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云遮雨未霁 ...

  •   方振眉想起白日所见,正辗转不能入眠,忽觉窗外有人。坐起身来,看清窗外女子的容貌,不由一惊。

      “我是唐甜。”那女子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对他点点头,做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随我来。”转身用轻功离开。

      方振眉犹豫了下,起身追去。两人一前一后,转眼间离开了众人休息之处,来到一片僻静的小树林里。

      那女子停了下来,回头仔细打量了方振眉一番,笑盈盈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怪不得那丫头喜欢你。”

      方振眉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红晕,躬身对唐甜行礼道:“晚辈方振眉拜见唐前辈。月儿若得知您尚在人世,一定十分欢喜。”

      “我当年为了逃命将她弃于破庙之中,虽有生她之恩,却未尽养她之责。恐怕她见了我,也未必欢喜。”唐甜笑了笑:“今夜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方振眉看了唐甜一眼,微笑道:“唐前辈是月儿的母亲,若晚辈有可效劳之处,只要不违道义,晚辈必当万死不辞。”

      “我知道我的名声不怎么好,不过你无须如此防备于我。”唐甜敛了笑容:“我来,只是要对你说,你和月儿,你们不合适。”

      方振眉愣了愣,忍住心头不悦道:“前辈与月儿分别已久,怕是对她也并非十分了解。晚辈与月儿两情相悦……”

      “白天,你看到路上逃难的那些人了吧?”唐甜打断方振眉的话,突然问道。

      方振眉见唐甜突然转了话题,有些意外,却还是答道:“见到了。”那些都是大宋的百姓,为了躲避兵灾,不得不拖儿挈女,离乡背井。人人都是一脸菜色,目露惊惶,不断有年老经不起奔波的难民倒毙在路边,到处都是凄厉的哭号声。金兵尚未攻到,已经如此。若金兵南下,不知又会是何种景象?方振眉握紧拳头:他学剑十多载,若能称得上没有浪费光阴,当是为了此刻。

      “你将虞允文送到采石后不会离开,对不对?”唐甜接着问道:“你要随宋军抗金,可想过月儿怎么办?”

      “国难当头,岂能坐视?这与江湖争斗又不相同,月儿岂会不懂我?”方振眉道。

      “她当然懂你。那么,你是打算让她陪你同上沙场了?”唐甜的目光变得锐利:“如你所说,战争与江湖争斗又不相同。完颜亮调集三十万大军攻宋,长江南岸现下剩下的守军却只有不到两万人。你武艺高强,也许可以一以当百,那么一千呢?一万呢?沙场之上,你可有十分把握护得自己周全,同时又护得她的周全?”

      见方振眉目光有一丝迟疑,唐甜冷笑道:“又或者你要让她等你?完颜亮早就下定决心染指中原,即使这次侥幸被打退,很快便会卷土重来。难道你要长年留在边疆么?你打算让她等你到几时?”

      “我……”方振眉被唐甜连连诘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却见唐甜目光闪烁,心下一动,按捺住心中的慌乱,反问道:“那么,想必唐前辈心中是觉得唐倚风更合适了?前辈说这些话,真只是为了月儿好么?”

      “不全是。”唐甜倒是很坦白:“我诈死潜伏金国十数年,自然有我的打算。战乱再起之时,便是我称霸武林的大好机会。她和你在一起,只会妨碍我。”

      方振眉皱眉道:“当年你败在我师父手下,还没有醒悟么?为了自己的野心,置天下苍生安危于不顾,即使当上了武林盟主,也不会有人真心敬服于你。”

      唐甜大笑:“你跟你师父萧秋水的口气简直如出一辙。我输过一次,但不见得会输第二次。你可以试着阻止我。不过,你希望月儿与她亲生母亲为敌么?想必你也见过唐方,你希望,月儿像她那样么?”

