笑，眼睛里却全是讽刺：“碍了方大侠当民族大英雄的路，被赶出来了？”
唐月亮恨恨地瞪他一眼：“谁跟你联手！我以为你不过是去温约红房里偷药。”
唐倚风只是笑：“哦？那你口口声声说对你最好的方哥哥，可信你这番说辞？让我来猜猜。”目光扫过唐月亮手里的酒杯，眸中嘲讽之色愈浓：“看样子，恐怕是不信的吧。失望是不是？别难过，这世间原就充满失望。”
唐月亮抬起头看着唐倚风，目光复杂：“不是因为饷银，因为你。他知道你不是我亲哥哥。”苦笑：“他觉得我喜欢你。”
“哦？那他倒是高估我在月儿心中的位置了。”唐倚风自嘲地勾起嘴角，一手指指自己胸口。——金燕那一剑留下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
唐月亮低下头：“他说的可能是真的。”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的蛊毒还没治好。我很后悔，让你受了那么重的伤。”
“你说什么？”什么是真的？你心里有我，是真的么？你不是已经选了方振眉么？唐倚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唐月亮话里的意思，眼睛忽地一亮，接着似乎想到什么，又暗淡下去，冷笑着道：“月儿以为说这些话来骗我，便可以拿回饷银么？”
唐月亮无奈地笑：“这下我可真失望了。你瞧，你也不信我。”站起身来：“我是想要你把饷银还给虞大人。不过算了，我还是走吧。”
唐倚风心里仍然不信，可身体却像有自主意志般，已经跳起来拦在门口。
唐月亮无奈：“不信我，还不让我走？”
唐倚风微微尴尬，不过很快又笑了：“如果你没说谎，留下来说服我相信。如果你说谎了，那么，你得留下来说服我不要杀你灭口。”
唐月亮眨眨眼睛：“唐门掌门只能是唐家人。你若想继续做掌门，自然不能让人知道你的身世。不过……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你愿意放弃唐门掌门之位？”
唐倚风冷哼一声，却不回答，只道：“你还是花点心思想想怎么让我我相信你没有撒谎罢。”
“怎么？你还非要我夸你如何招人喜欢不成？”唐月亮翻了个白眼：“咱们心知肚明，你就是个混蛋。奸诈多疑，自私小气，见面礼就是给我下毒。这些年来，送死背黑锅的事，哪次你忘记过我？我上辈子明明没干缺德事啊，居然遇到你。”
唐倚风挑起一边眉毛，笑了：“很有说服力。那么，月儿喜欢暴雨梨花针还是我的碎月刀？”
唐月亮再叹口气：明明是狠毒的话，他却说得比情人还温柔，愈发让人心生畏惧。唐月亮当然也觉得有点发寒，可同时又忍不住心生怜惜。唐倚风在唐门，从未被人善待过，也不相信别人的善意。可他又不肯放她走。这样固执，是爱么？也可能，只是渴望同伴吧。他跟唐月亮一样，既对这个世界充满怀疑恐惧，又忍不住期盼一点点温暖。但唐月亮比他幸运，有方振眉在。
唐月亮想到方振眉，心中微微刺痛，不由忿忿道：“不信算了！你害我辜负方哥哥。我吃错药了才来跟你废话！有本事尽管动手。”起身欲走，抬头看见唐倚风敛了笑容脸色苍白的样子，又迈不开脚。只有叹气再叹气：怎么办怎么办，方振眉的温柔怀抱教她沉醉不舍，可唐倚风脆弱又倔强的神情也让她心软。内心羞愧万分：唔，我对美少年没有抵抗力。怨不得小方说我三心二意。
“依恋和怜惜，应该都是喜欢吧？那么哪种才算是爱？”唐月亮喃喃地道。这问题让她头痛无比。天哪，为什么穿越到武侠小说里也会遇到这么深奥的问题？又或者，还是因为她的感情太过肤浅吧？才会犹豫迷惑。
唐倚风见状心中一动：唐月亮这种性子，若是要耍心机骗自己，眼下讨好自己的话早该说完一大车了。可她居然什么也不说，反而一脸忿恨懊恼又无可奈何，倒有几分像真的。想到这里，莫名觉得欢喜：原来她对我不是全然无情。是喜欢还是爱，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方振眉那小子轻易就放弃，以后便只有我。
唐倚风正想着说些什么话来安抚唐月亮，哄她跟自己回唐门，却觉得腕上一紧。原来唐月亮趁他分神，竟一把扣住了他脉门，另一只手飞快地点了他身上大穴。
