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烽烟道亦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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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振眉见唐月亮不住东张西望，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低叹一声，正要开口，被温约红一把按住：“哎哟，方小子你这次伤得可不轻！”温约红一边装模作样地要给他扎针，一边贴着方振眉咬耳朵：“你小子傻啊？没见受了伤还把自己媳妇往外赶的。”
唐月亮被温约红一吓，忙过来把方振眉扶进屋去，连声追问到底怎么样了，见温约红面色沉重，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都是我不好，要是刚才我听你的话，说不定你和风哥哥都不会受伤。”
方振眉轻咳一声：“我伤的不重，月儿别急。”不赞同地看了温约红一眼，却没有再劝唐月亮去寻唐倚风，只道：“我调息一下便陪你去寻唐掌门回来。”
沈太公和我是谁两人也跟了进来。他们三人方才赶过来时也看见了唐倚风杀金燕的一幕，虽佩服他心计深沉，却又觉得他手段太过毒辣狠绝，杀金燕那一招竟是连自己受伤也算计在内，让人胆寒。我是谁本就和唐倚风有些过节，忍不住对方振眉道：“寻他作甚？那唐倚风为人阴险狡诈，死了便罢，累得你为了救他受伤，本就大大不值……”
唐月亮心情正差，听到我是谁的话更是不悦：“你才死了便罢！风哥哥本也是为了救我……”想到唐倚风身上的伤，又想到之前自己的冷言冷语，心中既悔又痛，恨不得立刻去将唐倚风追回来，再看看方振眉苍白的脸色，又迈不开腿，只好找些话说转移注意力，问道：“你们几个怎么这儿？金太子呢？我怎么听说朝廷不仅没和金国议和，反倒要打起来了？”
“别提了！一提到这事我老人家就生气！”沈太公一甩鱼竿蹦了起来，气呼呼地道：“终日打雁，一朝反被雁儿啄了眼。那叫魏郊的臭小子，明明功夫不怎么样，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将我们三个都药倒了。”
“天下哪有能药倒我三缸公子的药！跟你说了多少次，那是苗蛊不是药！”温约红插嘴道。
“还不是一样，反正你也中了招。”沈太公白了他一眼，接着道：“等我们清醒过来，魏郊和金太子都不见了。那小王八蛋根本就没打算将完颜光英送去宋营，直接送他爹魏胜那里去了。那魏胜用金太子赚开城门，领着三百义士占了涟水，接着又攻了海州。完颜亮打了几天没打下来，又忌惮太子在他手中，不知听了谁的馊主意，调集大军改道渡淮，说是要打过来逼大宋皇帝下旨让魏胜放人。”
方振眉闻言也是意外，不由叹道：“魏兄弟确是懂得一些苗疆秘术。也怪不得你们，是我没有料到，他竟会如此行事。”
唐月亮道：“任你再聪明，也不可能事事都算得准呀。”转身横了沈太公等人一眼：“你们几个也是老江湖了，竟连魏郊那个小屁孩也对付不了，枉费我们冒这么大险。”
沈太公还不肯服气，又要争辩，被我是谁拦住道：“确实是我们大意了。本来我们发现后就想追去将金太子再劫回来，可在魏胜军中几天也没找到关押金太子之处，想回来寻你们商量对策，却发现你们根本没到约定地点会合。”
“对啊对啊，不但没找着人，反倒听说金燕领人在淮河上炸了艘船，可把我老人家吓了一跳。”沈太公又迫不及待地抢过话头：“我们沿着河岸一路查访，在镇上的客栈遇上几个江湖打扮的金人，居然是西域双仙的弟子，便捉了来问你们的下落。没想到你们的下落没打探着，却听说了柳鹰和金燕奉金国皇帝之名刺杀前往采石犒师并暂代监军的虞大人一事。”
