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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踌躇难两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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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月亮跟着方振眉来到外间的走廊上,喃喃道:“八百万贯。我们唐门算是江湖门派中有钱的,一年的收入也不到一百万贯。”中原武林之前抢破头的那个什么血河图的宝藏,也不见得有这么多钱。怪不得西域双仙追杀他追杀的这么卖力。
方振眉掩上房门,轻声道:“我方才见到你娘。”
唐月亮讶然道:“唐甜?她不是死了么?”
“她只是诈死。这些年一直藏在金国躲避仇家。”方振眉道。
“她来这里是为了那个姓虞的?总不是为了我吧?银饷会不会是她偷的?”唐月亮心里对这个从未谋面的所谓“生母”并没有唐倚风那么深的执念。不过想到唐倚风现在性情这样扭曲,多半拜她所赐,心里对她也没什么好感。
方振眉摇摇头:“看她当时的表情,倒是不像。”看了看唐月亮,苦笑道:“我们这次准备得本是十分周全。若不是我贸然离开农舍,也不至于让人钻了空子,盗走了虞大人身上的银饷。”
唐月亮忙安慰道:“也不能怪你。来的人若不是我娘,你一定不会跟她走。再说我们本来约定的就是你跟我有一个守在房里就成,另一个可以随机应变。你知道我当时还在房里才跟出去的嘛。”
方振眉勉强笑笑,沉默了会儿,低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现下去要回银饷,恐怕也来不及了。”
唐月亮一愣:“要回银饷?你……你知道是谁偷去了?”眼神不禁有些闪烁。
方振眉并不回答,抚了抚唐月亮的脸颊,轻声道:“唐甜说,你和唐倚风不是亲兄妹。他是唐家堡外一户农家的孩子。”
唐月亮呆住:“啊?”
“其实我早就知道。”方振眉微微苦笑:“唐倚风身体里的血蛊并非生来就有,而是出生后被人种上的。温前辈被捉去给他治内伤时,便发现了。华山一役后温前辈就告诉了我,我却没有告诉唐倚风,也没有告诉你。”
唐月亮张大了嘴,看着方振眉。你早知道,却不说?这本来是化解风哥哥心里执念的大好机会啊!说不定他就不会让完颜允恭拿炮来轰我们,小白也不会死……
方振眉见唐月亮露出埋怨的神色,笑容愈发苦涩:“我本该说的。我不肯说,因为我藏了私心。”
“为什么?”唐月亮不解地问。
“因为我怕。”方振眉低声问道:“那时候,在长安,你说要和我一起,其实心里犹豫过吧?”见唐月亮一副不知所措的神色,方振眉不由自嘲地勾勾嘴角,垂下眼睛:我怕说了出来,他再不肯放手。我怕,你会选他。别人眼中永远洒脱从容的方振眉,其实远不够洒脱从容。
唐月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道:“可现在我和你在一起啊。我心里喜欢的是你。”
方振眉只是望着唐月亮,一向清澈的双眸变得深邃如海:“温前辈跟我说,唐倚风身上的血蛊是后来才中的,这种体质很难压制住唐家的母蛊。上次费了好大的劲才治好了他的内伤。这次他又受重伤,母蛊迟早会趁机反噬,这次连温前辈也没有办法。”
唐月亮闻言大急道:“什么?那该怎么办才好?不行!我得去找他。”说完了才想到方振眉刚才的话,忙又添了一句:“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我都当他是哥哥的。再说他这次也是为我受的伤。”
方振眉也不生气,只点点头道:“你去吧。温前辈说,唐甜没有死在血蛊蛊毒之下,可能会有些办法。你是唐家人,你的血或许也能暂时抑制。”
唐月亮喜道:“方哥哥,还是你善解人意。”往前走了两步,忽觉不对,又回过头来:“你本来不是说送完虞允文我们一起去找风哥哥么?怎么现在叫我一个人去了?”越想越觉得不对:“你是要随虞允文去采石参战,所以要把我支开对不对?”唐月亮沉下脸:“宋兵本来就畏金兵如虎。如今银饷也丢了,你武功再高,也是一个人,去了能有什么用?难道要去送死么?”
“我原来并没想到唐倚风的伤这样严重。”方振眉垂下眼睛:“月儿放心去找他,我会照顾自己。”
“果然如此!”唐月亮怒道:“是你说要陪在我身边,一切我们一起承担。现在却要自个儿去战场上送死!好!要去我们就一起去!你别想支开我!”
方振眉定定地看着唐月亮:“那唐倚风呢?月儿不管了?”
唐月亮转了转眼珠,试探地道:“要不,我们先找风哥哥回来,然后再从长计议,如何?”