唐倚风顿时觉得自己整个人好似被浸入了冰水里：你骗我！当然，你以前也对我撒谎。可这次，你用感情欺骗我。我差一点就相信了。呵，事实再一次证明我的观点，相信感情是多么愚蠢可笑。
唐月亮将唐倚风扶到椅子上，抽出袖刀忍不住大笑三声：“总算赢你一次！没想到吧？风水轮流转，你也有落我手里的一天。”伸手在唐倚风腕上一划。
唐倚风闷哼一声，神色却前所未有的阴沉，脸上却还挂着抹冷笑：“再用力。这点痛，还不至于让我自动交出饷银。”
“你是受虐狂啊？以为人人都像你那么混蛋。”唐月亮见唐倚风这副神情，顿时没有了戏弄他的兴致，低头在自己臂上也划了一刀，将两人伤口贴在一起，另一只手运起内力，按在唐倚风胸口。
唐倚风刚觉得惊讶，就发现种在心口的血蛊突然狂躁起来，被唐月亮的内力一催，竟慢慢向腕上划开的伤口游去。唐倚风顿时大惊：“唐月亮!你要干什么？”
唐月亮正对着唐倚风衣服下面不断起伏蠕动的凸起头皮发麻，闻言没好气地道：“当然是救你小命了！难不成我喜欢弄个虫子养在自己身体里？”
“谁要你救！”唐倚风终于有些惊慌：他当然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承受不了母蛊的反噬，可是这是他控制唐门最后的砝码。饮鸩止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我就知道你不肯。不然也不用想尽方法先制住你。”唐月亮不愿去看那已快爬到唐倚风手腕的蛊虫，侧头安抚他道：“虽然是为了分散你的注意力，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唐倚风怒极反笑：“要压制我体内的蛊毒，只需你的血就可以。你费尽心思引母蛊入体，只是为了救我？”
唐月亮加大内力将蛊虫从唐倚风伤口处逼出，忍住抓头发尖叫的冲动，眼睁睁看着蛊虫飞快地钻入自己的身体，运气调息许久，才答道：“当然不只为了救你。”探手自唐倚风怀里摸出一支烟花，点燃丢出窗外，低声道：“我想了很久，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唐倚风瞥一眼窗外：“掌门召集令？啧啧，月儿是打算来场玄武门之变？”讽刺地：“看来，月儿总算也明白权力的好处。”
“两国交战，我一个人能做什么？有权势才有帮手。”唐月亮笑笑，回桌边坐下：“风哥哥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看看，门中谁是真心站在你这边的。你猜，四房一堂中哪边的管事会先到？”
唐倚风冷笑一声：“十七姑医术最好，她想杀我亦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受伤压不住蛊毒反噬，她定有所察觉。恐怕早就隐在附近，只等我油尽灯枯，蛊虫破体而出，好送我上路。唐苦是刑堂堂主，一定会跟她来收回母蛊。月儿刚才将母蛊从我体中逼出，就算不发掌门召集令，他们两个也很快便会现身。”似笑非笑地瞥了唐月亮一眼：“不知道他们看到你得了母蛊，会不会高兴。”
“不会吧……我只想召集附近的唐门管事而已……”唐月亮哭丧着脸：“十七姑和唐苦……这两个很难搞啊……”
唐倚风轻笑：“为什么大家都不肯轻易放弃手中的权势？自然是因为得来不易。”任何东西，都是有代价的。失去太多，所以愈加不肯放手。
唐月亮这时已听见窗外风声，一脚将唐倚风坐着的椅子踢到身后，大声道：“掌门召唤，还不速速现身？鬼鬼祟祟的，恐怕有失长老风范。”
话音刚落，两条人影便自窗口跃入，正是十七姑与唐苦。两人却并不靠近，只警惕地站在窗边，神色都有些惊疑不定。
唐月亮笑嘻嘻地道：“让两位失望啦。风哥哥没有伤重垂死，蛊虫也没有自行破体而出，是我用内力强逼出来的。”
十七姑冷笑道：“你们倒是兄妹情深。”
唐月亮和气地道：“我跟风哥哥不同，我练的是自在门的正统内功，可不像唐门内功那样，被血蛊克制得死死的。”暗暗催动蛊虫，看一眼十七姑身边的唐苦：“苦堂主，您说是不是？”
唐苦不答，额上却渐渐渗出冷汗来，突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十七姑大惊道：“你要干什么？”急急扶住唐苦，厉声道：“你虽修习正统内功，一时能够抵御蛊毒反噬，轻易催动母蛊，也是有害无益！”