      方振眉沉默:那个美丽的女子,动人的面孔上好像有一种永不能驱散的哀伤。至亲的人与至爱的人为敌,她夹在中间,身心俱痛,终于选择一死以求解脱,留下师父一人夜夜神伤。不,我不希望,我心爱的人,我希望她的笑容永不褪色。

      唐甜见方振眉默不出声,接着道:“我并非一个好母亲,那么你是全心为月儿着想么?如果是,那么你很清楚,她有别的选择。月儿现下确是心系于你。可你若有十足信心,为何没有告诉她唐倚风的身世?唐倚风不是她的亲哥哥。他性子偏执,若喜爱一个人,便可以为她做任何事,你不能。所以,是的,我心中觉得唐倚风更合适。月儿和你在一起,只会受伤。”

      方振眉心中大乱:难道与我在一起,对月儿注定是一种伤害么?不,我也可以对眼前这一切不管不顾,带她远走天涯。我本来就打算退出江湖的不是么?可是,我若在这儿,一定可以做一些事情,那些我认为该做的事情。我为了什么放弃?搏红颜一笑么?甚至不是。——她其实有别的选择,唐倚风为了她冒性命危险出手对付西域双仙,他一定会好好待她。她……对他也不是全无情意。那么,我只是为了自己。为一己爱欲,逃避责任,没有担当。我要做这样一个人么?方振眉低下头,轻声道:“不。”若我是一个没有担当的人,更不值得她爱。

      唐甜见方振眉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眼神却一点一点变得清明,知他心下已有了抉择,不由叹了口气道:“我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可真得到这样的结果,却还是忍不住觉得失望。”她看向方振眉的眼里有一丝黯然,彷佛透过方振眉看见了别的什么人,良久才轻声道:“真像他。这样坦荡又清澈的眼睛,这样固执。”

      当年初遇时,萧七可不也是这样一双眼?她一天天看那双眼睛变得暗淡,却不肯回头,如今更是无法回头。两情相悦又怎么样?比如他的道义她的野心,有些刻入灵魂的东西,无论如何无法放弃。即使勉强放弃,面目全非的两个人,也无法维持原有的感情。有些人就是这样,再怎么喜欢也抵不过现实。有缘无分,可能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唐甜心中正在感慨,忽听远处传来一长一短两声呼哨,顿时皱起眉头。

      方振眉见状已是了然,笑了笑道:“唐前辈派去的人恐怕是没有得手。前辈引我出来,又以言语乱我心智,本是十分高明的计策。只可惜我和月儿为防金人夜袭,早商议过应对之法。月儿的武功不下于我,温伯伯又精通医毒机关之道,若是有所准备,再加上我是谁和沈太公两个高手,就连柳鹰亲来也未必讨得了好去。不然,在下也不敢轻易跟着前辈离开。”

      唐甜很是意外。那两声呼哨正是她与完颜允恭约定事情不够顺利时,联络所用的暗号。她也知道保护虞允文的这几个人都是高手,其中又以方振眉和唐月亮的武功机智为高。所以她才亲自现身引出方振眉,又说动唐倚风去调开唐月亮。方振眉关心唐月亮,见自己是她本已“亡故”的母亲,谨慎起见一定会不惊动唐月亮,独自跟着自己出来先问个清楚。而唐月亮对唐倚风心有愧意,调开她本该也不难。她有十分把握,只要没有这两人使什么出其不意的怪招,剩下那三人武功虽然也不错,却也敌不过完颜允恭带来的数十金国高手。如今事情不顺利,倒是大出她的意外,不知是哪里出了错?如此一来,以后的计划都会受到影响。想到这里,唐甜的心情顿时变得很差,脸色沉了下来。

      方振眉见唐甜沉吟不语,虽知她的计划没有得逞,也没有接到唐月亮等人告急的信号,到底还是不太放心,便躬身道:“多谢前辈今日一番教导,时候不早,晚辈这便要回去了。唐前辈不去见见月儿么?”

      唐甜冷冷道:“她如今与我作对,不见也罢。既然今日不能得手,我再留在此处也是无益。只是……你该明白,我今日与你说了这许多,虽是为了拖住你,却也句句属实。你好自为之罢。”说着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方振眉一眼,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树林深处。

      方振眉一人又在林中站了片刻,才运起轻功赶回众人歇息之处。

      沈太公一看到方振眉现身,立刻大声嚷嚷起来:“财神爷你去哪里了?刚才要不是我老人家大发神威,打跑了来偷袭的毛贼。那姓虞的恐怕就一命呜呼啦!”