方振眉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去找唐倚风吧。”瞥开眼睛,不再看唐月亮。
唐月亮从未见方振眉对自己露出如此冷淡的神色,顿时呆住:“方哥哥,你怎么了?”
方振眉看着唐月亮:“夜里你是去见唐倚风了吧?所以你明知我房里亮着灯,人一定不在,却没有按约定守着虞大人。”
“我……”唐月亮说不出话来。
“银饷一定是唐倚风偷的。不然,若你只是和他见面,一定不会瞒着我。”方振眉皱着眉道:“唐甜派来的人从东面来,最西面的温前辈却先发现,其实并不是什么巧合。而是你故意触动了机关,引他出去的吧?因为,他的房间就在虞大人隔壁。你帮唐倚风偷银饷,或许是觉得他因你受伤,亏欠了他。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前线的将士怎么办?一旦金兵入侵,一路上我们看到的那些难民,他们怎么办?”
“不是这样的!我根本不知道虞大人身上带着那么多饷银!我以为风哥哥托我引开温约红,只是去他房里寻疗伤的药材。”唐月亮急道:“方哥哥,我真的不知道他要偷饷银!”
“是么?可你并没有主动告诉我真相。”方振眉笑得苦涩:“若不是我说破,你也不打算告诉我吧?”
唐月亮沉默。她当然不打算说。偷饷银可是死罪,朝廷通缉武林追杀都跑不了的。国家大义武林正道,当然不如自己亲人重要。
“我是说过,我会陪着你,一切与你一起承担。可是月儿你呢?”方振眉黯然道:“你心里有他。所以,你对我,总是有所保留。”
“不是这样的!你和风哥哥,你们是不一样的。”唐月亮小声辩解道。可哪里不一样呢?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月儿,我可以一直等着,等你心中有我。我也愿意放弃年少时的抱负,陪你浪迹天涯。可是,我也有我的骄傲。”方振眉咬咬牙,强逼自己收起眼底的眷恋不舍,抬起头来,冷声道:“你若心里还有别的人,那便走吧。”
“方哥哥……你说的是当真的么?”
方振眉只是沉默。
唐月亮心中一阵惶然。她没有说出此事,自然是不希望重伤的唐倚风因此招来麻烦,更重要的是因为她知道,小方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即使平时因为自己的缘故对唐倚风多有忍让,可事关犒军银饷,小方是绝不肯再让步的。那么唐月亮一直所担心的,方振眉与唐倚风两人之间的正面冲突,就再也无可避免。到时她夹在中间,该怎么办?之前与西域双仙相斗时,唐月亮选了方振眉。可是,如果可以,唐月亮希望自己永不须再做这样的选择。
——我只是害怕选择。唐月亮垂下眼睛:这伤到你了吗?啊,也对。唐倚风并不是我的亲哥哥。如果你对曾丹凤的态度像我对唐倚风,我一定早就指着鼻子叫你滚蛋了。那么,确实是我错。于情,我的心意不够坚定;于义,我不顾国家民族,不肯指认偷走军饷的人。
唐月亮其实也早知道这样做是错。她只是没有想到方振眉会要她离开。
唐月亮在破庙里醒来,最先遇到的便是他。他们一起遇险落崖,又一起出谷游历。几番相聚又分离,他从小小少年长成英俊男子,看着她时,温柔凝注的目光从未改变。
在唐门,无论与唐倚风如何亲近,她心里对这个喜怒无常的哥哥还是存着三分惧意。可是小方不同,她在他面前总是有点无所顾忌。耍小聪明也好,自私任性也好,不管犯了什么样的错,小方至多不过唠叨几句,到最后总是会原谅她的。所以她当初不过因为一点赌气一点好奇一点跃跃欲试,就轻易离开方振眉去了唐门。唐月亮从没意识到,在内心深处,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永远不会失去他的。
直到此刻。
方振眉要她离开,唐月亮先是不知所措,再是恼怒,这时才觉得羞愧惊恐。——她要他变成自己需要的样子才肯说爱他,却一直把他的宠爱当做理所当然毫无条件的。傲慢、贪心、自以为是,失去时才醒悟自己曾拥有的多么难能可贵。
唐月亮想:我应该哭泣认错,求小方原谅自己。但她却张不开嘴,她甚至无法抬起头来看方振眉。如果她看了,就会发现方振眉垂着的眼角和用力抿紧的嘴唇——那分明是一个忍痛的表情。可唐月亮觉得难堪:她曾对上官若说,让一个男子为自己放弃他的抱负,她怕回报不了这样沉重的感情。原来,她竟真的回报不了。这种辜负,应该怎样请求原谅?