唐月亮指指桌对面的椅子：“只要十七姑和苦堂主一会儿站在侄女这边，月儿自然不敢对长辈不敬。”
十七姑将唐苦扶到椅子上坐下，冷冷道：“你到底要干嘛？”
唐月亮身后的唐倚风嗤笑一声，接口道：“碧灵玦、寒玉蛊、掌门令，集齐这些东西，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想做掌门了。”
十七姑先是一愣，继而怪笑道：“原来也并非我想的那么兄妹情深。”
唐月亮自嘲地笑笑，低声道：“是不是只有按对方觉得好的方式来做，才算是真的为对方好？不然就是虚情假意。”可有独立思想的人，对于好坏是非总有自己的看法，若违背自己的本心，岂不一样也是虚伪？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有人低声道：“唐门四房一堂两淮管事前来听令。”
唐月亮立刻点了唐倚风的哑穴，扬声道：“诸位请进。”
能及时赶来的都是唐门常驻此地的管事，唐门主要势力范围仍在蜀中，江淮一带偏远地区的唐门子弟，平时几乎没什么机会见到唐门的核心人物。这次居然接到掌门紧急召集令，还有幸见到掌门和大小姐还有两位长老一齐现身，都隐隐觉得事情蹊跷。进了门行过礼，又见新任掌门坐在角落椅子上一言不发，两位长老也神情古怪，心中愈发惴惴不安，一个个眼珠转来转去，却没人敢先开口。
唐月亮和颜悦色地道：“不用再猜来猜去了，掌门召集令是我发的。风哥哥被金国高手所伤，眼下不便管理门内事物，因此特地召集大家，知会各位月儿今后暂代掌门一事。”
几个管事瞟一眼十七姑和唐苦，见两位长老都不发话，立刻躬身道：“如此我等便听候大小姐吩咐。”
唐月亮闻言反而差点闪个跟头。她本正暗暗蓄力，只等有人不服时立刻动手放倒一两个，好杀鸡儆猴。哪晓得这些人如此现实，换主子如换衣服，居然一点心理障碍都没。连十七姑和唐苦经唐月亮刚才那一吓，也默不吭声不再搅局。
太无耻了！紧张兮兮地酝酿半天，特意准备的妖女反派专用台词竟一句也没用上！唐月亮忿忿地回头白唐倚风一眼：你这掌门当得还真够失败的！见唐倚风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不禁又替他觉得悲哀：你努力半生，几次差点丢掉性命，就为了带着这样一帮人的混江湖？这种时刻，他们甚至根本没犹豫过要不要救你。
几个管事见代掌门大小姐看着前掌门神色复杂，半天不说话，只好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代掌门召属下们前来，有何打算？”该不会真就只是知会一声吧？那你这掌门可干不长。
唐月亮想到正事，连忙问道：“我知道江淮离蜀中虽远，可唐门的生意也不少，火器堂和医药堂都在这里设有分堂。两日之内，能调齐多少霹雳弹？还有神机弩，新造的抛石车，各种毒药迷药，暗器机关，有多少统统调来，务必在两日之内。啊，对了，还得买几艘大船，兵器酒肉也都买些，越多越好。”
唐门诸人顿时都傻了：大小姐这是要干啥？咱们唐门内讧火并常见，可从没摆这么大阵仗啊。原掌门那么厉害都落在你手里，不用搞这么血腥，大家也照样不敢不从啊。
连唐苦也忍不住道：“唐门一向以强者为尊，你闯过地牢，现在又得了母蛊，制住了前任掌门，门中自然要尊你为新任掌门，何需用如此毒辣手段屠戮同门？”
唐月亮暗暗翻个白眼：屠戮同门不正是唐家人最爱干的事么？当年我刚到唐门，你们可是一个个恨不得立刻把我给“屠戮”了。面上却笑道：“苦堂主多虑了。月儿还不至于如此糊涂。”
十七姑问道：“那你要干什么？这些东西足够打仗用了。”
唐月亮拍手叹道：“姑姑猜得可真准。”见众人皆是一副茫然神色，接着道：“想必诸位早有耳闻，金国太子被魏胜所擒，金主完颜亮营救不成，怒而挥军南下，如今已到了采石，不日便要度过长江。”
唐月亮透过窗口看着远处月色粼粼的江面，微微一笑：“月儿调集这些物事，正是要打仗去。”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月色满前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