我是谁接着道：“原来的健康都统制听说金兵南下，不战而逃，军中本就人心惶惶。若虞大人再出了什么事，一旦金兵攻来，必定溃不成军。我们三人虽然不是柳金两人对手，却也不能袖手旁观，便追来了。”
唐月亮点点头：“三军不可无帅，到时朝中主和派趁机大作文章，弄不好又要割地求和了。”
“合该这官儿命大，碰上了我们财神爷。”沈太公瞟了眼被安置在榻上的虞允文。他本平最恨贪官污吏，对当官的都没什么好感，对于保护宋官这件事，心里还有点不情不愿的。
这时虞允文被温约红按揉了几下穴道，刚刚醒转，闻言哽咽道：“岂是因为命大？我从江淮军马府带了三百精兵赴任，个个都英勇善战的好男儿，如今一个都没有剩下。”说着抬袖拭了拭眼角，才起身拱手道：“虞某多谢几位侠士搭救。”
方振眉在虞允文臂上一托，避开他这一礼，微笑道：“虞大人言重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大人身负重任，我等岂能坐视你被金人所害。”
虞允文叹气道：“王权不战而逃，李显忠又迟迟不肯上任。如今金兵已在和州拆房造船，不日即将渡江。虞某虽是一介文人，却也不敢再藉辞推托。却没想到，能否守住我大宋疆土尚不可知，便已有人要来刺杀于我了。”说到这里看到被李家父子抬进来的侍卫尸首，更是面色沉痛：“你们本是盼着随我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不曾想还未到沙场，却为我丢了性命。”
李大伯见状忙劝道：“大人您是好官，想必他们也是心甘情愿的，您就别再伤心了。”
方振眉也道：“正是。大人此次若大败金兵，这位壮士必能含笑九泉。”
虞允文皱眉道：“完颜亮虽号称有三十万大军，却都是北方人，大多不习水性。倘若开战，我军也并非没有胜算。只是不知我还能不能活着到宋营了。”
“我娃儿他娘当年就是被金狗害的！小老儿拼了命也要送大人到军中！”李大伯闻言激动得大声道。
唐月亮拍拍李大伯的肩膀，摇头笑道：“你老刚才也看见啦。金狗的杀手可厉害啦，这种苦差事还是交给我们这些年轻人好啦。”
“咦，你这个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啦？你不是就惦记着游山玩水嘛？”沈太公奇道。
“你傻啊？没听过‘国破城荒万事空’么？要是金兵真的打过来，到处烧杀劫掠，我还游什么山玩什么水啊？”唐月亮没好气地道。
虞允文点头道：“这位女侠所言甚是。若当初王权也懂得这个道理，完颜亮岂有机会渡过淮河？”
“行！你就是个常有理，我说不过你总行了吧！”沈太公今天被唐月亮抢白几次，气呼呼地道。
“沈老别气了，月儿就是小孩子脾气。”方振眉见沈太公气的吹胡子瞪眼的，忍不住好笑，望着唐月亮的目光里却是一片温柔宠溺。
温约红戏谑地捅捅我是谁：“啧啧，这下不一本正经地装大侠啦，也不避讳一下……”
我是谁想起惨死的爱侣公孙月兰，心中一阵酸楚，低声道：“他是个有福的人……”
唐月亮被他们一说，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自从两人互表心迹以后，方振眉便常常这样看她，每每弄得唐月亮脸红心跳，招架不住。正觉得耳根发烫，却神使鬼差地想到，当年在唐门每次自己惹了麻烦时，唐倚风何尝不是这样看着她！想到这里心情更是说不出的复杂混乱，腾地站起身道：“方哥哥，我……”
方振眉似是知道唐月亮所想，握住她手道：“他有五龙丹，不会有生命危险。柳鹰还在附近，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等将虞大人送去军营，我陪你去找他，好么？”
温约红见唐月亮低头不语，不以为然地道：“唐倚风那小子又不是什么好鸟，还找他干嘛？”
“那毕竟是我哥哥！”唐月亮抬头反驳，却见方振眉目光里竟有一丝恳求之意，心中震动，只好点头道：“好吧。”
方振眉松了口气，柔声道：“天色也晚了，月儿休息吧，我们明早便启程。”唐月亮闷闷地应了声，便回自己住的房间去了。