本来以为只是隐瞒了一件小事,可唐月亮一早准备好的那些关于辩解求饶打马虎眼的话,都再也说不出口。她只能沉默,转身离开。明明知道这样软弱又可耻,可是,唐月亮没有勇气请求原谅。那样厚颜,若是被拒绝,会更加难堪。所以她只有软弱又可耻地逃走。
温约红推门出来,正好看见唐月亮狼狈逃走的身影,不禁觉得莫名其妙,向方振眉投去询问的目光。
方振眉只是苦笑。唐月亮这下真的如他所愿走了,他反倒觉得有一点难过:即使我故意说得那样难听,指责你三心二意,想气走你。可若我真的在你心里最重要,你的反应首先应该是恼怒争辩然后怒而出走才对吧?就像当年我误会你那次。而不是这样飞也似的逃走。那么,难道是被我说中了?
温约红见方振眉这般神色,隐约猜到应该是两人闹了别扭,颇有些不以为然:“你要舍不得她,就追她回来。要觉得不值不该,就别等人走了又摆出一副怨妇脸,不像个男人。”世上千千万万人,你爱的人恰巧也爱你,这样幸运,不知多少人嫉妒。你们自己还非要折腾,反复试炼你们的感情?大部分感情就是这么试没的。
方振眉点点头:“说得对。某人夜夜拿着别人的扇子睹物思人,一定是我看花眼了才对。不然,太不像个男人。”他只是脾气好,并不是没有脾气。
温约红脸上的笑淡了:那是不一样的。不是任何时候你都有选择。有的时候,你只是无能为力。不能放弃,不能坚持.无限痛楚,只能等到深夜无人时,独自感伤。咦,难道你竟不是跟那丫头闹别扭瞎折腾?我那是因为襄王有意,神女无心。那丫头明明对你有意,你小子到底因为啥这样矛盾呀?
方振眉见温约红一脸打听八卦的好奇样子,心情再是低落,也不由失笑:“不责人小过,不发人阴私,不念人旧恶。三者可养德。”
温约红翻翻白眼:“老子一生救人无数,不在乎这点德行。你不肯说就算了,只是以后别后悔。”
方振眉笑笑:“那我们来商量下积大德的事。”不用以后,他没说出口时就已经后悔了。那又怎样?她亲生母亲也觉得他们不适合,或许他确实不是最适合她的人。更何况前方几万军民面临生命危险,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随你。我说的反正你们也不会听。”温约红叹口气:“那个姓虞的总算消停了。咱们一会儿就上路?其实军饷丢了也没那么严重吧?那些交钞一时半会儿也换不来银子。百姓们四处逃散,也没处买酒肉粮草。我看那姓虞的就是小题大作。”
方振眉摇头道:“虞大人说得对。大战在即,买酒肉粮草自然是来不及,可别忘了,两军交战,取胜的根本在于军心。我军之前所以败至采石,是因为担任淮西防务的建康都统制王权,诡称奉旨弃城守江,带头乘船逃走。全军士气涣散,才叫完颜亮钻了空子。虞大人带犒军银饷而来,便是表明了朝廷抗金的态度。众将士知道自己拼死作战不是毫无意义,军心一稳,取胜便不只是纸上空谈。眼下没有了军饷,想要提振本就所剩无几的士气,却是难上加难了。”
温约红道:“叫你这么一说,丢了军饷确实是大事。那现下如何是好?”
“有一点温前辈倒是说对了。那些交钞一时半会儿也换不来银子。再说,要犒赏三军,也得打赢了胜仗再赏。眼下只要让将士们知道虞大人有钱就行了。”方振眉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几张描黑印红的纸片道:“一会儿路上买点宣纸裁成一样大小夹在中间。就跟虞大人说银饷找到了,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先由温前辈来保管。”
温约红瞪大了眼,指着方振眉半天说不出话来:“伪造官府交钞,还欺骗朝廷命官。你你你……你是方振眉嘛?快把我家温良正直的方小子还来!”这种损招都想得出来。小子你受刺激了?苍天啊大地啊,月丫头你快回来!你一走,这小子要从端方君子变奸诈小人了!
方振眉无奈地解释:“不过一时之计而已。眼下来不及去追回银饷,事急,从权。”
温约红心道:你师父萧秋水再从权也不会想出这样的主意。不过……“那打完仗人家问你要钱怎么办?”
方振眉神色变得黯然,苦笑道:“我知道是谁偷了银饷。若真能退了金兵,我自会想办法去要回来。”若是不能,也好。月儿也不必夹在我和他之间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