      “你少吹牛了!若不是我最先发现有人来袭,出来叫醒你们,又发动了布置好的机关,就凭你对付得了那么多高手?”温约红不屑地白了沈太公一眼,朝方振眉挤眉弄眼地问道:“月丫头也不见踪影,方小子,你们俩该不是跑去谈情说爱了吧?”

      方振眉四下一望,果然只看到沈太公、我是谁与温约红三人正各据一面守着借宿的农舍,正有些担心,唐月亮已匆匆从屋后绕了出来,指着温约红笑骂道:“温大叔你又胡说八道!我不过是听到屋后有动静去查看一下,不过运气不好,没找着人。”扭头看见方振眉,忙问道:“小方你去哪里啦?不是说好咱们两个其中要是有人夜里离开,一定要让对方知道么?你也不和我说,害我担心。”

      方振眉勉强笑了笑,正欲说话,却被沈太公和温约红两个的争吵声给打断了。

      沈太公正不服气地跟温约红争辩:“你也少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咱们功夫都差不多,金狗明明从东面偷袭,你的屋子在最西面,怎么反倒比我先发现?一定是踩了狗屎,蒙的!”

      温约红翻了个白眼:“不知谁晚上偷喝我的药酒,睡得像死猪似的。发现不了敌情,还赖我头上不成?”

      沈太公老脸一红,心虚地转了转眼珠,看到站在一旁的我是谁,忙揪了他过来道:“就算我人家喝醉了,我是谁老弟今晚可没喝酒,他怎么没你先发现?老弟,你也觉得他是蒙的对不对?”

      我是谁被他们两人闹得没法,无奈笑道:“我本就担心今夜金狗回来偷袭,倒没有睡实。不过我到底是不如温前辈江湖经验老到。”

      温约红本就是故意和沈太公抬杠,听我是谁这么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我是气那沈老头儿的。其实这次倒真是侥幸,大概是老鼠误触了机关,这才让我先一步发现有人偷袭。”他们在农舍周围设了许多机关,若有人靠近,几人房间里的银铃便会响起示警。只是若敌人从东面来,离得更近的沈太公和我是谁房里的银铃应该先响才对。现在自己屋里的银铃反而最先响起,只能是有什么误触了机关了。

      沈太公一听,正要揪住这个话头好好奚落温约红一番。方振眉忙岔开话题问道:“虞大人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们料理得干净利落,那些人根本连院子的栅栏都没摸到。要我说,那个姓虞的才真是睡得死猪似的,这么大动静都没醒。”沈太公吹着胡子得意洋洋地道。

      方振眉笑道:“我怕虞大人忧虑太多,休息不好,让温伯伯给他熏了些安神香。不过现在也应该醒了,咱们去看看。此地不宜久留,天色已明,我们早些上路为好。”

      几人到了虞允文房间,恰巧遇上他醒转。虞允文听几人讲了夜里发生的事,忙又谢过众人救护之恩,便要立刻上路,尽快赶去宋营。正要起身,随手在胸口摸了一摸,脸色立刻变得惨白,一下子瘫软在床上,哭道:“完了!完了!如今赶去宋营又有何用!”

      众人见他突然失态,都是一愣。方振眉忙上前一步,扶住虞允文问道:“大人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虞允文绝望地道:“不妥!当然不妥!我本奉朝廷之命,前去采石犒军,实指望能以此鼓舞我军士气,好于金兵一战。如今用来犒军的饷银却不见了,你说妥不妥!”

      唐月亮惊讶地道:“你将犒军的饷银带在身上?”那至少也得好几车银子吧?救你时明明只看见两个人两匹马。

      虞允文道:“我本是换成交钞贴身放着的。昨夜睡前我方才查看过,哪知一醒来就不见了!”抬头看了众人一眼,脸上怀疑之色忽现:“你们口口声声说昨夜贼人不曾近得我身。饷银怎么会不见了?我平日夜里就算睡觉也还留着几分警醒,怎的昨夜睡得那般沉?是不是你们偷去了?”说到这里急得一把揪住方振眉的领子:“你们这些江湖人贪图钱财,可也不能图谋犒军的饷银啊!整整八百万贯啊!那可是我大宋百姓的血汗钱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