温约红见唐月亮怏怏不乐地走了，摇头嘟囔道：“是不是亲哥哥可难说了……”见方振眉摇头示意，把后半句吞了回了，惊疑不定地看着方振眉。
方振眉低声道：“我还没告诉她。”见温约红张大了嘴巴，脸上更多了几分自嘲：“是，我怕……”顿了一顿，终是没有把话说完，只苦笑道：“我起了私心……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温约红讶然道：“你还担心那丫头变心不成？”禁不住叹息道：“看来你真是爱极了她……真是个傻小子。谁会选那个刻薄无情的小子不选你呀？”
方振眉沉默一会儿，垂下眼睛：“是么？”你做惯了君子，别人会觉得你的好是应该的。若是刻薄无情，那一点真心，反倒格外让人珍惜吧？
……
……
……
李家村外，唐倚风跌跌撞撞地沿着淮河乱走，满眼都是刚才那一幕：连方振眉也已看出他遇险，唐月亮却只顾与方振眉联手对付柳鹰。方振眉中了柳鹰一掌，她立刻追上去，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同时也被刺中胸口的他。
骗子！都是骗子！什么 “一杯许然诺”，什么“从不曾改变”，什么“那也是极重要的感情”？统统是骗人的！她们从来都只会选择别人，自己永远是被抛弃的那个。唐倚风一个踉跄，跌倒在水边：他的父亲憎恶他，他的母亲，他的妹妹，选择抛弃他。
胸前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身体一点点凉下来，那凉意慢慢浸透四肢百骸，伤口反而不觉得痛了。唐倚风慢慢放松身体，躺在芦苇苇丛中：原来，痛极了之后，就不会再痛了。这些年来他总觉得痛，只是因为痛得还不够罢了。
渐渐变得模糊的视野里突然又现出唐月亮的笑脸来，唐倚风自嘲地弯弯嘴角：呵，这样的笑容。他第一次见到唐月亮时，也想过要杀了她的。就是这样的笑容，让他莫名地觉得，若有她在，那痛楚或许会不再那么难以忍受。……是他错了。不过，以后不会再觉得痛了罢？所以，没有她的笑容也可以。唐倚风微笑着合上眼睛，再睁开时不由一怔：咦，那笑容怎么还在眼前？
笑嘻嘻的唐月亮轻佻地用手指抚过他的下巴：“看来她真伤了你的心呀。”
唐倚风呆了呆。这声音太过妩媚勾人，绝不是十几岁的少女能有的。还有这笑容也太具风情，月儿那个黄毛丫头再练二十年也不见得有这种韵味。仔细看看，这个“唐月亮”眼角还有细纹。她不是自己的幻想，也不是真的唐月亮。那么她是……
唐倚风一下子站起来，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你是……”娘？
“真聪明。我是唐甜，不过却不是你娘。”唐甜一边给唐倚风止血，一边笑得狡黠：“所以你若喜欢我女儿，便只管喜欢，不用怕自己不正常。”
“你没死？……你说什么？你不是我娘？”唐倚风愣住。
“鬼才愿意跟唐惑那种人生孩子。我不过装作有喜，随便在堡外抱个小孩儿糊弄他罢了。”唐甜不屑撇撇嘴，见唐倚风似乎不信，又道：“天下哪有母亲不认自己的孩子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唐倚风退后两步，一时间心神大乱。这些年来，他忍受的那些煎熬折磨算什么？竟是一场笑话么？
唐甜跟着上前：“我明白，你突然知道自己的身世，一定很震惊。不过你的伤很重，再不救治会死的。”
唐倚风又退一步，避开唐甜的手，冷冷道：“不用你管！”握紧手里的碎月刀，眼中恨意陡现：你利用我来骗唐惑，然后一走了之，让我在“父亲”的仇恨中长大。你毁我一生！
唐甜见唐倚风如此表情，反倒一笑：“你恨我吧？你原是唐家堡外一户农户的孩子。你知道普通农户家孩子的生活么？早晨天不亮便要起床，喂鸡喂猪，干所有能干的农活。比如说，给庄稼施肥。你知道怎么施肥么？要拿着粪桶把粪水一瓢一瓢浇在地里……你的父母辛苦一年，收获的粮食交过租后只够一家温饱，你只能穿打着补丁的旧衣服，因为常常挨饿体弱多病，甚至不一定能够活到长大。即使足够幸运，能够活到成年，也只能继续在田中劳作到死。你没有机会读书，不识字，见过最大的场面不过是每月初一十五的市集，永远没有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唐甜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唐倚风一会儿：“现在，你身上穿的是一匹五百贯的秋水綪。你学过唐家最高深的武功，天下没有几个人是你的对手。你是唐门掌门，连金国世子都要设法与你结交。唯一的烦恼不过是所爱的女子心系他人。”唐甜紧盯着唐倚风的眼睛，笑得意味深长：“你因此而恨我么？你情愿做个普通农户的孩子？”
唐倚风慢慢松开手指：不，他不愿意。他喜欢秋水綪带着水雾的浅碧色，他喜欢谈笑间定人生死的控制感，他喜欢别人看他时羡慕或者畏惧的眼神。
“想明白了？”唐甜走过去，手心一粒药丸：“血我已经止住了，这个可以治你的内伤。”
“既然你不是……又有什么理由救我？”唐倚风并没有接，只冷冷道。他是喜欢做唐倚风甚于农户之子，不过这跟唐甜没有关系。他自己挣得这一切，或许她给了他一个机会，但这也并非她的本来目的。装死这么多年，现在突然冒出来，又对自己示好，是为了什么？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聪明孩子。当然是有原因的。”唐甜笑了：“我要唐门掌门之位。”
唐倚风也笑了：“这交易好像不大划算。”
“哦，对了，你以为你有五龙丹，不用我来救。”唐甜眨眨眼：“完颜允恭没跟你说么？那个不过是我们拿来糊弄中原武林的假货罢了。至于我手里这个，虽然没有五龙丹那么厉害可以起死回生，治你的内伤倒是绰绰有余。”
唐倚风寒了脸：“难怪他对唐门那么了解，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唐甜笑得开心：“我当年事败，为避仇家追杀只好躲去金国，做了他爹的小妾。算起来，他也算我半个儿子。”
“果然高明。人人都道你对萧七一往情深，谁会想到当了金国王爷的小妾……”唐倚风目露嘲讽。
唐甜脸色微变，只道：“你知道些什么！”转了转眼珠，突然将手里的药丸往唐倚风怀里一丢，笑道：“既然你不同意，交易就算了。好歹你心里也把我当了十几年的娘，伤药给你。有没有下毒你一验便知。再不吃，你就真的必死无疑了。”
唐倚风早已支持不住，仔细闻闻手中药丸，又刮下一小块尝了尝，见并无不妥，心下一横吞入腹中，运功化开药力，只觉浑身暖洋洋的，知道果然是治疗内伤的灵药不假，更加觉得疑惑：“这样轻易就把伤药给我。你说要唐门掌门之位，是玩笑么？”
“当然不是。我筹划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以唐门掌门之身一统武林。”唐甜答道：“不过我知道你定然不肯。若你死了，让十七姑或是唐苦抢了先，更要费一番手脚，还不如让你活着。”
“我既活着，还会主动让位给你不成么？”唐倚风嗤笑道。
唐甜点头笑道：“你自是不肯的。不过，你若想要我女儿肯与你在一起，恐怕得公开你的身世才成。若你公开了自己的身世，怕是唐家人也容不下你做他们的掌门。与其给十七姑或是唐苦做，不如给我做。唐月亮是我女儿，若你肯配合将掌门之位让于我，我答应你，一定让她嫁你。”
唐倚风神色复杂地看着唐甜：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用权利交换你的女儿？哈，十几年忍耐挣扎，才换来掌门之位。那个女人，生死一线时，甚至不曾看他一眼。唐倚风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为了她放弃掌门之位？”
唐甜不答反问，笑得像个狐狸：“你会吗？”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烽烟道亦迷
